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缉灵录》深眠不知枫已红

1、第 1 章 方

　　方才入冬神界以南的苍雪山就已下起鹅毛大雪。
　　已过夜半了，落座于竹林中央的木质小院被雪覆盖，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穿着淡绿色裙的虞枫倚在软榻前，听着门外两人的谈话。
　　那白发褐袍，背着个医箱的老者她认得，此人正是神族仙医顾南。
　　他朝里头一个长得如玉般的男子微微拱手叹息，那男子正是她的父亲赤闻润旭：“凤凰体内的本命心火持续衰败，生命灵气不断流失。”
　　“而涅槃的根基正是自身凰火，火种日渐微弱，根本撑不起浴火重生，这是她没法涅槃的核心原因。”
　　润旭身子有些颤抖：“劳烦顾兄了，我会再想想办法的。”
　　言罢，他看向屋子里头，对榻前坐着的干净如玉、面色红润的虞枫道：“小凤凰，为父和顾兄上天庭去了。”
　　她面上扬起笑容，乖巧颔首。
　　她看着父亲走后，独自一人望着窗。
　　窗外簌簌落雪，她听着雪落压竹声。。
　　父亲虽然瞒着，她也知晓自己生了什么病，生灵枯竭症。这病不会让她有多痛苦，但会随着年纪增长，修为会逐渐流失，最后死亡。
　　普通凤凰是寿终时心火旺盛，自燃重生。而她恰恰相反，病痛让火种日渐熄灭，越靠近死亡，越没有涅槃的资本。
　　她是世间唯一的凤凰，也是因为枯竭症不能涅槃的凤凰。
　　为此，父亲已然付出了九百多年心血，但结果并不如意。她捏着拳头，与其等死不如去寻个救命之法。
　　虞枫起身吹灭烛火，转身看到窗外鹅毛大雪。
　　传闻冬日的第一场雪，天官会降雪为民赐福。
　　传说缉灵天官斩杀妖魔、平定祸乱，可以积攒天地生机功德，功德能滋养神躯、填补流失的生灵灵力。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赶忙从妆奁中翻出一个玉牌。她披了件大氅，走出山中。
　　虞枫抬手唤来此间灵鹿，乘鹿直下凡间。她要去的地方正是人间昆仑缉灵司。
　　神族人可去缉灵司考核，一旦通过就是缉灵司的缉灵天官，负责抓捕失控的妖和作乱的魔，奉天帝之命行走三界，降妖除魔以保世间太平。
　　虞枫之前未查出生病时，凭着兴致倒是通过了考核。
　　她独自来到昆仑山上，这地方常年积雪覆盖毫无人烟，她哈了口气行走在山间，见常有卖东西的小妖，他们穿起棉衣叫卖着绿豆汤，等归来的天官买。
　　她走入开着梨花的林中，不过一刻钟她就看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府邸。
　　府邸并无人看守，只有两座象征吉祥的石狮子。这石狮子眼睛栩栩如生，竟缓缓摊开手索要着什么。
　　虞枫笑笑，这镇宅灵兽还记得司中需要检验令牌。
　　她从袖中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翠绿色和白色各占一半的牌子，中间被祥云仙鹤纹包裹，写着“缉灵司”，还缀着白流苏。
　　她将令牌放到石狮子掌中——石狮子眨巴着眼，将她的令牌连带着足收回。那门“吱呀”一声开了。
　　虞枫道了声谢，便跟着门口的幼童绕过九曲回廊与月拱门，看到了如太液池般的池水和旁边的三层小楼。
　　幼童抱拳道：“主事天官正在里头等你，大人直接去二楼找他就好。”
　　虞枫道了声谢，好奇道：“怎生不见其余天官？”
　　幼童思索了一番，回道：“今年任务繁多。九品到七品天官在景国以北行任务。”他顿了顿又道：“三品到四品判司天官在魔族执行，司中多有七八品候补天官。”
　　幼童说完，还有别的事情处理就和她告辞了。
　　虞枫明了，魔尊执掌妖与魔两族权柄，今年怕是要有大动作。
　　她推门上二楼，门大开着，显然主人知晓她要来；她抬头往上看，瞧见二楼木栏旁边的白色一角。
　　虞枫迟疑片刻，抬步进去看到满屋子的梨花木书架，书桌砚台上笔墨未干。
　　而外面的小阳台站着个挺拔的背影。那人穿着浅绿长袍，玉簪挽白发。
　　他双手背于背后，声音柔和道：“你回来了，很久不见了。”
　　虞枫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她上前去拍拍男人的肩：“是啊，上官鹤玉好久不见了。”
　　男人终于转过头来，他唇若涂脂，鼻形高挑。眉头带着些冷淡，玉树临风间又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阴柔。
　　他笑道：“也就你敢直呼我的大名了。”
　　虞枫摊手：“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上司，也是二品主事天官天帝之子上官鹤玉。除此之外，我们也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
　　鹤玉转头看着她，但眼睛被长长的白绸遮住，给人些许柔弱之感。虞枫走过去伸手扶着他坐下。
　　“我来看你了，你的眼睛还蒙着啊，不考虑摘了吗？”
　　鹤玉“嗯”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敲击着桌面，虞枫沉思了下来。
　　因观星神君千秋君一句，他的眼睛视万象星辰，观三界之景，目若星辰不能视人窥命，否则被窥命之人必身陨魂碎。
　　至此他从小就被蒙上双眼，他便在黑暗中尝试做任何事。
　　说起来，二人自幼定了亲还是未婚夫妻，因此，虞枫倒是从来不和他客气。
　　鹤玉望着结冰的池水，含笑道：“听闻虞枫，许久不见还是这么不守规矩啊。”他扶额，“罢了，在我这里，这些规矩你都不必守。”
　　虞枫与他跪坐于桌前，鹤玉给她倒了盏茶，从袖中拿出她的令牌问：“怎么，在苍雪山无聊透了想来抓妖魔玩？”
　　虞枫想了一阵，还是决定不把事情告诉鹤玉。等病好了再告诉他，这样倒是皆大欢喜。
　　虞枫顺着他的话往下，一本正经道：“是我父亲嫌我一直在家，让我出来跟着你长见识，顺便也从五品天官往上升职。”
　　鹤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交代道：“和我办案你得守我规矩，不许半途逃跑，不能喊累。小凤凰能做到吗？”
　　虞枫有些急了，她急忙锤了鹤玉一拳，朗声道：“我不会了。这次我要办个漂漂亮亮的案子，获得功勋进入司判天官！”
　　她目前还是五品天官，因为一年到头没出几次任务，功勋不够无法晋升。
　　鹤玉见她第一次那么认真，颔首同意。
　　他笑道：“好啊，本令就看好你了。但今儿太晚了，你的房间在四楼寝室，先去歇息一夜，明日出发。”
　　他唇角勾着的笑淡了下去。他握住手中青瓷茶盏，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道：“明日出发，你今夜在四楼好好休息。”
　　说罢，他起身蒙着绸子的眼上下扫视了她一番，旋即转身而去。
　　一片雪花落于结冰的池上，虞枫起身走向四楼寝室。她卸下大氅扔到桌案上，躺于榻上浅眠。
　　窗外风呜咽地吹着，轻轻的雪花散去，直至天明时分。
　　虞枫起时雪尚未停，而屋外已经是天地皆白一片，雪鹤飞时抖雪落之景。
　　她才见昨日阳台上开着的门已经关上，屋中火炉不知何时被点燃。
　　桌上放着托盘，托盘中是衣裙。
　　想来是鹤玉来过放于桌上的，他今儿还好出任务。
　　虞枫拿起衣裙一看，那是一身大袖边与襟下百绣凤纹镶边的冰蓝色绢帛曲裾深衣。
　　这是她平日里的着装，天官朝服只能在面见天帝时穿。
　　她收拾了一番，末了用发带捆起头发末端，簪上一对朝上蓝色弯月流苏簪子，将白狐毛大氅披上后便起身下楼去找鹤玉。
　　她是在池旁找到鹤玉的，他拿着一把粟米，身子蹲下来将粟米撒在地上，旁边的白鹤就会来吃。
　　他摸摸白鹤的羽毛，转头望着虞枫，又看了眼天边泛起的流光，欣慰道：“还算守时，你并未来迟。”
　　虞枫撑着油纸伞走过去把他罩在伞下，鹤玉便从袖中摸出一封信给她。
　　在鹤玉同意后，她半是疑惑，半是好奇地读了起来。
　　上官天官亲启：
　　人间南北城发生一起疑似幻妖拉入幻景的杀人案。
　　我等深入调查发现，其中一名天官被拉入幻景逃出后，已然神志不清。
　　在此特许上官天官前来帮助。
　　虞枫唇角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她面色有些阴沉，她望着外面落起的大雪，眼中有一丝杀意闪过。
　　虞枫却是觉得有了机缘，世间之大，万物之多。这案子倒是可以恢复她的生灵魂力，她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鹤玉接过信放于掌心，掌心光华流转间冒出一股火将信细细烧了，道：“这任务复杂繁多，涉及人妖两族。我们走。”
　　两人达成一致后，便唤仙鹤飞往昆仑山下，拦了马车前往南北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