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关山》心有山与海

80、《甜信》 曲江池

　　曲江池那局棋过后，沈婉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

　　往日她坐在琴案前，指下是《风入松》的苍劲，心里盘的是农户的名册、周氏的旧案；如今再弹，同一个泛音下去，耳边响起的却是赵景程那句低低的“婉儿”，连琴弦都仿佛染了温度。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白玉簪，簪头的兰花温润，像那人掌心拢住她手指时的暖意。

　　这日午后，沈婉在清雅轩里整理新到的琴谱，唇角忍不住又弯了起来。翠缕端了碗冰糖炖梨进来，见状忍不住笑：“姑娘这几日，连打哈欠都是笑着的。前儿个罗管事来送琴弦，您连数错了三遍都没发觉。”

　　沈婉轻咳一声，接过炖梨：“多嘴。”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声。林清韫掀帘进来，身上是一件淡青色的家常褙子，手里捧着一卷《琴苑要录》，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清清冷冷的，像一截新折断的竹。

　　“我瞧着婉儿妹妹这几日不对劲。”林清韫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直直落在她发间的白玉簪上，“这支簪子，前日还没有。”

　　沈婉指尖一颤，差点打翻炖梨。她忙低头舀了一勺梨汤，掩饰道：“父亲新赏的，寻常物件……”

　　“寻常物件，你天天戴着，连弹琴都不肯摘？”林清韫挑眉，伸手将那支白玉簪轻轻拔下，对着光细看。簪身雕工极细，兰花花瓣薄如蝉翼，根部却嵌着一小点极隐蔽的朱砂——那是晋王府匠人独有的落款。

　　林清韫指尖一顿，抬眼看她：“婉婉，你与晋王……”

　　沈婉耳根发烫，伸手去抢簪子：“姐姐别乱说，殿下只是……只是赏识我守静琴社的章程。”

　　“赏识到送私印落款的玉簪？赏识到曲江池畔握着手教棋？”林清韫将簪子举高，不给她够着，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虽不大出门，可曲江池那日的事，翠缕都学给我听了。”

　　沈婉脸更红了，索性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道：“你欺负人……”

　　林清韫见她这般，心下已明了八九分。她放下簪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软了下来：“我并非要管你的事。只是晋王身份特殊，朝堂上的水又深。你若真与他……”她顿了顿，没把“两情相悦”四个字说出口，只道，“自己心里要有数。”

　　沈婉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眸亮得像浸了星子：“放心，我有数的。殿下他……不是外人想的那样。他待我，是真心实意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他前日来琴社，握着我的手，说‘这局棋，本王等你落子’。清韫，我从前下棋，总怕走错一步满盘皆输。可如今，我只怕他舍不得悔棋。”

　　林清韫静静听着，半晌，唇角微微弯起：“既如此，我便放心了。”她将白玉簪重新插回沈婉发间，指尖拂过她的鬓角，“这支簪子好，衬你。只是……”

　　她忽然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促狭：“下次他再来，记得让我见见。我要试试他合不合格，看看这个男人，是怎么把我们婉婉魂都勾走了。”

　　沈婉“噗嗤”一笑，伸手去挠她痒痒：“姐姐取笑我！”

　　两人闹了一回，林清韫才正色道：“说正经的。我爹前儿个还念叨，说你最近琴艺精进，连《风入松》里最难的那处‘吟猱’，都弹得颇有章法。我猜，这背后也有晋王的指点吧？”

　　沈婉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

　　林清韫眸光微动，轻轻握住她的手：“婉婉，我希望你高兴。若他真能护着你，比什么都强。”

　　窗外日影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交叠在一起。沈婉靠在林清韫肩头，指尖摩挲着那支白玉簪，心里甜得像浸了蜜。

　　她知道，水面之下仍有暗流，王承宗的阴影也未曾散去。可此刻，有清韫在侧，有沈家，有那人予的簪子在发，她便觉得，这盘棋，她下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