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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身份暴露 “我说得对 ...

  •   长公主盯着那内侍看了两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里突发,太医守了一夜,今晨脉象越发弱了,皇后娘娘说……说请殿下快去,怕是……怕是……”

      内侍没敢把那句话说完。

      顾知意和长公主一路疾行,穿过行宫的长廊,赶到皇帝寝宫时,殿门紧闭,几名内侍守在门外,个个面色惶惶,见了长公主连忙让开。

      殿内窗户被厚布盖住,虽是白日却灯火通明。静得骇人,只有太医低声交谈的窸窣声和药炉上咕嘟咕嘟的煎药声。

      龙榻上,皇帝仰面躺着,面色灰败,唇色泛着青紫,两颊深深凹陷下去,浑身的精血好似被一瞬间抽干。

      长公主走到榻前,弯下腰,轻声唤了两遍“皇兄”,皇帝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喉咙里只滚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便又沉寂下去。

      长公主攥着榻边的锦被,指节发白。皇后上前将她扶起,往外带了几步。

      皇后的眼圈已经红肿,妆容顾不上打理,声音哽咽着,“我怕陛下……这可如何是好,长公主,你可得拿个主意。”

      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硬压回去,“先封锁消息。谁都不许说出去,行宫内外,不准任何人进出。对外就说有刺客,封锁行宫排查。”

      皇后连连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

      长公主又道,“这时候,需要个能主持大局的人来行宫。前朝那边,总得有人镇着。”

      她拧着眉头,飞快地过了一遍人选,大皇子,心思不正;二皇子,根基尚浅;谭阁老,萧砚……

      都不是最佳人选。

      “首辅大人。”顾知意见她犹疑,在一旁低声开口,“首辅一直是陛下倚重的人,素来不涉党争,朝中威望最重,这种时候,他最合适。”

      长公主眼睛一亮,正要说好,龙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喘息。

      几人连忙凑上前去,皇帝的眼皮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一道缝,目光涣散地在帐顶停了一瞬,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

      “……廷之……”

      皇帝此时要见的也是首辅。

      长公主俯身去听,听清了那个名字,转头便朝身侧心腹内侍吩咐,

      “快,秘密去京城,接首辅沈廷之大人到行宫。路上不许声张,到了之后从侧门进,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那内侍领命,转身快步出了殿门。

      首辅到行宫时,天色已微亮。

      一顶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停在侧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身形清瘦,鬓发花白,一身半旧的青灰常服,看不出半点首辅的排场。

      他朝迎上来的内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径直被引到皇帝寝宫内。

      皇上再次昏迷过去,首辅先问了些情况,在偏殿歇下了。

      有首辅坐镇,众人心中像是有了定心石,不再那样焦灼和慌张,一天一夜没有休息的众人,都被皇后撵着回去歇息。

      等了一日,皇上再次醒转。

      殿门开了又合,首辅独自进去,内侍们退到阶下,连长公主也被挡在了殿外。

      谁也不知道皇帝和首辅说了什么。

      只有殿内微弱的烛火摇曳。

      约莫半个时辰,殿门再次关合,首辅出来时面色如常,什么也没说,只朝皇后与长公主拱了拱手,便又回了偏殿。

      又过了两日,太医已经束手无策。几副药灌下去,如石沉大海,皇帝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醒来也只认得眼前一两个人。

      皇后守在榻边,眼睛熬得通红,长公主则每日在殿外来回踱步,鬓边的步摇都歪了也顾不上扶正。

      这日傍晚,首辅将皇后与长公主请到偏殿,屏退左右,才低声开口,

      “让陛下回京吧,不可再耽搁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满是疲惫,“老夫已告病几日,闭门不出,对外只说偶感风寒。可再耽搁下去,就要露馅了。首辅府里每日递帖子的、上门问安的,全被挡在门外,朝中已经有人在打听了。一旦被人察觉老夫不在府中,行宫这边又瞒不住,届时朝堂不稳,才是大祸。”

      皇后攥着帕子,声音发颤,“可陛下这身子……如何经得起车马颠簸?”

      首辅沉默,撵着斑驳的胡须许久,才道,“老夫知道。但留在行宫,更为凶险。行宫这边,陛下若有个万一,消息一旦走漏,两位殿下那边……老夫担心,会有人铤而走险。”

      长公主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良久,她转过身来,声音前所未有的沉稳,

      “那就回京,今夜便走。”

      春日已然渐暖,可夜里的风从官道两侧的旷野里灌过来,凉飕飕的,钻进衣领里,叫人忍不住缩一缩脖子。

      几辆马车在官道上疾行,车轮碾过碎石,辘辘声在夜色里游荡。

      皇帝的马车夹在中间,车厢四壁又加了一层厚布,帘子封得严严实实,连一线风也透不进去。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皇帝仰面躺在上面,感受不到一丁点颠簸。

      只是面色愈发灰败。

      随行的太医守在车厢一角,时不时伸手探一探脉,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赶了一夜的路,天边刚泛起一线青白时,京城的城门在晨雾里缓缓打开。

      马车队没有停,径直入了城。

      进了城之后便分作两路。首辅的马车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径直回府去了。其余的马车则沿着宫墙一路向北,从侧门驶入皇城,车轮碾过宫道上平整的青砖,沉压压的。

      为了不走漏风声,所有人都不曾下车露面。

      连顾知意也跟着进了宫。

      她与长公主,还有行宫回来的一众人,全部在崇政殿的偏殿里住下。

      几间屋子收拾得干净齐整,窗纸上新糊了一层白绢,透进来的天光柔柔的。

      殿内暖意融融,与外面清晨的凉风隔了一层。

      长公主先去看了一眼皇帝那边安顿妥当,才折回来,在顾知意对面的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一整夜没合眼的倦色这才浮上脸来。

      顾知意没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宫人低低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哪座殿宇檐角风铃的轻响,陷入沉思。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把消息递出去。

      虽然这样对不起长公主,但她必须有所行动。

      鸢尾花。

      顾知意趁着四下无人,在崇政殿偏角留下了鸢尾花的标记。

      到了日暮,她去看时,发觉鸢尾花又被添了几笔,生出了两片嫩叶。

      果然,宫里有宋怀瑾的内应。

      可是,他们如何碰头呢?

      正当顾知意纳闷之时,廊下的灯影被夜风推得晃了一晃,一道灰褐色的影子从暗处闪出来。

      他佝着腰,立在顾知意面前,两袖垂得齐齐整整,“娘子万安。”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掐着脖子。

      顾知意脚步一顿,目光从那人的袍角往上抬,移到他低垂的眉眼。

      面生,却穿着一身内侍的服制,站姿也挑不出错处。

      “你是宋世子留在宫里的?”

      那人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将腰弯得更低些,“娘子想递话给宋世子?”

      顾知意没有即刻接话,她在判定面前之人的身份。

      半响,开口道,“是的。”

      “你可以带到吗?”

      “可以。”那人弓着腰,答得不紧不慢,“请问娘子想带什么?”

      “告诉宋世子——”顾知意顿了一息,斟酌了词汇。

      檐角的风铃远远地跟着响了一声,盖住了她的字音,

      “回来了。”

      那人等了一息,像是在等下文,见她不说了,才试探着问,“只有这三个字?”

      “是的。只有三个字。”

      ——

      皇帝回宫的消息封锁得天衣无缝,可该知道的人,到底还是都知道了。

      萧砚知道了,宋怀瑾知道了,大半个朝堂几乎一夜之间都知道了。

      只是谁也不知道,皇帝在行宫里,屏退左右,单独对首辅说了什么。

      那极有可能是一道传位诏书。

      陈啸站在廊下,挥手让传信的人退下,抬起眼,望着远处天际云卷云舒,风从檐角穿过来,吹得他衣摆翻动。

      他轻声叹了一句,“京城的天,终究要变了。”

      说罢,转身推开了萧砚书房的门。

      宋怀瑾正要出门,顿步在原地,指间捏着一张窄窄的纸条。

      他垂着眼,眉目间凝着一层寒霜,许久没有动。

      身后,平阳侯府里挂满了红缎绸,一院子喜庆的颜色,从廊下一直铺到院门口,下人们来来往往地忙碌着,筹备着几日后的大婚。

      可他身上,却看不出一丁点喜庆。

      ——

      大婚的日子一天天靠近,皇帝的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看着神色日渐沉重的长公主,顾知意拉住她,按耐不住担忧,

      “长乐,你信得过二皇子、萧砚和我吗?”

      闻言,长公主一愣,脸上有几分茫然,“信,我当然信你。”

      可是其他两个,她没提。

      顾知意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偏殿里很静,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推着窗纸,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片刻,她才低沉沉地开口,“如果二皇子登基,你愿意吗?”

      长公主脸上的神情从怔忪变成惊愕,“你……你为什么这么问?谁登基,是父皇说了算,首辅手里极有可能已经握着诏书了。”

      也就是说,长公主不参与党争,只是如首辅那般保证朝堂稳定,

      算作皇帝一党。

      如此也不错。

      顾知意思忖片刻,还是试探着问出,“那我想要二皇子登基,可以吗?”

      长公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回答的话在齿间滚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太熟悉顾知意这副神色了,眉眼是静的,可里面藏着一股倔强。

      她是非要宋怀瑾死的。

      “为了报仇?”长公主问。

      “是的。”顾知意答得不假思索。

      长公主沉默了,她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最后看向窗外那株被夜色笼住的槐树,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放下什么。

      良久,她转回来,神色凝重地问,“你想怎么做?”

      顾知意看着她,一字一顿如实道,“让二皇子造反。”

      长公主眼底如巨浪滔天,“卿卿,我知道你要报仇。但是,大盛朝经不起动荡。”

      顾知意盯着长公主的双目,眼底的挣扎一点不比她少,“我明白了,我知道你的顾虑。”

      闻言,长公主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握了握顾知意的手腕,像是安抚,又像是许诺,

      “卿卿,等事情结束,我宰了宋怀瑾,为你报仇,可好?”

      “好。”顾知意答得爽快,爽快得连长公主都未曾料到。

      “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帮你,朝堂不会震荡。”

      顾知意说完这个,提了另一个要求,“我想回行宫。”

      长公主皱眉,“回去做什么?”

      “宋怀瑾一直以为我在行宫。他信里说要从行宫出嫁,也算体面。因为我没有家……”她顿了一下,没有把这半句说完。

      长公主听懂了,却还是摇头,“那么麻烦做什么?从长公主府出嫁就行了,我送你出门,谁还敢说什么。”

      顾知意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想你分心。”

      她停了停,声音放轻了些,“陛下……陛下要紧。”

      那半句话她没有说透,可两人都明白,极有可能,陛下熬不过她出嫁那日。

      长公主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我派人跟着你。”

      ——

      清晨的薄雾未散,一辆青帷马车悄然驶出城门。

      车轮辘辘声被雾气裹着,碾过这座尚未醒来的城。

      城墙上,一道墨色身影立在垛口后。

      晨风瑟瑟,从旷野里卷过来,翻涌起萧砚的披风。他纹丝不动,目光追着那辆马车,看它穿过城外的薄雾,越行越远。

      陈啸不知何时走上城墙,站在他身侧,跟着望了一会儿。等那道马车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低声道,

      “已经安排二皇子进宫了。”

      萧砚“嗯”了声,听不出情绪。

      陈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大皇子那边……”

      “她会递过去消息的。”萧砚声音低沉,被风卷起,落在地上沉甸甸的。

      他收回视线,将披风的领口拢了拢,转过身,沿着城墙的马道缓步朝下走去。

      晨雾在他身后缓缓散开,露出一线青白的天光。

      ——

      大婚当日。

      行宫热闹非凡。

      天还没亮透,红绸便从行宫正门一路铺到了官道口,灯笼高挂,鼓乐喧天,连廊下的雀儿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远了。

      宋怀瑾赶了半夜的路,亲自跑到行宫接亲,到的时候眼下还带着一层青黑,可人逢喜事,精神撑着,倒也看不出多少倦色。

      虽是不喜这门婚事,长公主还是为顾知意备了十里红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从行宫门口排到官道上。

      抬嫁妆的、吹喜乐的、扶轿的、撒帐的,浩浩荡荡,足有三百多人的队伍。

      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进了城。

      平阳侯府里宾客如云,车马挤满了整条巷子,好不热闹。

      开中门、跨火盆、拜天地、行合卺之礼,一切都是按照侯府夫人迎娶的标准来的,一样不缺,一样不省。

      宋伯庸站在喜堂上,面上端着笑意,朝来贺的宾客一一拱手,可那笑意有几分是真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礼成之后,送入洞房。

      喜娘扶着顾知意沿着长廊往后院走,红盖头垂得严严实实,即使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也能从脚下那一方青砖,知道前方的路在哪。

      廊下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掀起喜帕一角,她下意识抬眼,看见了廊外一个身影闪过。

      大皇子?!

      他一身脚夫打扮,红色的短褂,肩上搭着条汗巾,混在送嫁的人堆里,正低着头跟旁边一个随从说什么。

      他本该在西北领兵,怎么会出现在平阳侯府?

      顾知意脚步顿了一瞬,喜娘轻声催了催,她才继续往前走。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又发觉这侯府里多了许多陌生面孔。个个精壮,站姿板正,即使手边没有兵器,可那眼神和身形,一看就是练家子。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进了洞房,房门一关,外头的喧嚣便隔了一层。

      顾知意一把扯下盖头,压低声音对翠屏说,“你赶紧去长公主府递消息,大皇子秘密回京了。他们自然有办法告知宫里的长公主。”

      翠屏点头,转身便往门口走。

      门一开,门外的婆子却极警觉地横过身来,拦在门槛上。

      翠屏神色不变,“夫人饿了,我去给她弄些吃食。”

      婆子脸上堆着笑,语气却硬,“侯爷吩咐了,夫人只管在洞房休息,有什么吩咐,我等去办。”

      她偏头朝旁边一个婆子使了个眼色,“你去,给夫人弄点吃食来。”

      翠屏被挡了回来。

      门重新合上。

      顾知意坐在床沿,指节慢慢攥紧了膝上的喜服。

      她感觉得到,哪里不对。

      那两个婆子的站法和口吻,分明是看守,不是伺候。

      她站起身,走到门前,一把拉开房门。

      两个婆子再次转身,横档在门前。

      顾知意双手交于腰腹间,端的是她当初在平阳侯府主母的架势,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凛然,

      “我如今是平阳侯府的侯夫人,你们如此不懂规矩,不怕我直接把你们发卖了?”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她们是侯爷亲自吩咐的人,可面前这位毕竟是明媒正娶的侯夫人,若真被扣上一顶“不敬主母”的帽子,发卖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不愧是掌过家,知道该如何管教下人。”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顾知意抬眼望去,宋怀瑾正拐过廊角,一步步朝洞房走来。

      他今日一身正红喜服,衬得整个人比往日精神了几分,他腿伤留下了病根,有几分跛足,步子虽算不上利落,却很稳。

      他目光似笑非笑,就这么盯着顾知意,不似先前看“萧令仪”时那般宠溺和渴望。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的,像是在打量一件终于攥到手里的物件,带着一股尘埃落定的笃定。

      他这话说得极有深意。

      顾知意不动声色地等他走近。

      宋怀瑾在门前站定,半边身子笼在日光里,似笑非笑,

      “我说得对吗?顾、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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