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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于姚和刘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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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蝉鸣死死缠在闷热的空气里,聒噪、黏腻,压得人心里发堵。
我坐在书桌前,指尖抵着书页,一动不动。风扇叶慢悠悠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裹着小县城盛夏独有的沉闷,闷得人连呼吸都懒得舒展。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没完没了的蝉叫,裹着滚烫的日光,死死罩着整栋楼。
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进来,脚步很轻,把瓷盘轻轻搁在我的书桌边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没有波澜,也没有询问我的意愿。
“七许,我准备再婚了。”
我指尖微微一僵,视线依旧落在空白的书页上,没有抬头,没有应声,安静听着她继续说。
“你叔叔呢,是隔壁城里的人,性子踏实稳重。哦对,他带了个女儿,叫于姚,跟你同届,以后你们同住一个家,一起上学放学,彼此有个照应。”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抵触瞬间从心底翻涌上来,死死堵在胸口,闷得我心口发沉。
我从来不需要这种突如其来的照应。
我已经过了十几年只有我和母亲的日子,安静、简单、没有外人打乱节奏。离异家庭本来就只剩这一方安稳的小空间,现在也要被硬生生拆开,塞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不吵,不闹,不是我接受,只是我懒得再跟大人争辩什么。他们永远只会为自己的安稳考量,从来不会问我愿不愿意。
我垂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
“知道了。”
语气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可我胸腔里的烦躁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我当下唯一的感受就是麻烦,极致的麻烦。从此以后,我的家、我的作息、我的上学路、我的学校圈子,全部要被迫绑定一个陌生人。
婚礼办得极其简单,就是县城最普通的那种宴席,亲戚坐满两桌,句句都是场面话。所有人都在说终于凑成完整的家,所有人都在替大人的圆满开心,没人在意两个被强行安排的小孩愿不愿意。
我全程坐在角落,沉默地看着所有人客套寒暄,什么都不参与,只是低头给沈安发消息。
(聊天页面)
沈安:阿许打游戏吗?
七许:不打没心情。
沈安:什么啊,你最近怎么了,之前你每年暑假都天天找我打游戏的啊。
七许:我妈再婚了,那男的带她女儿和我和我妈住同一个屋檐。
沈安:什么啊,算了,那你别不开心了,明天请你吃大餐。
……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雾气薄薄糊在县城的街道上空,空气依旧闷得压抑。
我站在新家的客厅里。
老式居民楼,墙壁泛黄起皮,楼道堆着杂物,空气里混着旧木头和潮湿灰尘的味道,是小县城老房子独有的、沉闷压抑的气息。我穿着浅粉吊带,配着牛仔裤,靠着墙站着,懒得动,懒得配合眼前的一切。
母亲和那个陌生的男人在来回搬行李、整理柜子,不停低声交谈,语气温和,句句都是以后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听得反胃。
就在这时,玄关处响起轻轻的、拖沓的行李箱滚轮声,跟着是很轻的脚步落地声。
我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门口站着的女生,就是于姚。
她背着黑色双肩包,右手拎着小型行李箱,身形纤细单薄,站得笔直,一点没有初到陌生地方的局促。黑发全部束成低侧马尾,温顺垂落在她左肩颈处,碎发寥寥贴在鬓角和耳后,露出完整干净的下颌线和脖颈线条。
我承认,她很漂亮。皮肤是冷调的白,在清晨柔和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干净,眉眼清浅,眼神却很沉,定定地扫过整个客厅,最后精准落向我这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心里第一反应,直白又锋利——我看不惯她。
没有铺垫,没有犹豫,纯粹的本能排斥。
她看着安静,低侧马尾衬得整个人很乖,一副听话懂事的模样。可我一眼就能看穿,她眼底根本没有半分乖巧。她眼里藏着和我一模一样的东西,抵触、戒备、傲气,还有被迫接受现状的不甘。
我们是一类人。
都是离异家庭熬出来的性子,都早早见惯大人的拼凑、将就、自私和体面。我们一样缺安稳,一样缺安全感,一样习惯把情绪压在最深处,假装懂事,假装无所谓。
也正因为太像,所以第一眼,就互相排斥。
那个男的开口,:“姚,叫姐姐,这是七许,以后你们就是姐妹,好好相处昂。”
于姚的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凉,规矩得像提前背好的台词,没有半分真心温度。
“姐姐好。”
我看着她冷淡的眉眼,看着她垂在肩头的低侧马尾,面无表情,微微颔首。
“你好。”
两句客套对话落地,气氛瞬间僵住。
没有笑意,没有试探,没有少年人的生疏腼腆,只有两个满身尖刺的人,被迫共处一室,被迫认领所谓的姐妹关系,被迫绑定往后所有的日常。
那男的又开口了,是对我妈说:
“对了,老婆”
呵,这就叫老婆了,真恶心。
“于姚的转学手续你弄了吗”
“对哦,哎你看我这几天搬家给忙忘了,明天就去昂……”
他们聊着,恩爱,幸福,恶心。
我侧头,看到于姚拖着行李箱走进客厅,安静站在侧边,不说话,不乱看,安分得过分。
我收回目光,心底的抵触越来越重。
真能装。我讨厌她这副样子。
外表温顺乖巧,低侧马尾软软的,看着无害又听话,迎合所有大人的期待。可眼神骗不了人,她跟我一样,心里憋着气,憋着不情愿,只是她比我更会装,更会藏情绪。
大人眼里,她是懂事安静的小姑娘。
我眼里,她就是和我一样执拗、冷漠、浑身带刺,只是伪装得比我好看。
隔壁房间收拾出来给她住,两张床隔着一堵墙,窗户相邻,阳台互通。从今天起,我们朝夕相对,抬头低头躲不开,上学放学逃不掉,教室同校同届,家里同吃同住,彻底绑死在一块。
整整一上午,我们零交流。
她安静收拾自己的东西,低侧马尾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一下,又稳稳落回肩头,动作轻、稳、利落,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摆书本、叠衣服、整理文具,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完全不用任何人帮忙,也完全不想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我靠在她房间门框上,安静看着。
越看越别扭,越看越看不惯。
我看不惯她过分安静的样子,看不惯她假装顺从的模样,看不惯她明明满心抗拒,却依旧配合所有人的场面。我也在装,可我讨厌别人和我装得一模一样。
我们都在用懂事掩盖抵触,用沉默对抗突如其来的人生变动。
中午吃饭,餐桌气氛被大人维持得格外和睦。
他们不停叮嘱,以后一起早起、一起上学、互相照看、好好读书、不要闹脾气。
我低头扒饭,左耳进右耳出,一句都不放在心上。
于姚坐在对面,依旧安安静静,低侧马尾乖乖垂着,坐姿端正,吃饭规矩,不挑菜、不说话、不抬头,完美扮演着听话的小孩。
但我能精准捕捉到她所有细微的情绪。
她垂着眼的时候,眉眼是冷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处于高度戒备、高度疏离的状态。她根本没有融入这里,她和我一样,时时刻刻都在紧绷着。
饭后收拾,母亲让我们互相搭把手。
于姚默默上前收拾餐桌,轻手轻脚收碗筷、擦桌面,低侧马尾垂在身侧,安静得过分。
我们距离很近,肩膀几乎快要碰到,却没有一句交谈,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空气僵硬、紧绷、尴尬,像一张死死绷住的薄膜,压在两个人中间,谁都不肯先戳破,谁都不肯退让。
“妈,我出去一趟”
晚上沈安叫我出去,我们坐在路边烧烤摊。
“这就是你说的大餐”
“对啊,这还不大吗”
我啥也没说,默默拿起一串牛肉。
“你到底在干什么,怎么一直冲着手机乐”
沈安已经笑好久了。
“哦你说这个啊,电视剧啊”
“多好看的剧能给你看成这样”
“《遇缘》,是一部伪骨剧,姐妹相恋,太甜了吧”
“姐妹?”
“哎不是亲的,伪骨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同辈亲人,就像你和你后爸女儿的关系的两个人谈恋爱”
我没说话,只是在想,姐妹也可以谈恋爱吗
晚上我回了家,换了鞋,就走进了房间。
手机玩腻了,我起身去厕所,想要洗漱,但第一次无声较劲彻底爆发。
我作息固定,常年这个点洗漱、收拾、睡觉,从来不用迁就任何人,我的生活一直规整得没有一点偏差。
今天不一样。
我拿好洗漱用品走到卫生间门口,门是关着的。
里面有人。
我不用想也知道是于姚。
我站在门口等,耐心一点点被磨空,心底的烦躁层层叠叠往上翻。
原本独属于我的时间、我的空间、我的习惯,因为她的到来,全部被打乱。
几分钟过去,里面没有一点动静,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我抬手,用巴掌敲门,语气冷淡,不带情绪,却藏着明显的不耐。
“你还没洗好吗?”
门内沉默两秒,才传来她淡淡的回应,声音平平淡淡:“马上。”
又过了足足五分钟,门才被拉开。
于姚走出来,脸上带着刚洗完脸的湿润水汽,眉眼干净,低侧马尾依旧整整齐齐,没有乱一丝碎发。她皮肤白得发亮,眼神淡淡扫过我,没有歉意,没有愧疚,没有打扰到别人的自觉,径直侧身,从我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心里的不喜直接落到实处。
自私、自我、只顾自己,不会顾及别人,不会迁就环境。
我笃定,她也一样看不惯我。
看不惯我冷淡生硬的态度,看不惯我毫无迁就的性格,看不惯我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
当天夜里,躺在床上,我满脑子都是烦躁。
我接受不了这种被迫的共生关系,接受不了凭空闯入我人生的于姚。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整条街道。
我换好蓝黑校服,收拾好书包走出房间。
于姚几乎同一时间出来。
她也穿着一模一样的校服,身形纤细,那条低侧马尾扎得规整利落,衬得她脖颈线条很清瘦,看着干净又乖巧。
母亲站在玄关,反复叮嘱。
“路上一起走,别分开,在学校好好读书,不许闹矛盾。”
我和于姚一前一后,异口同声,敷衍得一模一样。
“知道了。”
出门那一刻,我直接刻意走快两步,拉开距离。
我不想和她并肩,不想和她同框,不想让任何路人觉得我们关系和睦、姐妹情深。
她就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不追赶,不靠近,安安静静跟着。
整条上学的路,十几分钟,全程死寂,零交流。
清晨的风扫过街边梧桐叶,沙沙作响,街道零星几个早起摆摊的小贩,三三两两赶路的学生。所有人都有伴,说说笑笑,唯独我们两个,看似同行,实则疏离到极致。
到校门口,人流渐渐变多,满校都是穿同款校服的学生。
她终于主动开口,声音很轻:“中午放学,在哪里等?”
我侧头瞥她一眼,眼神冷淡,语气带着直白的疏离。
“不用等,各自走。”
说完我不再看她,直接转身走进校门。
我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骤然定格的目光,错愕、不悦、敛气。
她别扭,我也别扭。
从这一天开始,我们彻底进入互相看不惯、暗自较劲、处处疏离的相处模式。
同校、同届、同班让我们没有不见面的可能。
每一次碰面,我们都默契移开视线,假装不熟,假装陌生,假装彼此的人生毫无交集。
在学校,我们是两个完全独立、毫无关系的普通同学。
回到家,依旧是无声拉锯。
客厅沙发,她坐左我坐右,绝不相邻。餐桌吃饭,低头沉默,全程零对话。阳台晒衣服,刻意错开时间。卫生间洗漱,暗自抢时间、憋脾气、互相较劲。
她喜欢安静,我翻书声音稍大,她立刻皱眉、敛神、眼神发冷。
我喜欢整齐,她东西随手一放,我看见就心里发堵,默默归置,动作里全是无声的嫌弃。
她晨起开窗通风,我怕风凉,次次她开我次次关。她不争执,只沉默看着我,眼底带着淡淡的不服。我也不退让,冷着脸维持自己的习惯。
她口味清淡,我偶尔吃重口小菜,餐桌上细微的差别,都能变成彼此心底暗自抵触的理由。
大人眼里,我们是两个极其懂事、省心、和睦相处的小姑娘。不吵不闹,安静听话,互相不添麻烦。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之间的氛围永远紧绷、永远僵硬,永远带着一层拆不开的隔阂。
我们太像了。
一样敏感,一样缺爱,一样自卑又自负,一样用冷漠伪装脆弱,一样被破碎家庭养出一身执拗和尖刺。
正因为太过相似,所以我们精准抵触彼此,精准讨厌彼此,精准和彼此较劲。
我看不惯她温顺外壳下的冷硬。
她看不惯我冷淡外表下的偏执。
日日相见,时时相对,同住一个屋檐,共享同一段县城少年时光,共享同一所柳青中学的晨昏,却从第一眼开始,就彻底无法相容。
每一天的朝夕相处,都是无声的对峙。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激烈冲突,却是最磨人、最压抑、最耿耿于怀的互相看不惯。
我当下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讨厌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
我打心底里,看不惯她的一切。
我讨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