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琴凳左边的位置 十月的第一 ...
-
十月的第一个周三,下雨了。
细密的、看不见水珠的雨丝,落进空气里就把一切都洇湿了。下的可真大啊,陈风眠心想。走廊的地砖泛着潮气,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过一会儿又自己干掉。陈风眠从食堂出来,没有带伞,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罩住脑袋,一路小跑着穿过操场边的砖路,拐进旧教学楼的门洞时才停下来。
他跺了跺脚上的水,帽檐还在往下滴水,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整个楼道比平时暗了两度。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耳机,那是他中午特地回了一趟宿舍拿的——他想着今天也许可以一边练琴一边听点伴奏,把《绿袖子》的节奏再稳一稳。
楼梯上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鼓声。
从三楼传来的,节奏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敲得很实在,像有人拿着鼓棒在敲教室的窗框。陈风眠的脚步慢了下来。他认得这个鼓的节奏——上次在玻璃连廊听见的那段,快而密,像雨打铁皮屋顶。但今天这个节奏不同,是慢的,每一下之间隔着差不多的间距,稳当,松弛,像是在打发时间。
他上到三楼,走廊尽头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鼓声从那边传来的,但他知道音乐教室没有鼓。
陈风眠走过去,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方月白坐在琴凳上。
准确地说,是坐在琴凳左边的位置上,两条腿岔开着,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空气中一上一下地敲着,模拟打鼓的动作。他面前的钢琴盖没掀开,但琴凳离钢琴很近,他的膝盖几乎贴着琴身的下沿。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向门口,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来了?"他说,语气像在打招呼,好像他们约好了一样。
陈风眠站在门口,帽檐还在滴水,校服肩膀那一块深了一个色号。他看着方月白坐在本该自己坐的位置上,愣了一下才说:"你……怎么在这儿?"
"下雨了。"方月白说。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长袖卫衣,领口松松的,又露出了锁骨的线条和那颗痣。好白……
方月白的头发被潮气压得塌了一点,美式前刺没有平时那么支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着比上次柔和了不少。"我滑板课取消了,路过这边,想着你可能在。"
"你等很久了?"
"没多久。"方月白站起来,把琴凳让出来,人退到窗边靠着墙壁。"你弹你的,我坐会儿。"
陈风眠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掀开琴盖的时候注意到琴盖右上角那三行字还在,他的"你好",那行波浪线的"你好呀",还有他后来补上去的"方月白"。他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扫过的时候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他坐下来,把谱子翻到《绿袖子》那一页。手指放上琴键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方月白正看着他——那种目光不重,没有审视的压力,但确实在看着。他的指腹在琴键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这一遍弹得比上周稳。他在几个关键装饰音处刻意放慢了速度,让每一个音都落得清清楚楚。弹到第三段重复时,他没有加变奏,而是原样弹了一遍,只是在最后一个音之后多停了两拍,让余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
琴声停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了。细密的雨打在朝北的窗户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玻璃上慢慢汇成的水流,一道一道往下淌。
"你今早怎么没来?"方月白问。
陈风眠转过头。方月白还靠在窗边的墙上,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脚的运动鞋鞋帮,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的目光落在陈风眠的手指上,没有抬起来。
"今天下雨,我以为你不会来。"陈风眠说。
"下雨跟来不来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伞吧。"陈风眠说。他说完觉得这句话有点没头没尾,像是自己在偷偷观察对方的习惯一样,耳朵尖又有点热。
方月白终于把目光从琴键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里面有某种陈风眠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有点意外,又没有完全表现出来。方月白低下头,用运动鞋的鞋尖蹭了一下地砖的缝隙,然后说:"我带了。"
"带了什么?"
"伞。黑色的,折叠的。"方月白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墙角的垃圾桶旁边靠着一把伞,收得很整齐,伞骨上没有水渍,像是没用过。"你以为我不带伞?"
陈风眠笑了一下。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笑什么——可能是方月白那个一本正经解释"我带了伞"的语气,像在澄清一个重大的误解。
"你笑什么?"方月白又问了一遍,和上周一样的问题。
"没笑什么。"陈风眠把谱子翻了一页,假装在看下一首曲子。"你带了伞,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方月白没说话。他沉默了几秒钟,久到陈风眠以为他没听见,正要转头看他,就听见他开了口。
"你弹琴的时候,那个地方——"方月白走过来,站在钢琴侧面,伸手指了指谱子上第二段的某个小节,"这里,你是不是每次都在犹豫?"
陈风眠低头看那个小节。那是一串下行音阶接一个琶音,确实是他每次都要卡一下的地方,手指跨度的衔接不够顺。他自己练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在那一拍之前会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像跑步的人在过坎之前先收了一步。
"你看出来了?"他有点惊讶。方月白明确说过自己不弹琴。
"听出来的。"方月白把凳子拉过来一点,在琴凳左边坐了下来——就是刚才他坐过的那个位置。这次他坐得很近,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拃的距离。他伸手指了指琴谱上那个小节,食指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你这儿为什么慢?"
"手指转不过来,跨度太大了。"陈风眠在琴键上示范了一下那个音程,拇指和小指同时按下去,中间隔了一个八度还要多两度。
方月白看了一会儿他的手,然后说:"你试试手肘往外带一点,不要只靠手腕。"
陈风眠愣了一下。这个方法是他的钢琴老师上周刚跟他提过的,他还在适应阶段。方月白说的跟他老师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你怎么知道?"
"我姐以前说过。"方月白收回手,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散漫下来。"她弹琴的时候我总在旁边写作业,听多了。她教学生的时候我旁听过几节。"
"你姐是老师?"
"以前是。现在不教了,嫁人了,去外地了。"方月白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陈风眠注意到他说话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陈风眠没有追问。他把手放回琴键上,试着按方月白说的那样,用手肘带动手腕,重新弹了那一小节。果然顺了很多,音与音之间的衔接比刚才圆融了一截。他弹完之后转头看了方月白一眼。
方月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虎牙露出一点尖。"还行。"
"还行"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已经是一种很高的评价了。陈风眠收回目光,假装在调音准,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个单音。但他能感觉到,左边肩膀旁边有一小片温热——方月白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他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像是某种没香精的皂,干净得几乎闻不出来。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些,天光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浅淡的银灰色。方月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陈风眠余光瞥见他的锁屏壁纸,好像是一团毛茸茸的浅色东西,看不大清。
"那是什么?"他问。
方月白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保是一只卷毛猫,奶油色的毛蓬松得像一团棉花糖,眼睛是浅棕色的,半眯着趴在一条红色毛毯上,下巴压着自己的前爪。
"慕雨。木鱼。"方月白说。
"木鱼?"
"嗯,谐音。我妈起的。本来叫慕雨,仰慕的慕,下雨的雨。全家都叫它木鱼,敲木鱼那个木鱼。"方月白划开手机,翻了一张照片出来,是那只猫被一只成年男人的手托着腋窝举在半空中,整只猫拉得长长的,表情一脸生无可恋。"这是我爸。"
陈风眠凑近了看。照片里的男人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和方月白很像,但脸型更圆润一些,气质上软和得多。方月白的五官可能更随母亲。
"你爸挺可爱的。"陈风眠说。
"可爱什么,他就这样,什么事都乐呵呵的。"方月白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但嘴角没压下去。"我妈老说他没脾气,他说他就这样,改不了。"
陈风眠听出他语气里那种带着点儿抱怨的、但其实是喜欢的调子。他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
"你要看它视频吗?"方月白问。
"好啊。"
方月白翻了翻相册,找到一个视频点开。屏幕里那只卷毛猫正在追一个红色的乒乓球,圆滚滚的身体在地板上滚来滚去,追上了就用爪子扒拉一下,乒乓球弹开,它又追过去,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视频背景音里有一个女声在笑,声音脆亮的,说了句"你看看它那个傻样"。然后一个男声接话说"随你"。
方月白举着手机,陈风眠凑过来看,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视频只有二十几秒,播完之后方月白没有立刻把手机收回去,陈风眠也没有立刻把目光移开。屏幕自动锁了,黑色镜面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肩膀挨着肩膀。
然后方月白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说:"你要是喜欢,下次带它照片来给你看,我相册里几百张。"
"你拍那么多?"
"我妈拍的,天天发家庭群里,我存习惯了。"方月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它在家里地位比我高。"
陈风眠笑出声来。这次他笑得比刚才大一些,嘴巴张成圆圆的形状,整张脸的线条都舒展开。方月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一点,像在确认什么。
"你该上课去了。"方月白忽然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一点三十五。"
陈风眠低头看自己的手表,果然已经下午一点半了。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班主任的课,迟到是要被点名站后面的。
他"哎"了一声赶紧站起来,把琴盖合上,谱子往书包里塞的时候有几页从文件夹里滑了出来,方月白伸手帮他接住了,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方月白的手指是凉的,因为一直握着手机没揣兜。
"谢了。"陈风眠接过谱子,胡乱塞进包里,拉链都没拉全就背上了。
他往门口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方月白还坐在琴凳左边那个位置上,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他把胳膊搭在琴盖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你下午有课?"陈风眠问。
"有,但不想去。"方月白说。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压在手背上,声音闷了一点,反而显得更随意了。"英语课。我溜了也没人管。"
陈风眠想了想,说了句"那你别坐太久,凳子硬",然后拉开门跑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快地远去了,从三楼到二楼,到一楼,然后被雨声吞掉。
方月白还坐在琴凳上。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胳膊搭在琴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门口。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走廊灰白色的光。
他伸出一只手,在琴盖右上角那三行字的下面,用食指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只是摸了摸那个位置,像是摸一个不存在的第四行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了那把折叠伞,拉开门走了出去。到了楼梯口他停顿了一下,又折回来,把伞放在了音乐教室门口的窗台上,黑色的折叠伞,整整齐齐的,像一封没有写收件人的信。
伞下面压了一张便利贴,是从他随手塞在卫衣口袋里的那个本子上撕下来的,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斜着往上走,收笔处带了一个小小的波浪线。
"明天还下雨。"
下午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透了出来,薄薄的一层金色,落在窗台那把黑伞上。便利贴的一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露出那行字的尾端——波浪线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是写字的人本来还想再写点什么,但想了想,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