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暮夏南枝

2、第 2 章 男人已经走

　　男人已经走得越来越近。
　　他的腿长，步子也大，不过片刻便跨过了两人之间大半距离。顾鹤庭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对方为什么会主动朝自己过来，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脆提示。
　　【叮——】
　　【检测到命定小白花正式登场。】
　　【剧情第一章：《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顾鹤庭：“……”
　　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像什么正经东西。

　　系统已经开始发布任务：【初次见面，宿主被小白花特立独行的气质吸引。请宿主在剧情节点完成后，说出指定台词——】
　　【“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顾鹤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在心中默念：“我不说。”
　　【任务未完成将无法进入下一剧情。】
　　“换一句呗。”
　　【指定台词不可更改。】

　　顾鹤庭眼看着那个男人已经快走到自己面前，只觉得这一亿元果然每一分钱都挣得有原因。

　　就在此时，意外突然发生。
　　前方地面平坦空旷，连块稍微凸起的砖都找不到，男人脚下却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直直朝顾鹤庭这边倒来。
　　顾鹤庭：“？”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男人向前扑来的瞬间，顾鹤庭十分灵活地往旁边一扭。
　　躲开了。

　　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
　　方才还衣着考究、一派从容的男人，就这么结结实实摔在了顾鹤庭面前。
　　场面一时安静。
　　跟在后面的几名工作人员停住了。
　　顾鹤庭也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摔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那片平整得几乎能够反光的地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也能摔？

　　男人显然自己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撑着地面抬起头，与顾鹤庭四目相对。
　　顾鹤庭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一抽，话已经顺着眼前的场景脱口而出：“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男人：“……”
　　顾鹤庭：“……”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系统倒是反应极快。
　　【叮——】
　　【经典霸总名场面收录成功。】
　　【《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剧情完成。】
　　【任务进度：1%。】

　　顾鹤庭心里已经开始疯狂默念。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只希望自己刚才那句话声音够小，对方最好一个字都没听清。
　　顾鹤庭挤出一点笑，试探着朝地上的男人伸出手：“那个……先起来吧。”
　　男人冷着脸看了他一眼，抬手拍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顾鹤庭自知理亏，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讪讪地收回手。

　　四周来往的人已经有人朝这边看了。
　　顾鹤庭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尴尬。可一想到那一个亿，他又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下。
　　他硬着头皮问：“你没事吧？”
　　男人整理了一下被摔乱的衣袖，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好听，偏低，语调也稳，配上那张冷淡的脸，怎么看都不像刚刚平地摔了一跤的人。
　　他说：“刚才多谢你扶我。要不是你，我刚才恐怕已经摔倒了。”

　　顾鹤庭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刚才他实打实摔过的地方。
　　地面上甚至还留着一点西装蹭出来的灰。
　　顾鹤庭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念头。
　　不会摔到脑子了吧？
　　他顿时连刚才那点尴尬都顾不上了，小心问道：“你……还好吗？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男人的脸色明显更黑了。
　　顾鹤庭：“……”
　　看来是真的摔得不轻。

　　就在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时，系统十分及时地响了起来。
　　【叮——】
　　【剧情第二幕：《这是我的名片》】
　　【霸总与小白花初次相遇，小白花的倔强与特别令宿主留下深刻印象。请宿主主动留下联系方式，并说出指定台词：】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需要帮助，可以随时联系我。”】

　　顾鹤庭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
　　空的。
　　他哪里来的名片？
　　他连工作都没有。
　　系统道：【请宿主尽快完成剧情。】
　　顾鹤庭只能打开自己的包翻找起来。
　　纸巾，充电线，半包没吃完的饼干，笔，还有今天带出来准备随时投递的几份简历。

　　名片是用作联系方式用的。
　　简历上也有联系方式。
　　事已至此。
　　他还能怎么办？

　　顾鹤庭闭了闭眼，从那几份简历里抽出一张，重新睁开眼时已经努力摆出了一副镇定的模样。
　　他甚至学着自己印象里那些电视剧中的霸总，单手捏住纸张一角，干脆利落地递到男人面前。
　　“这是我的名片。”

　　男人站在对面，看着顾鹤庭从包里抽出一张A4大的名片，也难得怔了一下。
　　他低头。
　　顾鹤庭的姓名、电话、邮箱、学历、实习经历，一栏不少。
　　顾鹤庭继续面不改色地念完后半句：“如果你有需要帮助，可以随时联系我。”
　　男人：“……”

　　系统：【叮——】
　　【剧情第二幕完成。】
　　【当前主线进度：2%。】

　　百分之二。
　　也就是说，照这个进度算下去，后面难道还有九十八件这种事等着他？
　　顾鹤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简历，又看了看面前明显已经把他当成什么奇怪人物的男人，终于觉得这一亿元恐怕和自己没有缘分。

　　这怎么谈恋爱？
　　照这么演下去，别说让人家喜欢他，对方不报警都算脾气好。
　　算了。
　　今天丢的脸已经够多了，钱可以以后再挣，脸最好还是给自己留一点。

　　顾鹤庭正准备把简历悄悄收回来，脑子里已经飞快替自己编好了退路。
　　就说他们学校最近安排了话剧，他抽签抽中了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霸道总裁，今天正在街头练习。
　　刚才那几句是不是特别像脑子有病？
　　像就对了。
　　说明他演技不错。

　　顾鹤庭甚至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把这个借口说得自然一点，指尖刚准备把那张简历往回抽，对面的男人却忽然伸出手，将它接了过去。
　　顾鹤庭的动作顿住。
　　男人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目光在个人简历几个字上停了片刻，随后抬眼看向他。

　　顾鹤庭莫名从那张冷淡的脸上看出了一点咬牙切齿。
　　这也正常。
　　毕竟正常人刚摔了一跤，又被陌生人追着喊“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心情差一点也很合理。

　　男人将简历收好，开口时语气仍旧维持着平静：“今天多谢你了。”

　　谢什么？
　　谢他躲得快，让他摔得更完整吗？

　　男人似乎也不打算解释，只继续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这句话总算正常。
　　顾鹤庭顿时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你忙。”

　　男人刚转身没走几步，系统便又响了起来。
　　【叮——】
　　【剧情第三幕：《我送送你》】
　　【小白花受伤后仍强撑着独自离开，宿主心生怜惜。请主动提出送对方回家，并说出指定台词：“我送送你吧。”】

　　顾鹤庭充耳不闻。
　　这钱不赚也罢。
　　再这么演下去，他怀疑自己还没拿到一个亿，先要因为行为异常被人送去接受精神状态评估。

　　顾鹤庭干脆站在原地没动，只等着对方赶紧走远。
　　前面的男人也确实走得很正常。
　　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忽然停住了。

　　顾鹤庭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
　　男人就这么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
　　紧接着，刚才还走得四平八稳的人忽然瘸了。男人一步一顿地重新走回来，脸色已经比刚才更加难看，偏偏开口时还要维持着平静：“不好意思，我可能有点走不动了。”

　　顾鹤庭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男人停了停，见顾鹤庭没有丝毫回应，只能主动开口问：“你可以送送我吗？”

　　顾鹤庭脑中那道装死半天的系统瞬间精神起来。
　　【检测到剧情机会。】
　　【请宿主及时完成任务。】

　　机会来得还挺突然。
　　不过人毕竟是在自己面前摔的，现在又说走不动了，他再怎么想放弃任务，也不至于真把人丢在这里。
　　顾鹤庭点头道：“我送送你吧。你住哪儿？”

　　男人报出一串地址。
　　前半段顾鹤庭没听出什么，直到最后几个字落下，他才隐约觉得耳熟。
　　那一带似乎是本市出了名的高端住宅区。

　　顾鹤庭又打量了男人一眼。
　　家境贫寒。
　　他默默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还是决定相信系统。
　　说不定是给人打工住雇主家呢。
　　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顾鹤庭伸手扶住男人：“走吧。”
　　男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最终却没有躲开。
　　顾鹤庭就这么搀着一个西装革履、怎么看都不像需要人搀扶的成年男人，一路走着。

　　路旁正停着一辆线条漂亮的黑色跑车。
　　男人看了一眼。
　　顾鹤庭目不斜视地扶着他继续往前。

　　再过去，是一辆商务车。
　　男人又看了一眼。
　　顾鹤庭依旧没有停。

　　两个人继续往前，路边的车从商务车变成普通轿车，又从普通轿车变成摩托车。等到连一排共享单车都被他们从身旁走过去以后，男人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他顿了顿，终于没忍住，还是问道：“你准备带我走回去？”
　　顾鹤庭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你这样的肯定是打车啊。”

　　顾鹤庭扶着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到了方便停车的路口，才腾出一只手朝街边招了招。
　　很快，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
　　顾鹤庭拉开后座车门，贴心扶着男人坐进去，自己也跟着上了车。

　　系统终于满意地响起提示。
　　【叮——】
　　【剧情第三幕完成。】
　　【当前主线进度：3%。】

　　出租车一路长驰。
　　系统难得没有再给出具体台词，只提醒道：【当前进入自由剧情阶段，请宿主自行维持霸总人设，适当展现对小白花的体贴与关怀。】
　　顾鹤庭觉得这个还行。
　　至少不用再照着念那些让人脚趾抓地的台词。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男人个子很高，坐在出租车后座时，两条长腿不得不微微屈着。大约是刚才那一跤摔得实在不痛快，他此刻冷着一张脸，眉眼间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窗外分明烈日当头，顾鹤庭坐在他旁边，却莫名觉得周围都凉了几分。

　　体贴与关怀。
　　顾鹤庭想了想，低头开始解外套扣子。
　　男人余光扫见他的动作，终于转过头：“你干什么？”
　　顾鹤庭没回答，继续脱。
　　男人盯着他越来越敞开的衣襟，眼睛都睁大了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居然——”
　　顾鹤庭已经将外套脱了下来，露出里面为了方便随时参加面试，特意穿得规规矩矩的白衬衫。
　　“……居然还穿了两件。”男人顿了一下，硬生生把后半句话接了回去，脸上的惊愕也跟着收了起来。

　　顾鹤庭没觉得哪里不对，只将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展开，十分体贴地披到他身上：“我刚才坐你旁边都觉得挺冷的，给你披上吧。”
　　外套从男人肩头落下时，顾鹤庭的手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臂。隔着薄薄一层衬衫，底下的肌肉紧实有力，传来的温度更是暖得分明。顾鹤庭指尖一缩，几乎触电般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奇怪。
　　明明挺暖和的。

　　他一时没敢再往旁边看，视线漫无目的地往前飘，正好撞上后视镜里司机打量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里写满了欲言又止。
　　顾鹤庭莫名觉得自己看懂了。
　　司机的眼神意思是，你们俩是不是有病？

　　顾鹤庭下意识就想解释。
　　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霸总是不需要解释的。
　　顾鹤庭顿时端正坐姿，神色淡定地靠回椅背，一言不发。

　　司机看了他两秒。
　　眼神里的疑惑渐渐变成了了然。
　　哦，果然有病。

　　大概是出于职业素养，司机什么也没说，沉默片刻后，甚至十分体贴地伸手替他们关掉了空调。
　　空调出风口刚刚安静下来，车载系统便恰好响起提示：
　　“今日高温橙色预警，当前室外温度三十八摄氏度，请注意防暑降温——”

　　车里一时没人说话。
　　顾鹤庭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索性偏过头，看向窗外。
　　今天天气确实很好。
　　道路两旁的绿化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高楼在阳光下泛着亮光，就连路边一闪而过的广告牌都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顾鹤庭看得十分认真。
　　如果忽略他隔一会儿便瞄一眼导航，再默默算一遍车费的话。

　　已经开这么久了。
　　这得多少钱？
　　顾鹤庭越算越心疼，只能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努力让自己专注于那些免费又漂亮的城市风景。
　　看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一直把脸朝着窗外似乎显得太刻意。

　　顾鹤庭迟疑片刻，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悄悄往旁边瞥了一眼。
　　男人身上还披着他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只是方才随手披上去时还有些凌乱，现在却已经被整理得规规整整，搭在肩头。
　　顾鹤庭的视线往上移了些。
　　正好撞进男人的目光里。
　　对方不知道已经看了他多久，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又像夹着几分探究，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顾鹤庭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男人显然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目光微微一顿。

　　顾鹤庭几乎立刻把脸转了回去。
　　窗外的风景突然又变得非常好看。
　　他盯着外面飞快后退的树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又过了一会儿，顾鹤庭低头看了一眼导航。
　　然后心更痛了。

　　出租车就在这样一片诡异的安静里一路往城郊开去，驶进那片顾鹤庭隐约听说过的高档住宅区。
　　小区外围设有独立岗亭和车辆闸口。出租车刚刚减速，顾鹤庭原本还以为临时车辆需要登记，正准备掏手机，岗亭里的保安却先往后座看了一眼。视线落在男人脸上以后，对方几乎没有多问，直接抬杆放行。
　　顾鹤庭没怎么在意，只当这里的安保系统先进，出租车便一路继续往里开。

　　直到车辆在一栋带着独立花园和喷泉的宅邸前停下，他才隔着车窗认真往外看了一眼。
　　地方确实大。
　　宽阔的庭院一直延伸到主建筑前方，喷泉正在中央缓慢喷水，后方建筑则沿着两侧铺开，外墙、立柱乃至大门都透着一股与家境贫寒完全不搭边的精致。与其说这里是一栋住宅，顾鹤庭甚至觉得它更像某种欧式宫殿。

　　偏偏系统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叮——剧情第四幕：《走进小白花破旧的家》。】
　　【宿主已成功将小白花送回其居住多年的老旧住宅。这里承载着他贫困而坎坷的成长记忆。请等待小白花主动邀请您进入家中，耐心倾听他的悲惨现状，并在适当时机说出指定台词：“别怕，你的靠山来了。”】

　　顾鹤庭看了看面前仍在喷水的喷泉，又看了看那栋称得上富丽堂皇的宅子，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句话他必不可能说。
　　一个“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已经够他记很多年了，再来一句“你的靠山来了”，这一亿元到底够不够买他后半辈子的脸都很难说。

　　他付完车费，肉痛地看了一眼付款金额，随后扶着男人下车，抬头又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宅邸，勉强笑道：“你家挺大的。既然已经到了，那我就送你到这里吧。”
　　男人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还是开口道：“你一路送我过来，想必也累了。要不要进去坐坐，喝杯茶再走？”

　　顾鹤庭原本满脑子还在想着刚刚那笔车费，闻言却一下愣住了。
　　他抬头看向男人，又想起系统刚刚那句“请等待小白花主动邀请您进入家中”，前面一路发生过的那些怪事也跟着重新浮了上来。
　　明明已经摔在地上，却硬要说多谢他扶了一把；刚才还走得好好的，转眼又突然说自己走不动；现在系统前脚刚要求对方邀请他进门，这个人后脚就真的开了口。

　　顾鹤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也有系统？”
　　男人脸上的神情明显僵了一瞬。
　　顾鹤庭一看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过了片刻，男人臭着一张脸应道：“嗯。”
　　顾鹤庭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
　　这一路那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被迫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道：“进去坐坐吧，我们确实应该好好聊聊。”
　　顾鹤庭点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