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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庭训深恩》 暑气终 ...


  •   暑气终于在连绵的秋雨中消散了大半。

      清晨的风吹过沈府的庭院,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枝头的叶子边缘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金黄。距离沈婉大婚,只剩下了短短七日。

      这日早膳过后,沈父沈通判罕见地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衙门,而是让人将女儿唤到了正厅。正厅的门敞开着,有丫鬟刚换了新采的桂花,那甜而不腻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却冲不散厅内那股肃穆的氛围。

      沈母早已端坐在侧,身着一身靛蓝色万字纹的褙子,手里捻着一串乌木佛珠,神色比往日凝重。沈铮站在父亲身侧,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落在妹妹身上。

      沈婉走进来,穿着一身新做的藕荷色长裙,发髻仅用一根素玉簪固定,清雅得如同初秋的莲。她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父亲,母亲,哥哥。”

      “婉儿,坐。”沈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婉依言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她能感觉到,今日这番召见,与往日陆怀瑾来时的轻松惬意截然不同。这是沈家作为她娘家的最后一次正式庭训,是她从“沈家女”向“陆家妇”转变的最后一道关口。

      沈父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半晌,才缓缓开口,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女儿身上:“婉儿,你生在西风,长在西风,这府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着沈家的清誉。再过七日,你便要披上嫁衣,成为陆家妇。为父今日唤你来,不是要考校你的女红诗书,而是要告诉你,出了这道门,你不再是那个只需在窗下临帖的娇女,你是陆家的少夫人,更是沈家的女儿。”

      沈婉心头一紧,垂首道:“女儿谨听父亲教诲。”

      “陆家是清贵之门,书香传世。陆怀瑾那孩子,才情人品,为父与你母亲都是满意的。他待你情深,这也是你的福分。”沈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是,婉儿,你要记住,陆家再好,也不是沈家。那是一座有着数十年根基的深宅大院,里面的人情往来、派系纠葛,远比你想象的复杂。陆夫人性子温和,却绝非无主见之人。她能容你,是因你出身清正,才德兼备。你日后侍奉婆母,要恭顺,却不可一味逢迎。她若有理,你便听;她若无理,你也当委婉陈情,不可失了沈家的骨气,也不可失了陆家少夫人的体面。这其中的分寸,你要自己拿捏。”

      沈父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有陆怀瑾。那孩子如今对你百依百顺,是情理之中。但你要知道,他日后要在官场行走,难免会遇到挫折烦心之事,也会有他的抱负与权衡。你作为妻子,要能体谅他的难处,在他得意时不忘提醒,在他失意时给予慰藉。切不可因小失大,也不可将后宅之事,过多烦扰于他。你要做他的贤内助,而非绊脚石。”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一字一顿道:“但婉儿,为父最想告诉你的是——敬他信他,不代表你要失去自我。你自幼饱读诗书,有你的见识与风骨。若陆怀瑾日后行差踏错,或有违背道义之举,你当以理劝阻。若他执迷不悟……”沈父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你身为沈家女儿,当坚守本心,不可盲从。沈家的门风,容不得女儿助纣为虐,也容不得女儿受屈含冤。届时,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这府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这番话,掷地有声,比任何温柔的叮嘱都更有力量。沈婉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知道,父亲这是在给她撑腰,也是在给她划定底线。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女儿记住了。无论何时,女儿都不会忘了自己是沈家的女儿,不会行差踏错,也不会任人欺凌。”

      一旁的沈母这时开了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老爷说得是。婉儿,你父亲的话,你要句句记在心上。为娘的也没别的要求,只盼你在陆家,能平安顺遂,夫妻和睦。这府里,我给你备了嫁妆,虽不比陆家丰厚,却也都是娘家的心意。那两箱田地房契的契约,还有一箱辽东老参,你都带过去,日后便是你应急的底气。还有……”她从腕上褪下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玉镯,拉过沈婉的手,轻轻给她戴上,“这对镯子,是你外祖母传下来的,娘给你。戴着它,时时提醒自己,温柔敦厚,却也要外圆内方。那陆家若有人敢轻视你,这玉镯,便是沈家不依的铁证。”

      沈婉摸着腕上温润的玉镯,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娘……”

      沈母用帕子轻轻拭去女儿的泪,柔声道:“傻孩子,哭什么。这是喜事。只是……陆家虽好,那李云舒却是个心思活络的。她与陆夫人亲近,你日后难免要与她打交道。娘教你一招,对她,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可客套而不可交心。她若安分,你便容她;她若来招惹,你也不必一味忍让,适时立威,让她知道你并非软弱可欺。但切记,不可主动寻衅,也不可在陆夫人面前说她是非,免得落下口实。这后宅之中,最忌讳的就是‘妒’字,你需谨记。”

      “女儿明白。”沈婉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情绪。母亲的话,细致入微,将后宅那些弯弯绕绕都点透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沈铮上前一步,看着妹妹,眼神复杂。他沉声道:“婉儿,父亲母亲的话,你都要牢记。哥哥再补充一句。陆怀瑾此人,目前看来尚可,但人心隔肚皮,日久方能见人心。你嫁过去后,多看,多听,少说。陆家的产业、人事,若非陆怀瑾主动与你商议,你切莫插手。但府中内务,你需尽快理清,不可假手于人太久,以免大权旁落。还有……”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精致小巧的乌木匣子,匣子入手极沉,递给沈婉,“这里面,是沈家历年与各家的往来账目摘要,以及一些重要人脉的联络方式,包括几位在江南为官、与晋王殿下有些交情的叔叔伯伯。你收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但若真到了那一天,沈家,便是你最后的退路。哥哥就在京城,你随时可以捎信给我。哥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

      沈婉接过那沉甸甸的匣子,指尖都在颤抖。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沈家全部的底气和哥哥毫无保留的守护。她再也忍不住,扑进沈铮怀里,哽咽道:“哥……”

      沈铮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一样,低声道:“傻婉儿,别怕。哥在呢。陆怀瑾若敢负你,哥第一个不饶他。”

      兄妹俩这番互动,让沈父沈母的眼圈也红了。沈父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情绪,沉声道:“好了,铮儿,莫要说这些丧气话。陆怀瑾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婉儿,你也要对怀瑾有信心。夫妻一体,同心同德,方能长远。”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却不算慌乱的脚步声,林清韫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婉婉!沈伯父沈伯母!我带了新做的桂花糕来!还热乎着呢!”

      帘子一挑,林清韫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火红的胡服,手里捧着个食盒,看到厅内凝重的气氛,愣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几步走到沈婉身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大声道:“哟,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眼圈都红红的?婉婉,你别怕!有我呢!陆家要是敢有人欺负你,我林清韫第一个冲进去,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不就是个李云舒吗?整天装模作样的,我最看不惯她!婉婉你放心,你嫁过去后,我天天去陆家找你玩,我看谁敢给你脸色看!我爹是都御史,专管不平事!陆家要是敢有什么猫腻,我让我爹参他们一本!”

      她这话糙理不糙,瞬间冲淡了厅内的伤感气氛。沈母被她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拍了她一下:“你这丫头,说话没个遮拦。这陆家是你能打打杀杀的地方吗?”

      林清韫一梗脖子:“伯母,我这不是给婉婉撑腰嘛!婉婉性子软,我不帮她谁帮她?再说了,我爹说了,这晋王殿下在江南杀了好几个贪官,那叫一个雷厉风行!陆家要是敢有人作奸犯科,我让我爹联名上书,请晋王殿下回来主持公道!”她说着,凑到沈婉耳边,压低声音,却刚好让大家都听见,“婉婉,你别听那些条条框框的吓人。记住我一句话:这过日子,靠的是心气儿。你把自己当陆家少夫人,你就是陆家少夫人;你把自己当受气小媳妇,那谁都能踩你一脚。陆怀瑾要是敢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带你离家出走!咱们去江南,那儿地方大,没人敢管咱们!”

      “胡闹!”沈父佯怒,瞪了林清韫一眼,眼底却闪过一丝赞许。这丫头,虽然口无遮拦,却是一片赤诚,对婉儿也是真心好。有这样的朋友在,婉儿在陆家,也能多个不着痕迹的照应。他缓缓开口:“林丫头,你说得虽直白,却也有道理。婉儿,你既要听得进家里的教诲,也要记得清韫这话。这‘心气儿’,便是你立身的根本。只是,不可莽撞行事,凡事三思而后行。”

      “是,父亲。女儿记住了。”沈婉郑重点头,心中那点因离别而产生的惶惑与不安,在父亲、母亲、哥哥和挚友这一番番或严厉或温柔的叮嘱中,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了坚定的力量。她摸着腕上的玉镯,感受着怀中匣子的重量,再看向林清韫那双明亮又带着几分蛮横的眼睛,心中一片安然。

      她站起身,再次向父母兄长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坚定:“父亲,母亲,哥哥,清韫。婉儿今日受教。婉儿定当谨记家训,恪守本分,不坠沈家清誉,不负陆郎深情。若遇难题,定当三思,亦知沈家永远是婉儿的后盾。请父亲母亲哥哥放心。”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正厅,落在沈婉身上,将她映照得格外明媚而坚韧。她腕上的玉镯,发髻上那支陆怀瑾新送的玉簪花,都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父看着女儿,眼中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意。他的婉儿,长大了。不再是那株只需在温室里呵护的幽兰,而是一株有了根茎,能够经历些许风雨的兰草了。

      “去吧,和清韫去玩耍吧。这几日,好生准备。”沈父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沈婉再次行礼,这才随着林清韫退了出去。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沈父对沈铮道:“铮儿,你妹妹此番出嫁,你日后要多加留意陆家的动向,也要让婉儿知道,沈家始终是她的底气。另外……”他目光微沉,望向南方,那里是江南的方向,“晋王在江南之事,你也要多留心。他此番雷霆手段,斩了钱万三,必是得罪了永昌侯,乃至其背后的势力。陆家与李家,日后难免会有龃龉。你要护好婉儿,也要护好沈家。这秋后算账的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来。”

      “父亲放心,儿子明白。”沈铮肃然应道。他知道,父亲担心的,不仅仅是妹妹的婚姻,更是沈家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中,如何自处。而千里之外的江南,那个孤身一人在泥水中奋战的晋王,或许,也将是他们未来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重要变数。那场暴雨之后的清算,或许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庭训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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