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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空馆》
罗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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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毅是在三日后深夜回的京。
那日秋雨又至,淅淅沥沥敲在晋王府的瓦檐上。赵景程正对着灯下那几份地契拓本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沈婉上次便注意到,他一旦遇上棘手之事,指节便会微微发白。
门外传来碰撞的轻响,罗毅掀帘而入,浑身湿透,衣服上沾着泥点,显然是连夜赶路未曾歇息。
“如何?”赵景程抬眼,声音沉稳,但握着拓本的手指却收紧了一分。
罗毅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几封残信和一枚残破的火漆印:“殿下,江南那座小镇,人去楼空了。”
赵景程眸光一沉:“说清楚。”
“属下带人到了那处医馆,门扉紧锁,积尘已有寸许。”罗毅语速很快,带着一路风尘的沙哑,“隔壁药铺的掌柜说,那郎中半月前便收拾了行囊,说是‘回乡探亲’,再没回来。属下撬开药柜暗格,里面只剩这些——”
他将残信一一摊开在案上。信笺纸张寻常,字迹潦草,多是“京中事妥”“下元为期”“林家可图”之类的只言片语,无一署名。火漆的纹样是一枚残破的莲花,花瓣缺了一角,像是被人匆忙盖下,边缘还有些许焦痕。
赵景程拿起那枚火漆印,对着灯光细看,半晌不语。
“殿下,”罗毅低声道,“那掌柜还说,那郎中临走前,曾问过京城的方向。而且……他走的那日,正是京中永平乡地契被盗的同一天。”
书房里静得只剩雨声。
赵景程缓缓放下火漆印,指节叩在案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涩:“也就是说,他不是在属下到了之后才逃,而是在半月前,便算准了我们会去查。”
罗毅点头:“正是。属下查过,他离开的那条水路,四通八达,可去扬州,可去金陵,也可逆江而上,直抵京城。属下派了人沿水路追查,但……”
“但京城太大,一个人若存心躲藏,如同水滴入海。”赵景程接过了他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本王原以为,盯住那座小镇,便等于捏住了他的七寸。如今看来,是他故意留了那处医馆,引本王去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罗毅:“他既敢留信,又敢选在半月前离开,说明这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本王……倒是低估他了。”
这是沈婉第一次听他用“低估”二字形容自己对一个人的判断。她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指尖被瓷碗烫得微红,却忘了放下。
她是半个时辰前到的晋王府。翠缕说殿下自罗毅走后,便未曾好好用膳,她便让厨房熬了汤,亲自送来。却不想,恰好撞见这一幕。
赵景程转头看见她,眼底的沉郁散了些,起身迎上来:“婉儿,你怎么来了?”
沈婉将汤碗递给他,轻声道:“听说罗毅回来了,我……来看看。”她目光扫过案上那些残信,指尖微微一颤,“他真的回来了?”
赵景程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借着瓷器的温度暖手:“嗯。而且,他早就知道我们会去江南。”
沈婉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写着“下元为期”的残信,仔细看了片刻:“这字迹,和当年度支司案里的刮改笔迹,有几分像。”
“你也看出来了。”赵景程靠近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低头看那信笺,“他故意留下这些,是在挑衅。也是在告诉我们——下元宫宴,他会有动作。”
沈婉抬眸看他:“殿下怕吗?”
赵景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雨气:“怕。”他承认得坦荡,“本王怕他躲得太深,怕他伤了你,婉儿,本王不是不怕。”
沈婉心头一热,伸手覆上他握着汤碗的手:“那便一起怕。殿下护着婉儿,婉儿也守着殿下。他既敢在下元节动手,我们便在下元节等他。”
赵景程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好。”
两人就着灯光,将那些残信又看了一遍。沈婉忽然指着其中一封:“这上面的‘林家可图’,‘图’字写得很急,墨点溅了出来。他写这封信时,情绪不稳。”
赵景程眸光一深:“你是说,他并非全无破绽?”
“是。”沈婉点头,“他算准了我们会去江南,算准了我们会看到这些信,但他没能算准自己的手稳不稳。”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殿下,他不是神。他也会急,也会乱。”
赵景程凝视她片刻,忽然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婉儿,有你在,本王便不怕他乱。”
窗外雨声渐歇,更漏已至三更。
沈婉起身告辞时,赵景程亲自送她到府门口。他替她拢好斗篷的领口,低声道:“这几日,不要独自去琴社。罗毅会在暗处跟着你。”
沈婉点头,忽然踮起脚尖,在他下颌轻轻碰了一下,转身上了马车。
赵景程站在原地,摸着被她碰过的下颌,唇角扬起一个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回到书房,他重新看向案上那些残信,眼底的沉郁已散去大半。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
“下元为期。”
笔锋沉稳,再无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