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厨和他的小夫郎》司醒醒

1、返乡和催婚 五

　　五月中，地里的麦子都收进了粮仓，玉米棒子刚刚种下，还没发芽，村道两侧的地都是空的。

　　村里小孩也难得能有肆意玩耍不被爹娘骂的时候。

　　石磨村头的大磨盘上坐着两个五六岁的丫头，左边那个趁着小伙伴低头捡石子的功夫四处乱看，正巧看见路上来了一个人。

　　她一肘撞旁边的小姑娘，说：“宝禾，那不是你哥吗？”

　　周宝禾抬头一看，还真是她哥背着大包袱，提着小箩筐回家来了。

　　当即丢下小伙伴，冲着来人跑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喊：

　　“哥，你咋回来了？”

　　周见野避开小丫头的横冲直撞，将右手提着的油纸包递过去，说：“烧鸡。”

　　周宝禾顿时更兴奋了，抱着烧鸡嘿嘿直笑。

　　“走，哥，回家吃肉。”

　　周见野空出手摸摸妹妹头毛，心情也爽利起来，说：“回家。”

　　兄妹两个路过村头石磨的时候，周宝禾还不忘冲小伙伴挥挥手，说：

　　“虎丫，我哥回来了，嘿嘿。”

　　沿着进村的路直走三四百米，拐进路北的一条小巷，巷子尽头的那户人家就是周家。

　　周宝禾还没进家门就开始喊：“娘，哥回来了。”

　　夏穗香裹着围裙从灶房里探出头一看，果然是大儿子回来了。

　　“咋不提前找人带个信儿，家里啥也没有。”

　　“宝禾，快，先去给你哥倒碗水。”

　　“哎。”周宝禾清脆应下，抱着烧鸡钻进灶房，踩上灶台边的小板凳，从碗柜里拿碗，给哥哥倒水喝。

　　熟门熟路的架势，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踩。

　　周见野不用探头，更不用踩板凳就能看见灶台边上的三个碗：一碗里拌着野菜，一碗腌的黢黑的咸菜，还有一碗装着两个馒头。

　　不用想，这就是家里老娘和小妹的晚饭，半点油水都无。

　　周见野眨眨眼，咽下喉中的酸涩，闷声闷气地说：“不用，我买了烧鸡，今天吃这个。”

　　夏穗香也没念叨什么浪费钱，下次别买了的话。儿子愿意买，那就是他的孝心。

　　周见野：“娘，鸡都切了吧，不留到明天。”

　　夏穗香包剩下半只鸡的手顿了顿，不行，还是得念叨念叨，不当家就是不会过日子。

　　心里虽然这么想，晚饭桌上还是一整只有头有尾的烧鸡。

　　这顿饭吃得最开心的就是周宝禾，她吃了一只鸡腿，一个鸡翅膀。哥还说剩下的鸡肉明天给她下面条吃。

　　晚上周见野回到屋里，点上油灯，在屋里搬搬抬抬。

　　他十二岁离家学厨，这屋他娘一直给他留着没动过，但多年没住，一些摆设也看不顺眼起来。

　　正当周见野搬着一张长桌，想找个顺眼的地方的时候，夏穗香举着一盏油灯推门进来。

　　进门往炕上一坐，就说：“到底怎么回事儿？说说吧。”

　　周见野当没听见，搬着桌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转头一看，老娘吹熄了带来的油灯，一副要和他促膝长谈的样子。

　　“出师了。”

　　三个字周见野说得含含糊糊，夏穗香一点也没信。

　　年前还说怎么也得再跟着师父学上一年，如今时间过了还不到一半，人灰溜溜跑回来，也不说提前找人传个信。

　　夏穗香想，她得好好问问，可别叫人欺负了。

　　周见野又开始收拾带回来的衣裳，把原本叠得好好的衣裳从包袱里拿出来，抖搂开，再重新叠起来放进炕头上的樟木衣箱里。

　　箱子上挂着的铜锁他也拿起来仔细看了一眼。

　　没上锈，还能用上几十年。

　　见实在等不到回话，夏穗香暗暗叹了口气，周见野小时候就不是活泼的性子，出去这几年更不爱说话了。

　　“算了，娘只问你一句话，被赶出来是你的错不？”

　　听到某个字眼的周见野终于抬头对上老娘的眼睛，沉声说：“我没错。”

　　夏穗香眉头一挑，说：“还真让人赶出来了？”

　　面对老娘看笑话的表情，周见野郁气散了一半，说：“没有，姜老头说，我以后还能用他的名头。”

　　夏穗香懂了，这是和师父闹别扭，她放下心里的担心，正经给儿子出主意说：“没事儿，找机会把出师礼补上就行。”

　　“噢，知道了。”周见野嘟囔一声，答应的不情不愿。

　　夏穗香好笑地拍了儿子一巴掌，端起桌上亮着的油灯走了，留下周见野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屋里，把姜老头指着他鼻子骂的话一句句翻出来咀嚼，一句句反驳。

　　‘嘎吱’一声，夏穗香去而复返，昏黄灯光随着她走动来到桌前。

　　“你也不叫娘一声。”夏穗香端着油灯的手一倾，屋里又亮起两盏灯。

　　“还难过呢？”

　　“嗯。”周见野不擅长说谎，在亲近人面前更是坦率。

　　夏穗香重新在炕沿边上坐下，十八岁的少年人随了早死的老爹，个高体健，已经有了成年汉子的模样。

　　但也才十八岁，在老娘眼里还是个孩子啊。

　　夏穗香琢磨半响，最后一拍大腿，说：“儿啊，你也长大了，娘给你说个媳妇呗。”

　　“今天晚上别想你师父那个臭老头了，好好想想你是喜欢姑娘，还是更喜欢小哥儿？”

　　夏穗香说完施施然走了，留下周见野在炕上烙了半宿的馍，怎么也想不明白，咋就和娶媳妇夫郎扯上关系了？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周见野已经穿好衣裳挑着水桶出了门。

　　石磨村有河，但是四年前，村长力排众议在村尾打了口井，省得村里人再为了谁喝了谁的洗脚水闹到他跟前。

　　打井的时候周见野没在家，不清楚具体原由，现在看着青砖垒的井沿子，他只想着以后在家里也打这么一口井。

　　家里水缸不小，周见野来来回回跑了几趟，最后一趟在家门口碰见了夏穗香。

　　夏穗香推着一辆独轮小推车，车上堆满了各色青菜，看样子比周见野起得还早。

　　周见野往边上一让，让老娘先进门。

　　“娘，你咋不叫我？”

　　夏穗香撂下车，先进灶房倒一碗热水喝。

　　灶洞里有几点还没熄灭的火星，灶上铁锅里的水温温热热，正好入口。

　　她出门的时候可没想着烧水。

　　儿子在家有热水喝，儿子好。

　　想是这样想，夏穗香嘴上说：“叫你干什么？”

　　“今儿我去镇上卖菜，你在家里看好宝禾，让她少出门乱跑。”

　　周见野从车上捡了一把菜叶，准备下面条的时候烫进去吃，听夏穗香这样说，一点也不犹豫，说：

　　“娘，我去吧。”

　　自从爹死了，他就是家里唯一的汉子，理应照顾好家里。

　　夏穗香从灶屋里拿了一捆草绳，在院子里理菜，说：

　　“人家冲着娘这张老脸来的，你去有什么用！老实做你的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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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早饭，夏穗香推着车去了镇里，周见野在家也没闲着。

　　六年前，周见野十二岁，他爹还活着，娘刚怀上小妹，家里日子看着就有奔头。

　　周见野他爹掏出家底起了房子——三间大瓦屋。没想到房子盖好了，还没住进去，人就病了。

　　正值壮年的汉子几个月就瘦成了皮包骨，为治病，家里十五亩的地卖出去十亩，欠了几十两银子外债，人还是去了。

　　十二岁的少年人，下不了地，镇上也找不到活计。周见野在姜老头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硬是求人拜了师父，跟着去了罗布县学厨。

　　这些年，夏穗香一面顾着小女儿，一面忙活着卖菜挣钱，有些地方就顾不上。

　　比如后院塌了一半的羊圈，比如没几根柴火的柴棚子。

　　周见野家里家外转几圈，心里有了章程，叫醒宝禾吃完早饭就开始忙活。

　　等夏穗香下午卖完菜，回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周见野在院子里铺了席子，手里拿着剪子拆一家人过冬的棉袄铺盖。

　　夏穗香：……

　　她倒不是觉得汉子不该干这个，就是她儿子人高马大，脸也长得凶悍，捏着针线的样子实在有些…丑。

　　蹲在哥哥旁边的宝禾先看见娘亲，哒哒跑到夏穗香身边开始叨叨她今天都干了什么。

　　先是跟着哥哥去了林子，哥哥砍柴，她拾叶子，现在还没到秋天，没多少叶子捡，所以她摘了小花。

　　然后跟着哥哥修羊圈，哥哥说过一阵子买小羊，宝禾喂小羊……

　　小孩子调门高语速快，夏穗香没听明白闺女说了啥，只灌了一脑袋‘哥哥’，跟住了只下蛋的母鸡似的。

　　周见野：“娘，被面明儿个我能洗出来，但是我不会缝。”他说着还有些遗憾。

　　夏穗香大手一挥，说：“没事儿，娘教你。”

　　晚饭，周见野炒了一盘子胡萝卜鸡蛋，拌了野菜，配上一碗热玉米面糊涂和大馒头。

　　夏穗香吃得心满意足，她做饭也不难吃，但和儿子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样想着，她又夹了一大筷子苦菜。

　　怎么说呢，她拌出来的菜就是又酸又苦，儿子做的不仅不苦还有一股清香。

　　夏穗香现在看儿子哪哪都满意，用戏文里的话说就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哪家的小哥儿闺女配不上？

　　原来开玩笑一样的相看，如今也真正起了心思。

　　不过她没直接说，而是提起了周见野他堂哥。

　　“你回来了，有空去看看你大伯和伯爹。泽礼现在在家里读书，你也去和他说说话。”

　　周见野点头应是，夏穗香不说他也是要去的。

　　周家自他爷奶那一辈才搬到石磨村住，周见野在村里最亲近的亲戚也只有老爹的亲大哥，他亲大伯一家子。

　　“泽礼今年二十一，还没娶媳妇夫郎，再过几年，村里老光棍有一个就是他。”

　　提起周泽礼的婚事，不光他小爹愁，夏穗香也跟着掉头发。

　　周见野：“…不至于，大哥现在是童生，中了秀才再成亲也不晚。”

　　“你别觉得带个‘童’字就还是小孩，童生也不耽误娶媳妇夫郎。”夏穗香丝滑地将话题转向儿子，“你喜欢小哥儿还是姑娘？”

　　周见野无奈：“娘，我刚出师，连个正经活计都没有，你说这个干什么。”

　　夏穗香：“先相看着嘛，好人家的小哥儿闺女抢手的很。”

　　“你可别学你哥，说什么只喜欢读书，不喜欢人，咱们家的汉子已经砸手里一个，你怎么也得找个人接盘。”

　　周见野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老娘噎回去，他干脆说了实话：“咱家好不容易还清外债，哪有钱娶媳妇夫郎？再说有那个钱给你和宝禾做几身新衣，吃几顿肉多好，何必往家里弄一个吃白饭的？”

　　夏穗香直接撂了筷子，说：“什么吃白饭的？那是你媳妇夫郎，以后陪你一辈子的人！”

　　“我爹还不是早早死了，也没陪你一辈子。”

　　周见野扔下这句话，端起空碗进了灶房，剩下什么也不懂的周宝禾和气得肝疼的夏穗香干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