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 天地不仁 ...

  •   孙墨衔总觉着今天的师父哪里怪怪的,但他又说不上来。

      尤其是在方应止出现后,这种奇怪的感觉达到了巅峰。

      “方师弟?”看着面前人,孙墨衔有些惊讶,“你不是高热不退吗?虞渡刚刚回客栈看你了,你望着他没有?”

      方应止抬眼,那双漆黑的眼直勾勾看着孙墨衔,面上笑容不变,“没呢,孙师兄要不自己找回去看看?”
      “不了不了,柳师兄听说书听到一半受不了,也回客栈了,他俩估计能撞上。”

      想着柳师兄离开前那副难看的脸色,又想着虞渡动不动乱说话的嘴,孙墨衔先把自己逗乐了。
      “墨衔。”牧英长老忽然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慈祥,“去给为师去那边的铺子买点盘兔过来好吗?”

      “害,师父你说那么客气作甚,我这就去。”孙墨衔其实也馋那边盘兔很久了,但师父没发话,那他就绝不乱用盘缠。
      但师父都发话了,这不赶紧上去买?!

      盘兔十里飘香,厨子以盐、花椒、姜、陈皮去腥增香,将酱色兔肉切作大块,一张糙油纸裹了,便交予孙墨衔。
      这下是色香味俱全,卖相极佳,闻之有食欲,看之亦有食欲。

      孙墨衔被馋地咽起口水,转身想先给师父,却见茶楼处已空无一人。

      临近夜晩,天边昏暗下来,茶楼已是人走茶凉,连说书人也不知何时收了摊子走人。

      “师父?”孙墨衔试探性地原地转上一圈,不忘边走边喊,“应止小师弟?”
      毫无动静。

      “好吧,那我等就是了。”孙墨衔无奈地想,这样十里飘香的食物都留不住人,师父和方师弟可能有更重大的事要商议商议吧。

      可他等来的却是失魂落魄的殷梨。

      “小梨子?你怎么了?”见师弟脸上全是未干泪痕,眼眶通红,孙墨衔下意识便想将手中盘兔放开,先安抚师弟,“发生什么了,哭成这样?”

      殷梨浑身颤抖,却说不出半个字来,像是溺水之人在深渊中苦苦挣扎。

      “师弟?”孙墨衔收了所有玩心,真正严肃起来,“怎么了?别怕,孙师兄就在这呢!”

      看着面前满脸担忧之色的孙墨衔,殷梨眼前阵阵发黑,不由浮现昔日画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彼时尚在学堂的殷梨并不懂这句话含义,他高举手向夫子发问:“夫子,这是什么意思呀?”

      “意思是,天地没有人类那样的道德感情,它不会专门怜悯谁,也不会刻意加害谁。
      “万物在天地眼里,就如同草扎的祭品,一律平等,任其自然生灭。”

      ——此为,天地不仁。

      时至今日,跌坐在地,望着眼前满目猩红,殷梨才真切地体会到,天地不仁啊。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天地不仁……

      灵魂也像是被剥离躯壳,殷梨听见自己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声音,“虞师兄死了……”

      这是他的声音吗?
      为何如此陌生,如此寒冷。

      盘兔摔在地面上,孙墨衔面上是停滞的空白。
      随后,他有些尴尬地笑起来,“哈哈、哈,师弟,拿我寻开心也不用开这种玩笑吧。是不是虞渡那小子搞的赌局?我回头去教训他!”

      说着,他匆忙着低头将盘兔捡起,拍拍上面灰尘,“这怎么掉地上了呢?还好拿纸包着……”

      “孙师兄。”殷梨看着面前手忙脚乱的人,将手心攥紧,只能残忍到底,“我说,虞师兄死了,他死了啊!”

      “……”孙墨衔不知是信了没信,就算看到殷梨衣摆上大片斑驳血迹也视若无睹,“别拿我寻开心了,我知道虞渡他机灵得很……”
      说着说着,孙墨衔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你说话呀?梨子师弟,你说句话啊!”

      回应他的是殷梨的啜泣,和虞渡那沾血的弟子令牌。

      殷梨将虞渡的弟子令牌放在孙墨衔掌心,将后者僵硬五指一点点合拢,直到他彻底抓紧。

      “方应止不见了,我要找他。孙师兄,师父在哪?”

      孙墨衔目光被那沾血的弟子令完全扣住。血在令牌上已经有些凝固,沾在他虎口上,像是虞渡最后一次握住他的手。

      可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笑嘻嘻地蹦出来说,我是虞渡,你的新师弟哦!作为师兄,你可要让着我些,我可是很讨师父喜欢的!

      在意识彻底崩溃前,挤出最后一句话:“方师弟刚刚过来,把师父带走了。”

      随后,孙墨衔几乎是摔坐在长凳上,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夜色沉沉,湖边风光无限,只是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

      湖心尚未彻底冻结,只有靠岸近处覆厚冰层层,不远处依稀还能看见有一小船漂泊。

      方应止白衣飘飘,负手立于岸边;牧英长老就那样端坐在旁,望着连绵冰面,一言不发。

      “师父。”最终,方应止先行开口,“你察觉到了,对吗。”
      “呵呵,活到老头子这把年纪,再愚钝现在也要反应过来了。”听到方应止这么说,牧英长老不置可否。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年前。”

      又是久久无言。

      “师父,”冷风袭来,方应止再度打破沉默,“如果现在就死在这里,你甘心吗?”

      这一声落地,忽地雷声闷响,刺眼光幕穿过黑漆漆的夜,在空中划开长豁口。

      “要打雷了。”牧英长老抬头望向天际,没有正面回答方应止问题。

      北方无端冬月雷鸣,雨雪交作。
      ——不祥之兆。

      “师父,回去吧。”方应止长叹一声,看起来疲惫极了,“回凌霄殿,不要再卷到这些事情里了。”
      “我一把老骨头,早就没多少时日可活了。”牧英长老笑着摇头,“比起我,殷梨他们才更应该有继续活下去的权利。”

      “……”缄口不言不是方应止个性,可在这一刻,他是如此沉默。

      雨雪交加,缓缓落下,昏暗天际黑云压顶,将方应止白衣在夜晚中显现得愈加苍凉。

      “应止,你得让他们活下去。”

      又是一声惊雷,在耳边轰炸而开,将压抑寒冷的夜也劈开裂隙。

      等到殷梨孙墨衔赶到湖边,入目便是牧英长老坐在岸边,方应止手中攥着长笛、立于旁侧的样子。

      “师父、方应止!”光是望见那两道人影,殷梨便不顾一切冲上前去,径直摔到方应止怀里,而后者也稳稳当当接住了他。

      可是这回,方应止沉默着,没有开口,只是紧紧抱住殷梨,越来越用力。
      放在以往,他定要眉开眼笑,加上一句,“小师兄干什么这么着急?急着来我怀里吗?”

      “师父……”随后而来的孙墨衔完全一副魂飞天外的样子,昔日沉稳不见踪影,“虞渡死了,是方应止的剑……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殷梨抬头,直视方应止漆黑的眼,“你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柳音舟留在客栈里配合官府调查,让殷梨跑出来寻找师父和方应止,叫不翼而飞的方应止解释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人都不愿意随意给这件事情定性,尤其是殷梨,他坚信方应止绝对干不出残杀同门这种事。
      别说他,虞渡也是方应止的友人啊!方应止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所以此刻,失去舅舅的悲痛、虞渡死在面前的恐惧哀伤全部压在殷梨头上。他只迫切地想要方应止开口,把什么都说清楚。

      “快说啊,方应止。”因为焦急和惶恐,殷梨情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不稳定,“你快说话!”

      方应止用更加用力的拥抱沉默地作为回应。
      像是要将殷梨揉入骨肉,自此二人不再分你我,无论白衣白骨,全部都纠缠在一起。

      “小梨、墨衔,到师父这边来。”

      此刻,牧英长老主动发话,殷梨便挣开方应止怀抱,向师父奔去,“师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虞渡师兄他……”
      “带我走吧。”殷梨和孙墨衔接下来的话语都被牧英长老堵回了嗓子眼里。

      冷风将岸边枯枝吹得摇摇欲坠,将在场四人卷入寒潮中,只见得白衣沾血,在风中摇曳。

      “小渡啊,他命不好。”
      从来都不提命数的牧英长老一反常态,抚摸着殷梨发旋,“一步错、步步错,是师父错了,害你们卷进来……”

      “师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孙墨衔怔怔抓紧手中令牌,在风中哆嗦也不愿弯下腰来。

      “归雁门重建,是个骗局……”牧英长老忽的笑了,“好胆量、好手笔,这是等着将过去的正道人士全都一网打尽呢。”

      再愚钝的人也该明白了,何况殷梨孙墨衔从不愚钝。

      “你们快带师父走吧。”矗立在一边的方应止冷不丁开口,“再晚一点,就一个都走不了了。”

      他低着头,一向要用藕白色发带高高束缚的长发此刻披散在背,发丝纷乱,将他侧颜遮蔽在这片阴霾下,让殷梨看不真切他的神色。

      “归雁门重建是骗局,这消息是魔教放出来的。”方应止再度开口,声音不同于以往轻快。

      加上归雁门地理位置偏僻,周边找不到一个门派,这里便是魔教将正道众人一网打尽的好地方!

      巨大寒意涌上心头,理清前因后果的殷梨心神大震,刚要开口,就听得远方一声大喊:“殷梨,我可算是找着你了,从客栈跑到湖边来做什么?”

      来人赫然是阿卫,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才看见这里可足足杵着四个人。

      “都跑这来干什么……”阿卫话还没说完,方应止先抬起头,将那张俊美无铸的面庞完完整整落入阿卫眼中。

      平日的方应止都会面上带笑,桃花眼含调笑散漫,用虞渡的话来说,倒是好个玉面郎君。
      可现下他面无表情,一双过分点缀墨色的眼瞳不含任何情绪,就像是这世间最为精致、也最为无情的人偶般。

      “是你?!”
      见着方应止那张脸,阿卫顿时魂飞天外,腿脚一软便要往旁边倒,“是你!”

      “你又是谁?”方应止歪头,流露出的情绪让殷梨感到陌生。

      原来就连笑眼弯弯的方应止也会像现在这样,将凛冬寒意刻到骨子里,半分情绪也不愿浪费给旁人。

      见方应止这副活阎王的样子,阿卫心生惧意,想要向后奔逃。但转念一想殷梨在这,旁边的也是名门正派,胆子又大了起来。

      他颤颤巍巍举起手,指向方应止——

      “你是魔教的人,别以为我忘了!那天烧船的就是你!”

      一句话,如雷贯耳。
      殷梨如遭当头一棒,连情绪都迟来半拍。

      偏偏这样阿卫还要扯起袖子,向众人展示手上青紫,“这就是他们魔教的毒!他折磨我、害我夜不能寐!”

      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殷梨多么希望阿卫说的都是假的。
      你快反驳。告诉他,你认错人了!

      如果眼神可以说话,那么此刻看着方应止的殷梨便是有惶恐的千言万语。

      “是你啊。”见到这痕迹,方应止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终于拿正眼瞧阿正。

      只是那目光实在说得上是阴冷至极。

      “你居然还活着,”他阴测测地低笑一声,“怎么?赤月毒的滋味,不好受吧。”

      仅仅这一句话,便将殷梨心中藏着的侥幸砸了个精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天地不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主播。。大学军训去了。。。更新会变慢很多,但主播是一直在更新的!(T▽T)等军训过去大概就会回复正常速度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