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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惊变》 十月十 ...


  •   十月十五,下元节。

      太液池畔,人山人海。

      这是大景朝历年下元节的规矩——皇帝移驾太液池,登观灯台,与百姓同放水灯,祈福消灾。沿河十里长堤,早被顺天府调来的禁军拉出三道栅栏。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在栅栏外,踮着脚望向池心那座巍峨的观灯台。台上张灯结彩,三十六架走马灯缓缓转动,将水面映得如同白昼。

      酉时初,卤簿仪仗自宫城方向缓缓行来。御道两侧,百姓山呼万岁,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赵景轩端坐于龙辇之上,玄色龙袍外罩着一件石青色披风,面色如常,不时抬手向两侧百姓颔首致意。太子赵承煜被抱在皇后怀中,怯生生地探出头,又被皇后轻轻按回。贵妃沈氏乘凤轿随行其后,轿帘低垂,只露出腕间一截翡翠镯子,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赵景程骑马护卫在龙辇左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人群。罗毅率一队暗卫混在禁军之中,看似松散,实则已将御道两侧的三层人群筛了数遍。沈铮则带了一队甲士,提前半个时辰便封锁了水门桥与角楼之间的所有巷口。

      一切看似平静,只等皇帝登台,烟火升空。

      ——

      酉时,龙辇行至观灯台下。

      赵景轩却未登台。他抬手止了乐舞,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借着内力传遍四野:“朕今日身子不适,观灯台那边,便由太子代朕登台,与民同乐。传旨,撤驾回宫。”

      此言一出,御道两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百姓们不明所以,只当陛下龙体欠安,纷纷跪地祈福。太子被乳母抱下龙辇,小小的身子在太子的翟衣里显得格外单薄,在皇后与贵妃的簇拥下,颤巍巍踏上观灯台的台阶。

      贵妃沈氏扶着太子的手,指尖却在袖中微微一颤。她侧首,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向身后一名扮作内侍的莲社死士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内侍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

      ——

      变故,起于水门桥。

      这座横跨太液池支流的大桥,是百姓放灯必经之路。桥上早已挤满了手捧莲花水灯的百姓,桥下画舫穿梭,丝竹声隐隐传来。

      戌时刚过,一艘看似寻常的画舫缓缓靠向桥墩。船舱里,三百名死士摘下面巾,露出臂上莲花刺青。为首一人正是罗广,他狞笑一声,拔出腰间短刀:“陛下不来了,但太子在台上!杀过去,拿太子的头祭我莲社!”

      画舫猛地撞向桥墩,木板碎裂之声惊动了桥上百姓。死士们蜂拥而出,见人便砍。一名正在放灯的百姓被一刀劈开肩膀,惨叫声划破夜空。人群瞬间炸锅,推搡、哭喊、奔逃,桥上顿时乱作一团。

      “放箭!”

      罗毅的声音自桥对面响起。他率一队暗卫从巷口杀出,弓弩齐发。利箭破空,正中数名死士面门。罗广挥刀格挡,怒吼道:“冲过去!拿下太子者,赏万金!”

      暗卫与死士在桥面狭路相逢,刀光剑影交错。一名死士趁乱扑向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罗毅飞身一脚将其踹飞,反手一剑封喉。鲜血溅上妇人的衣襟,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护住怀中的孩子。

      “封桥!一个不许放跑!”罗毅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厉声喝道。禁军迅速合拢,将水门桥两头堵死。死士们退无可退,竟抓起无辜百姓挡在身前,场面愈发惨烈。

      ——

      角楼方向,火光冲天。

      三百死士原是埋伏在角楼下的街巷中,计划等皇帝登台、烟火升起时,从高处俯冲而下,直取观灯台。此刻见皇帝撤驾,太子却上了台,带队的小头目咬牙下令:“来不及了!先杀太子,再寻机宰了皇后!冲!”

      死士们拔出兵器,撞开巷口百姓,朝着观灯台方向狂奔。街道两旁的小贩、游人猝不及防,被撞倒一片。一名卖糖葫芦的老汉被一刀砍翻,糖葫芦滚落一地,沾满鲜血。

      “结阵!”

      沈铮的声音如惊雷炸响。他早已率一队甲士堵在角楼与观灯台之间的长街上,盾牌相连,长矛如林。死士们冲至阵前,被密集的矛尖刺穿,惨叫声不绝于耳。沈铮一马当先,手中长刀翻飞,每一刀落下,必有一名死士倒地。他甲胄上已溅满鲜血,却恍若未觉,只厉声喝道:“敢踏过此线者,死!”

      一名死士头目见正面强攻不下,竟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油罐,朝着盾阵投掷。火油炸裂,数名甲士被烧得惨叫倒地。沈铮眸光一厉,纵身跃出盾阵,一刀斩下那头目头颅,提在手中,高喝:“再敢上前,此乃榜样!”

      死士们被震慑,攻势稍滞。禁军趁机合围,将三百人死死困在街巷之中。

      ——

      观灯台后,一处僻静的夹道。

      王承宗并未穿死士服饰,而是一身度支司书吏的青袍,混在随驾的官员队伍中。他手中攥着一枚刻有“延”字的铜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见水门、角楼方向同时起火,他眼底闪过一丝狂热,低声自语:“成了……”

      他转身欲往观灯台方向潜行,却被一柄长剑横在了颈前。

      “王承宗,想去哪儿?”

      赵景程玄色蟒袍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剑尖抵在王承宗咽喉,寸许便可见血。沈铮自另一侧包抄,刀背重重砸在王承宗膝弯,将他压跪在地。

      王承宗面色惨白,却强作镇定:“殿下这是何意?草民乃度支司——”

      “度支司?”赵景程冷笑,剑尖微压,在王承宗颈上划出一道血痕,“你身上这股药味,和江南莲社那些死士身上的,一模一样。王承宗,你父亲赵景延争位失败,你被嬷嬷带着逃出宫墙,隐姓埋名——今日,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王承宗浑身一颤,知道再无隐瞒可能,索性狞笑道:“赵景程,你以为擒住我,就能翻盘?贵妃娘娘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太子此刻怕是已经——”

      话音未落,一名暗卫匆匆来报:“殿下!贵妃娘娘带着两名宫女,正往暖阁方向去,似是要毁证!”

      赵景程眸光一沉:“押着他,去观灯台。”

      ——

      观灯台二层,临时辟作御前问审之处。

      赵景轩并未回宫,而是端坐于台上一张紫檀椅中,面色沉冷如铁。皇后护着太子立于身后,太子已吓得哭不出声,只死死攥着皇后的衣角。台下,水门与角楼的厮杀声仍隐约可闻,火光映得半边天通红。

      王承宗被押上楼时,已是狼狈不堪。他跪在地上,抬头望向赵景轩,忽然凄厉大笑:“赵景轩!你以为你赢了?!贵妃此刻已在暖阁焚了所有密档,你什么证据也没有!”

      “是吗?”赵景程冷笑,抬手一挥。

      两名禁军押着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走上楼来——正是贵妃身边那名贴身宫女,手中还死死攥着一个紫檀木匣的残片。她一见王承宗,便颤声哭喊:“娘娘!奴婢对不起娘娘!是他说只要奴婢指认娘娘,就给奴婢全家脱罪——”

      王承宗脸色骤变:“你胡说!是贵妃让你——”

      “闭嘴!”贵妃沈氏的声音自楼梯口响起。她发髻微乱,正红宫装沾了烟尘,却依旧挺直脊背,缓缓走上楼来。她看也不看王承宗,只径直走到赵景轩面前,盈盈下拜:“陛下,臣妾知罪。”

      赵景轩凝视着她:“你有何罪?”

      贵妃缓缓抬头,唇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臣妾罪在——罪在——当年让嬷嬷带着皇兄的遗子,养在江南,名为王承宗,实为棋子;罪在——想借他的手立臣妾自己的儿子为帝。”

      她每说一句,王承宗的脸色便灰败一分。他猛地挣扎起来,嘶吼道:“李氏!你这毒妇!你利用我!你答应过我,事成之后立我为摄政王的!”

      贵妃冷笑回头,目光如刀:“立你?你不过是我借来杀陛下的刀。你以为,我会让一个赵景延的儿子,坐我大靖的龙椅?”

      两人当着皇帝的面,将这三年来的勾结、算计、背叛,撕得鲜血淋漓。王承宗目眦欲裂,忽然低头,猛地朝柱角撞去——却被罗毅一把拽回,反手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将他打晕在地。

      赵景轩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楼下远处的火光,声音疲惫而沉重:“带下去。明日太和殿,朕要亲审。”

      ——

      观灯台外,厮杀声渐歇。

      太液池畔的水灯依旧漂荡,只是灯焰映着水面上的血色,显得格外凄冷。百姓们被禁军驱散,哭喊声、哀嚎声混杂在夜风里,久久不散。

      沈婉从一处隐蔽的廊柱后转出,快步走到赵景程身边,低声道:“殿下,暖阁那边,信笺已毁,玉佩也碎了。”

      赵景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望向宫城深处那轮清冷的下元月。

      “结束了。”他轻声道。

      沈婉垂眸,将袖中那枚莲花铜牌紧紧攥在手心。铜牌冰凉,却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远处,秋风卷着血腥气掠过屋檐,下元节的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露了出来,清冷而明亮,照着这满地狼藉,也照着这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洗的京城。

      一切,终于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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