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那一页路线 ...

  •   那一页路线图,时焙又看了一遍才交出去。

      议事堂里点着两盏铜灯,桌案擦得发亮,却压不住空气里那点凝滞。玉元震坐在主位,岑执事站在一侧,桌案上摆着云隐城任务的全部记录:受伤明细、延误时长、被扣的那一档评价,还有那张写着“转交萨维尔大人”的纸。玉元震没有立刻说话,先把纸凑到烛火边,又看了一遍那行潦草的备注。

      “你们判断,这人只是外围记录,不是行动者。”他把纸放下,“依据是什么?”

      时焙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路线记录的手法太粗糙,藏得不深,像是熟练的例行工作,而不是精心策划的伏击前置;峡口一夜无事,说明真正的动手时机另有安排,或者目标根本不是这支车队。他没提原著,只说这是从沿途细节里推出来的判断。

      岑执事这时才开口,声调不高:“我记你那一档评价,扣的是当晚的决断,不是这份复盘的判断。你们俩说的这些,字字都站得住,可站得住的话,当晚没能说出来。”他顿了顿,“我把这话也记进账本,算是补一笔说明,但那一档评价不会因此撤回。”

      “证据不够。”玉元震听完,语气很平淡,“记下,存档,但不能定成武魂殿要对宗门动手。你们那晚等错了一夜,这次也可能等错了方向。”

      “那这张纸——”玉天心开口。

      “先留在案上。”玉元震说,“等哪天有第二份、第三份佐证,再拿出来说话。现在只当一个名字,一个可能。”

      时焙没再争。他知道玉元震说得对——一张纸,一个陌生的名字,撑不起“宗门有危险”这么重的判断。评价被扣的那一档,岑执事已经在账本上记了,不会因为这张纸就抹掉。

      “下去吧。”玉元震挥了挥手,又叫住他,“你那晚判断的路数不算错,错在你太急着把猜测当结论。以后凡事分两截说:看见的是什么,猜到的是什么,别混在一起递上来。”

      时焙低头应了。这话跟玉天心在窄巷之后说的几乎一样,只是换了个更冷的口气。他把这份憋闷压下去,退出议事堂的时候,忽然生出一种从没有过的茫然。

      任务做完了,异常也报了,接下来呢?

      他这两年在宗门里攒下的东西——独立培养的课程、随队见习的评语、每一次任务后写进档案的记录——加起来,好像还是撑不起一个正式的位置。临时宗籍的铜片还挂在腰间,离宗超百里要销号,转投他处要先去分殿报备。他一直靠着一次次任务把自己钉在宗门里,可这根钉子从没真正钉牢过。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焙照常去资料阁上课,照常跟着带队执事出几趟近郊的短差。日子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但他自己清楚,心里那根悬着的线一直没放下来。他开始更留意宗门里那些跟他一样没有正式宗籍的人——外院有个专司修补农具的老匠人,据说也是几十年前被捡回来的孤儿,一直没能转正,如今仍在杂役房里过日子。时焙不是怕吃苦,他怕的是像那位老匠人一样,一辈子被困在“暂时”这两个字里,连自己都数不清到底等了多少年。

      外院公示栏前围着一群人,时焙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新贴出来的告示。

      雷霆学院年度联合测试,名额公示,连考核细则一并列了出来。往年这类测试只对正式弟子开放,今年的条文里多了一行小字:各宗客籍、临时身份者,凡年满十岁、经带教执事联署推荐,可以“客试”身份一并应考,通过者由学院直接录取,与本宗宗籍无关。

      时焙站在那行小字前看了很久。

      “看见了?”玉天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刚从演武场那头过来,额角还带着汗,“我一早就看过了。”

      “客试。”时焙念出这两个字,“不算正式名额,也不算白给的机会。”

      “那正好。”玉天心走到他旁边,“我不想你跟着我去。”

      时焙一愣。

      “我是说,不想你以我伴读的身份去。”玉天心补了一句,神情比平时认真,“要是学院那边一开始就把你记成‘玉天心的人’,以后不管你做成什么,都会有人说是我带出来的。我不想那样。”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时焙的声音低下去,“临时宗籍,没有正式身份,连去学院的资格都要靠‘客试’这种边角条款。”

      “边角条款也是条款。”玉天心看着他,“考卷不会问你是不是正式弟子,只会看你答得对不对。你要是怕,就当这是又一场任务——评价被扣过一次,这次补回来。”

      时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点茫然被压下去大半:“行。我去考。”

      考核细则里,战术辅助理论那一项要求最细:三天内交一份完整的任务复盘,附带资源调度方案,还要通过一场口试,由学院派来的教习临场提问。时焙把云隐城那趟任务从头到尾重新拆了一遍,连醒神藤短了八斤这种小事都没漏掉,写完厚厚一份卷子,又抄了一遍工整的誊本。玉天心陪他在资料阁熬到后半夜,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负责续灯油、递热茶,偶尔看他写得太狠,伸手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逼他先睡一觉。

      “你这是准备写给学院院长看的吗?”玉天心翻着那卷厚厚的复盘,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客试没有第二次机会。”时焙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我只有一次。”

      带教执事的联署很快批下来,岑执事亲自签的字,写着“此子任务担当、判断缜密,足以应试”。时焙没想到,把他扣了一档评价的人,会是第一个替他署名的人。

      口试那日,一位穿学院制服的教习翻着他的复盘卷子,随手一指其中一段:“你说峡口一夜无事,是判断动手时机另有安排。要是我说,这只是运气好,你怎么反驳?”

      时焙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把当晚的巡查间隔、车队停留时长、护卫轮换的时间点一项项摆出来,再说运气这种解释解决不了下一次——如果只归为运气,宗门就没法在下一趟任务里提前调整巡查节奏。“我不需要证明那晚一定是安排,我只需要证明,把它当安排来准备,比当运气来赌,代价更小。”教习盯着他看了片刻,在评分表上落了笔,没再多问。

      放榜那天,公示栏前挤满了人。时焙没有去看自己那一栏,是玉天心先找到的,回来的时候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过来的。

      “你上榜了。”他把时焙拉到告示前,“客试第一批,战术辅助理论那一项,全场最高分。”

      时焙盯着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排在客试录取的名单最上头,旁边没有任何附注说明他是谁的随行者。他一字一句地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这不是看错。

      “这次是你自己考来的。”玉天心站在他身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不是我带你去的,也不是宗门指派你去的。你自己考进去的。”

      时焙没说话,只是抬手碰了碰腰间那片临时宗籍的铜片。它还挂在那里,还没到能摘下的时候,但至少今天,他不是靠着别人的名分往前走的那一个。

      周围围观的弟子有人小声议论,说客试录取的名字他们从没听过,还有人猜他是哪个执事的远房亲戚。时焙听着,没有搭话。他知道往后类似的猜测还会有很多,总有人习惯先问一个人的来处,再决定要不要认这个人的本事。他不打算一一解释,只打算用接下来的每一次考核,把这些猜测慢慢堵回去。

      启程那日,两人在山门前碰面。玉天心已经十二岁,肩宽比去年又长了一分;时焙十一岁,个头也窜了一截,只是仍比玉天心矮半个头。玉元震亲自到山门送行,把那张写着“萨维尔”的路线图重新折好,锁进随行文书里,只说了一句:“这事记在长期档案里,往后再有动静,直接呈报,不必等我问。”

      时焙点头应下。他知道,那张纸不会就这么被忘掉——它会一直躺在档案深处,等某一天有了第二份、第三份佐证,再被人重新翻出来。

      出山门前,负责登记的文书官核对完两人的学院入学表,随口念了一句分类:“玉天心,战斗序列,强攻方向。时焙……”他顿了一下,翻看附带的推荐评语,“临时列入后勤辅助序列,入学后再核定。”

      “后勤辅助。”时焙低声重复了一遍。

      “别多想。”玉天心拍了拍他的肩,“分类是学院定的,不是你考出来的成绩定的。走吧,咱们先进去,剩下的到了地方再说。”

      行李已经装上马车,两人正要上车,玉天恒从外院方向快步赶来,手里还提着半块没吃完的糕。“听说你也考上了?”他冲时焙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添了几分认真的打量,“客试第一批最高分,这事这几天在外院传得挺热闹。”

      “运气好。”时焙没多解释。

      “运气好考不出全场最高分。”玉天恒把糕塞进他手里,“路上垫垫肚子。到了学院别光顾着替我这堂弟当护身符,你自己那份考核成绩也得看牢了,别叫人小看。”他说完,也没等回应,转身又匆匆往回走,像是特地绕过来送这一句就走。

      时焙捏着那块温热的糕,一时没说话。

      时焙抬头看了一眼山门外那条蜿蜒下山的路,回头再望,宗门的飞檐已经缩成山坳里的一小片瓦色。两年前,他还是那个连籍贯都填不出来的孩子;今天,他揣着自己考来的入学资格,和玉天心并肩走出这道山门。

      后勤辅助也好,客籍身份也好,这些都只是起点上的标签。他不打算被这标签定住太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