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001 ...
-
理查德趴在安珀的床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他整晚都会值班，直到凌晨才悄无声息刷新在安珀的公寓里。为此安珀特地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只为了能在上班能多陪他一会儿。
理查德的身上总是散发着脆弱的气息。特别是在睡着的时候。12个小时的夜班把他搓磨得无比柔软，似乎床单底下的螨虫都能跳出来把他咬死。
安珀屏住呼吸，挪到他枕头旁边，悄悄观察他眼底青黑色的皮肤，卷曲的睫毛，和乱糟糟的的黑头发。他在护士制服里面穿了一件灰色速干衣，轻薄的布料拢住他的上半身，让手臂、肩胛骨和腰部的每根线条都额外增添了一份神秘的质感。
随着理查德均匀的呼吸，安珀感受到床垫在微微颤动。
他睡觉皱眉的样子也很漂亮。安珀心想。
拥有一个漂亮的伴侣会助长女人的虚荣心。安珀在虚荣心中迷失许久，最后蹑手蹑脚爬下床。
这时候是早上六点十五分。安珀白天给一家小型建材公司当行政助理，薪水不高，日子过得很拮据。她需要早点起床，坐一个小时的轻轨赶过去上班。
床头摆着一瓶耀眼的白蔷薇，在凌乱的充电线和杂志中间显得无比高贵。理查德每天都会给安珀带不重样的礼物。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凌晨的哥谭找到这么一捧鲜花的。
为了回馈理查德的花（和美色），安珀自愿履行在工作日做早餐的义务，哪怕她本人不吃早餐。
她做了牛油果鸡蛋酱，配上昨天剩下的半块坚果面包。安珀今天心情很好，十分迫切地想要投喂男友一点甜滋滋的水果，但冰箱里竟然什么也没有了。
她站在冰箱前沉思的时候，理查德像个幽灵般飘到她身后，两条手臂缠上她的肩膀。他的脑袋埋进安珀的肩窝，缓慢地蹭了蹭，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
安珀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在胡椒与蛋黄的味道里飘散。
“没有水果了。”她苦恼地说，“你想吃橙子吗？”
理查德点头。鼻尖轻轻抵住她颈侧的大动脉。
“等我下班带回来，怎么样？”
最近几天，安珀在码头超市找到一份理货的兼职，下班后又能多出四个小时的收入。如果她能在关门前溜达到生鲜区，就能（在超市经理严厉的注视下）收获一些半价水果。
“还想要冰淇淋。”他的鼻音很重，“覆盆子草莓曲奇，冰淇淋。”
“没问题。”
——就是为了买这个该死的冰淇凌。
安珀并不是完全不关注社会新闻。她很在意每天鸡蛋和橙子的零售价，知道“最近不太平”。但也仅此而已了。
就像每个人在临死前都怀抱着“总不会下一秒就死了吧”的天真愿望，安珀总觉得，那些过于糟糕的事应该也不会真发生在她身上。
直到超市就这么在她面前爆炸。
如此主观意义上的巧合，让安珀在电光火石间连接起这一段因果关系：
如果不是为了留出更多时间，仔细挑选喜欢的冰淇凌口味，安珀这时候应该还站在水果货架前，也就是当前那滩被炸烂的橙子中间。
如果不是为了覆盆子草莓冰淇淋，那么此刻她也应该如同那些倒霉的水果，在经历了被移入半价折扣区域的悲惨一生后被从天而降的□□炸得皮肉分离身首异处，失去最后的商业价值。
当然，这短暂的瞬间并不能让安珀领悟什么旦夕祸福的哲理。她只是被吓了一大跳，头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地往冰柜后面躲。
爆炸的回音震得她耳朵发麻。她隐约听到经理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发出惨叫。
那股酥麻的痛楚很快传递到安珀的四肢百骸。她浑身发抖，想着经理可能在周围，可以想办法把他也拉过来，于是用尽全力从冰柜后面探出脑袋。
她没看到经理。一滩可能是西红柿尸体的东西在货架的碎片中间被火焰吞噬。股股黑烟在热气中直往上钻，顺着超市天花板上被炸开的那个洞口飘向夜空。
安珀抬起头。她看见一个五层楼高的机器人。
经济上行的时代迷恋巨物。但安珀经济下行的人生对此并不感兴趣。她再次被吓了一跳。工业产能过剩的奇观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奇观看上去刚刚遭受过重创，半条腿无力地垮下来，震碎了超市的半个屋顶。
另一个黑色的人形物体趴在机器人胸口。它刚刚扔掉手中的某种武器，另一只手直接机器胸口的裂缝，像掏出某个人的扁桃体那样从里面抓出一个人类。
事实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又是在晚上，普通人并不能看清悬在头顶上的东西长什么样。
即使看到熟悉的轮廓，也能很轻松地用各种情有可原的理由糊弄过去：我看错了。我眼花了。我脑子出问题了。
但是在安珀的这段恋情中，在绝大部分两人相处的时光里，她都静静躺在那张旧床垫上，在昏暗晨光的笼罩下，以造物主注视第一件作品的郑重情绪，反复观察、组装他的眉眼。
她不假思索，甚至是迫不及待地认出了理查德。
就像过山车下落，她又无可转圜地补足他被夜幕和火光遮挡的部分。她想像出那张柔软的、疲倦的侧脸，玻璃般闪闪发亮的蓝眼睛，黑发在夜风中飘散。此刻他被一个比他更高大的男人拎着脖子，或许会做出那种狰狞凶狠的表情：眉毛倒竖，嘴角向下撇，两排牙齿死死地咬在一起。
在这一刻，安珀的脑子里蹦出一个冷酷的、冷静的、冷冰冰的画外音：
“太好了。”
她如此想到。
“终于能和他分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