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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驿路飞霜传密信 孤舟夜雨话当年 【一】 ...


  •   【一】

      雨砸在瓦上,碎成白蒙蒙的一层雾。
      泗州城的屋檐连成一片黑脊,雨雾浮在脊线之间,把整座城泡成一幅洇了水的墨画。泽无痕在上面走。
      他的脚落在瓦片上,瓦缝里的青苔没动,积雨水洼的表面只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马上又被新的雨点盖住了。烟波步第三重。踏雪无痕是门外汉的把戏,踏雨无痕才算入了门槛。他脚尖点一下,身子飘出三丈,落下来的时候连气息都没变。雨从他头顶浇下来,他身上的袍子却只有肩头湿了一层。其他地方的雨被身周那层薄薄的真气弹开,沾上就滑走了。
      他从北城出来,一路向南。
      水家在城南。他要去见水吟霜。
      不是为了信。信是真的,但他跟她说烧掉了——那是谎。烧掉的是信封,信笺现在还贴在他胸口,被体温焐着,隔着两层布料还能嗅到一丝墨香。水清涟的字,沉,硬,收笔的时候总要顿一截,像话没说完。
      水家密阁里锁着烟波步第四重的心法。六十年了。当年泽家先辈与水上代家主赌斗,输了半招,把第四重口诀押在了水家。六十年,泽家没人能凭自己的悟性补全那一重,第四重一直空着。泽无痕试了三年,真气在丹田里转了三十二圈,每到第四圈就岔开。
      他需要那卷心法。
      水清涟的信就是敲门砖。但他知道水吟霜不会白给。那个人是什么都要换的——用你的秘密换我的秘密,用你的血换我的药,用你的一条命换我的一条命。水家医毒双绝,救人之前先算价码,这是水吟霜从她姐姐死后养成的毛病。
      泽无痕从一道气窗翻进水家书房的时候,浑身的雨水真气正好散尽。
      水吟霜坐在灯下。一盏油灯,火焰捻得极细,光亮只照到她锁骨以上。下方的手和桌面都在阴影里。她手里拈着那片青鳞——龙鳞镖的残件,从云澈手中接过来的那枚。指腹一遍一遍摩过鳞片内侧那个歪扭的水字,已经把边角磨出一层薄亮。
      茶在桌上。青瓷盏,盖子斜搁着,冒热气。两盏。
      泽无痕从气窗沿上滑下来,落地无声。脚下是青砖,砖缝里干爽得没有一滴水渍。他走到案前,看着那盏茶,笑了。
      你知道我要来?
      水吟霜没抬头。这片鳞在响。她淡淡说,响的不是它自己,是它上面沾的别人的气。你怀里那封信的字也响。墨里掺过水家的引香,我一闻就知道你来了。
      泽无痕端起茶盏。他端得稳,茶面纹丝不动。烟波步第四重的心法,你留着也是留着。
      锁着也是锁着。水吟霜替他说完,你不拿东西换,我锁它六十年跟锁它六百年没分别。
      信。
      泽无痕把信笺从怀里抽出来。纸面还带着他的体温,边缘被水渍洇过一道黄痕。他推到桌面上。水清涟的笔迹。你认得出。
      水吟霜的指腹从青鳞上移开,拈起信笺。灯焰跳了一下,照亮了纸上的字。三行。不多不少。第一行力透纸背,第二行轻了半分,第三行最末几个字被水渍糊成一团。墨色沁进纸纹,被泡得晕开。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行:泗门盘中局,非局。第二行:城中隐虺,在洪。第三行:我入命眼,以身为镇。若我不归,皆因盘中之局——
      最后几个字洇了。但前面那些够她看的。
      她的手开始抖。指节捏着信纸的两角,把纸边捏出了细碎的裂纹。盘中之局……泗天机的局?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泽无痕摇头。我在水月庵那一夜之前就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十七遍。清涟出城前一日,去过泗门。泗天机给她看了逆命盘最新一卦——卦上说,黄河改道灭顶之灾,若要破局,需以活物镇命眼。她问泗天机什么是活物。泗天机没答。当夜她就出城了。
      她选了。她自己选的。水吟霜的手按在信纸上。我姐姐用自己当了那只活物。
      泽无痕看着她。茶凉了,你不喝的话我替你喝。
      水吟霜忽然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青瓷盏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她放下盏,指间的信笺叠了三叠,收进袖口。
      你可以拿第四重了。她说,左边书柜第三格,暗屉,机关是水家指纹。你要按我的。
      泽无痕探身去按。左手中指压住暗屉铜钮的瞬间,水吟霜的右手同时扣住了他的手腕。快得不像给人看过病的手。两根银针已经钉进他虎口穴道,针尾碧芒一闪。
      七日散。水吟霜淡淡道。针上的毒走的是手三阳经,先麻后软,第七日散功。这七天你能动,但内力一天比一天少。你要解药,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泽无痕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两根银针像两片贴肉的碧色叶子。他试着催了一下丹田真气——左臂发麻,气走到肘弯就散了。厉害。他抬起头来笑,水家医毒双绝,果然不是虚名。他退后两步靠上椅背,闭上眼。我还有一个秘密。你听完,也许给我解药,也许再扎两针。
      水吟霜没答。灯焰在她瞳仁里一跳一跳。
      十五年前黄河改道那次,朝廷拨了十二根定水铁到泗州。铁到了码头就没了。我查了两年,去年终于摸到洪家武库外面——武库地基下头有铁锈味,隔着三尺土都能闻见。定水铁入土不锈,但那味不一样,混着人汗和油腥,是兵器库才有的。
      水吟霜指间第二根银针悬在他眼前。定水铁铸成兵器,够做什么?
      泽无痕睁眼。十二根,一根铸二十把,够洪家三百死士人手一把玄铁重刃。洪镇岳手里的开山劲,这十五年进步神速,三年前跟我比那场,他那一掌打出来的威力比十五年前翻了一倍不止。开山劲是内家纯功,什么时候需要配玄铁兵器来练?
      水吟霜掌心里的汗把第二根银针的柄润湿了。信里说城中隐虺,在洪。虺是毒蛇,也指未成形的蛟。我姐姐说的那个洪——
      可能不是洪镇岳。泽无痕接上她的话。但洪家武库地下的铁是真真实实的。你要查,就得下去。
      他的嘴唇开始泛紫。七日散走完了手三阳,开始往心包经渗透。说话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像被针扎漏了的气囊。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头一歪,靠在椅背上不再动了。额上沁出密密麻麻一层冷汗,左手五指虚虚地攥着,像溺水的人要抓一根绳子。
      水吟霜凑过去探他的脉。寸关尺三部都在,但脉搏忽快忽慢,七日散的毒已经从他虎口爬到肘弯了。她正要给他封一道护心的金针,忽然看见他虚攥的左手里露出一点东西。
      玉。白得透亮。她把他手指掰开,那点东西落在她掌心——
      一枚玉扳指。泗门历代掌门的信物。扳指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泗"字,字口里嵌着微末的金粉。泗天机的。
      泗天机的扳指,怎么在泽无痕手里?
      她捏着那枚扳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真品。泗天机左手拇指上戴了二十年,从不离身。如果他在水月庵里伸出来的是光秃秃的拇指,那今夜之前他就已经把这东西给了别人。
      水吟霜把扳指攥进掌心。窗外雨声忽然重了。
      有人踏水而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出混着泥浆的闷响。至少有二百斤的体魄,靴底钉了铁掌,踩在石板上咚一声钝响,整个院子的雨都被震散了一瞬。
      洪家的巡夜铁甲。
      水吟霜吹熄了灯。
      书房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纸被夜雨映出的一层朦胧灰白。她一只手按住泽无痕的人中穴——毒发了呼吸会更浅,但绝不能让他在这时候出声——另一只手把桌面的茶盏、信笺、青鳞残件全扫进袖中。做完这一切,她贴着墙站到门背后。
      院门被撞开了。铁靴踩进天井积水的动静像一头牛陷进泥潭。火把的光从窗纸外透进来,黄澄澄一片,照出桌案、椅背、书柜的轮廓。来人在院子里站住了。
      一个粗嗓门隔着窗喊。水二姐!洪家巡夜查贼,刚有黑影从北街往城南窜了,二姐这边见着没有?
      水吟霜没答。
      粗嗓门又喊了一声。二姐?
      她确定那扇气窗关严了之后才松了手,换了一副刚被吵醒的倦声。洪三哥吧?我歇下了。没见什么黑影。
      院子里沉默了一瞬。火把的光偏了一下,照着气窗框沿扫过去,窗框上还有一道水痕没干透。水吟霜看见了那道水痕从窗纸外投进来的影子。
      然后火把的光收了。脚步声往外走,铁靴踩出门槛,院门关上。脚步声沿着巷道往南去了。
      水吟霜走到气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火光已经拐了弯。但她在雨幕里看见了一件事——院门外青石阶上,三枚黑铁打的薄片被雨水冲得微微露出尖角。她弯腰捡起来一枚。铁片上沾着河底的淤泥,淤泥下面刻着一个极细的字。洪。
      巡夜铁甲留下的记号。告诉她:洪家已经封了城南所有出口。
      她回到案边,点灯,把泽无痕拖上椅子坐正。他的嘴唇已经紫到发黑,七日散走完了心包经,再过一个时辰就该走心脉。
      她拈起一枚金针,扎入他膻中穴。金针入穴的瞬间,泽无痕猛地抽了一口气,醒了。他看见水吟霜的脸,又看见窗外雨幕,嘴角扯了扯想笑,笑不出来。
      信里说的那个洪,水吟霜低声问,你在洪家武库闻到铁锈味的时候,还闻到了别的什么没有?
      泽无痕张了张嘴。檀香。他说,很淡的檀香。洪家的男人不烧香。只有洪烈屋里供着一尊佛。
      水吟霜的金针第二根扎入他气海。你先别死,她说,你死了我拿谁换第四重。
      泽无痕这回真的笑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之前,轻轻说了一句话——
      烧香的人,养蛇。
      水吟霜的针尖停住了。

      【二】

      雨一夜没停。
      泽无痕在榻上躺到后半夜才把毒压住。水吟霜用九转回春诀替他清了手三阳经里的残毒,又用金针封了他的心包经七日,让毒气困在手臂里。那只左手从肘到指尖全是青紫色,不碰不疼,碰一下就钻心。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来。手臂上的青紫褪了一层,但虎口那两枚银针还插着。水吟霜没拔。她说等你把话说完再拔。
      泽无痕靠在榻头,看着窗纸上一点点泛白。水家书房不大,两面墙的书柜塞满医典药方,第三面墙挂着一幅字——是水清涟写的。泽无痕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只此一瞬,莫问来由。字写得软,不像水清涟的性子。
      他开口了。我探洪家武库是在去年腊月。那夜也下雨,我沿着武库外墙的排水沟摸进去,翻了三重门。第三重门没锁,是虚掩的。
      水吟霜坐在他对面,银针在指间捻着。里面有什么?
      铁。堆得像一座小山。但铁堆上面盖着油布,油布底下垫了一层细沙。沙子压得实,上面搁着一双鞋印。
      谁的?
      鞋印小。瘦。左脚深半寸,右脚浅一寸——这人右腿使不上力。泗天机的右膝有水伤,落水那年留下的,他走路右腿虚。
      水吟霜的指间银针停了。泗天机去过武库?
      他不知道他去了。泽无痕道,或者说,有人替他去了。那双鞋是泗门的制式,但我闻了鞋印上的味道——檀香。跟武库里那股檀香是一个味儿。洪烈屋里供佛烧的檀香,混了河底淤泥的腥味。
      你怀疑洪烈穿了泗天机的鞋进武库?
      我怀疑洪烈想让别人以为泗天机去过武库。但那一夜我也在,我出来的时候在武库第三重门的石槛上踩到了什么。他从袖口摸出一粒东西,小如米粒,半透明,泛着鱼鳞似的光。龙鳞镖的碎屑。水家的暗器,碎在洪家武库的石槛上。谁带进去的?
      水吟霜接过来放在灯下看。确实是龙鳞镖的材质。水家一十二枚龙鳞镖,失踪随姐姐走了。如果是姐姐带进去的……
      水清涟死前最后去的地方,是洪家武库。她在那留下了这粒碎屑。她发现了定水铁,发现了洪烈,想出来报信,但没走成。
      泽无痕闭上眼。她跳命眼是第二天的事。中间那一夜,她去了武库。洪烈追了她整夜。她跑不掉,就把一枚龙鳞镖打碎在石槛上,留个记号。
      水吟霜攥着那粒碎屑,攥得掌心的肉陷进去一圈。姐姐去命眼之前,被人追了一整夜。她是一个人。她在雨里跑了一夜。最后跳下去的时候,她脸上是笑着的——洪烈说她跳下去的时候笑了。她笑什么?
      泽无痕睁开眼看她。她笑因为那时候洪烈以为她死了就完了。但她知道她留了记号在武库。她知道迟早有人会顺着定水铁的线索查到洪烈。她知道她跳下去之后,四家一定会因为这个追查重新坐在一张桌子上。
      她把四家用一条命绑在了一起。
      水吟霜把碎屑收进袖中,和那封信叠在一处。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天已经亮了,雨小成濛濛一片。城南的屋顶在晨雾里浮着,像在水面上漂。
      水吟霜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第四重心法,你练不成是因为缺了什么?
      泽无痕怔了一下。口诀我背得一个字不差,但真气走到第四圈就散了。
      因为第四重需要有人在你身后给你一道力。水吟霜转过身,水家先辈赢走第四重的时候,口诀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此重非孤练之功,须双人合一气,互为根基。我水家留了这道心法六十年,等的就是泽家人开口问一句。
      泽无痕靠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泛青的左手,半晌没说话。雨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榻沿上。
      水吟霜走回案边,翻开一本旧册,从册页夹层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只有四句话。她放在泽无痕面前。
      第四重心法真诀。后面那句附注也在,字小得像蚂蚁脚。
      她看着他。你拿信换心法,这笔交易我做了。但你现在欠我一条命,七日散的毒只清了八成,剩下两成得等另一味药。那味药在城北洪家地界。
      泽无痕抬头。你让我去洪家地界找药?
      水吟霜把金针拔出来,收进针囊。今夜。城北洪家祖祠后的古井,井底石壁上长着一层青苔,那青苔磨粉化水,解你剩下的毒。那是水家先辈种的,洪家不知道。你去采。采完回来,告诉我洪家武库里面的布局全貌。
      泽无痕看着那张薄纸上四句真诀,目光停在最后那句附注上——双人合一气,互为根基。
      他慢慢地笑了一下。原来水家等泽家人开口问,等了六十年。
      是啊。水吟霜把旧册合上,锁回书柜暗格。但你们泽家从来只偷,不开口问。
      她把那枚玉扳指从袖中取出来,抛给他。泗天机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拿的?
      泽无痕接住扳指,套在自己左手拇指上,大了半圈。水月庵那夜之前。我去泗门找泗天机,说我要见水吟霜,拿信换心法。他把扳指摘下来给我。说——你拿着这个去,她会信你。
      他顿了顿。泗天机把命盘搁在命眼上,让盘接地气养着。他自己坐在命眼旁边,三天没动。我走的时候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她,她姐姐跳下去的时候,没有怕。
      水吟霜背对着他站着。窗外的晨光照在她青衣上,肩头淋进来的雨润湿了薄薄一层。
      她说,你今夜去城北。采完青苔,回来把武库的布局画给我。
      泽无痕把那枚玉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递回去。这个还你。太沉,戴不惯。
      水吟霜没接。你留着。她说,泗天机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想还,自己还他。
      她走回里屋,门帘落下。
      泽无痕坐在榻上,左手拇指上套着那枚大了一圈的玉扳指。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城南早市将开未开的动静。他低头看那张薄纸上四句真诀,第一句念了一遍,真气顺着口诀走了半圈,右肩忽然一暖。
      一道看不见的力从胸口某处涌上来,推着他丹田里那团散了三十二圈的气,转过第四圈——没散。
      他怔了一瞬,然后轻声笑了。原来如此。
      他把纸折好贴胸而放,起身走到窗前。城南的屋顶在晨光里层层叠叠往北铺展开去,最北面那片——洪家祖祠的青瓦脊,在雨雾里露出一角。
      今夜。城北。古井。
      他推窗跃出。瓦面上的雨被他落下的脚尖震开一圈细纹,马上又被新雨盖住。人已经不见了。

      【三】

      白天的泗州城是另一座城。雨停了半日,云层裂了缝,漏下来的日光薄薄黄黄地铺在街面上。水退了半寸,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天,行人踩过去就碎成亮闪闪的片。
      但空气还是潮的。潮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渗水汽。
      水吟霜从上午起就没出门。她在书房里铺开一张旧帛,用极细的炭笔描一幅图。她描的不是泗州城的地面,是地下。水家历代积累的暗河勘探记录,加上昨夜从泽无痕口中掏来的只言片语,她拼出了一截洪家地下的轮廓。
      武库在洪宅最深处,三重大门,地下还掏了一层。水脉从武库地基下面穿过去,往北走半里,跟城北命眼下面的暗河连在一起。
      她把炭笔搁下。指腹还残留着炭粉的涩感。案角摆着那粒龙鳞镖碎屑和那封被水洇过的信。她看了一上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城中隐虺,在洪。
      她姐姐写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不然最后一笔不会拖出个尾巴。
      水吟霜合上旧帛,揣进怀里。她推门出去,院里的积水已经退了,青砖上留着浅浅的泥印。她顺着那些泥印走了一圈——泽无痕昨夜从气窗进来,又从天窗翻出去,一路往南——等等。
      她停在天井西南角。砖缝里有一道痕迹不是脚印。细,长,弯弯曲曲地游过去,像一条蛇爬出来的。她蹲下,指腹贴着那道痕摸了一下。痕是湿的,里面有极细的铁屑。
      铁屑。洪家的玄铁刃磨出来的碎末,混在雨水里淌到水家院子来了。昨夜那个来查夜的洪三哥,他靴底一定踩过武库里的磨刀石。
      水吟霜站起来。她看着那道铁屑痕迹的方向——从院墙外穿进来,绕过天井,最后消失在书房的窗台下。
      有人在昨夜翻墙进来过。不是泽无痕。那个人比泽无痕晚。
      她转身回书房,把所有窗台、门槛、桌腿底下的暗角扫了一遍。在书柜最下层格子的背面,她摸到一粒东西。黑铁薄片,跟昨夜院门外的那三枚一样。但这一枚背面刻的不是"洪",是"归"。
      归墟的人昨夜来过了。洪家的巡夜铁甲在外面封路的时候,归墟的人已经进了水家的书房。他们没翻东西,没留别的记号,只留下这一枚。
      意思是——我盯着你。
      水吟霜把那枚黑片揣进袖中,拢了拢衣襟,出门往城西走。她要去一趟泽家,问清楚一件事:泽无痕昨夜到水家之前,还有谁知道他怀里揣着那封信。
      她走过两条街,路过北街那家豆腐坊的时候,磨盘没转。帘子放下了。她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豆腐坊的门板缝里渗出淡淡一丝檀香。她记下了。
      到泽家的时候将近午时。泽家的宅子像一团雾,从外头看灰扑扑的不起眼,走进去三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水吟霜站在门廊下敲了三下门环,开门的是个半瞎的老仆,眯着眼看了她许久,慢吞吞说了句:二少爷昨夜没回来。
      他去哪了?
      老仆摇头,又点头。也许在北边。他走的时候穿的是薄底鞋。穿薄底鞋去北边,不吉利。
      水吟霜转身就走。往北。泽无痕昨夜跟她说今夜去城北古井。但他穿的是薄底鞋——北城全是硬石路面,薄底鞋走在上面磨脚,走三里就破了。所以他去的不是地面上的北城。
      地下的北城。他从水家出来后直接下了暗河。
      水吟霜的脚步越走越快。她穿过城西集市的时候,袍角带起来的风把摊贩的布棚掀了一角。有个人在她身后喊了句什么,她没听。
      她赶到城北命眼的时候,泗天机还在那坐着。逆命盘搁在命眼孔洞上方,盘面血纹缩成一根细线,铜皮上沁着一层地气凝成的水珠。泗天机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起皮。他看见水吟霜冲过来,只抬眼看了看她。
      泽无痕来过没有?
      泗天机摇头。
      水吟霜蹲在命眼台子旁边,手按在那口拳头大的孔洞边缘。洞底有风,阴冷阴冷的,裹着河底淤泥的腥气和一丝极其微弱的铁锈味。
      她朝洞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风从深处吹上来,呼呼的,像一条很长的管子另一头有人在叹气。
      水吟霜把袖中的旧帛抽出来铺在地上,炭笔描的暗河走向在日光里看得更清楚了——城北命眼下去三丈,有一条横向岔道,往西通到洪家武库地基底下。泽无痕如果从水家出来后下了暗河,他是沿着那条岔道摸过去的。但那条岔道中间有一段塌了,他过不去,除非有人替他开了路。
      谁开的?
      泗天机忽然开口了。昨天晚上洪家武库那个方向,地底下响过一声。震得命眼里的水纹晃了三下。
      什么时辰?
      丑时。泗天机说,你熄灯那时候。
      水吟霜的手按在旧帛上,指节泛白。昨夜丑时,她在水家书房里吹熄了灯,洪家巡夜的铁甲在院外封路。而同一时刻,洪家武库地底塌了一声。泽无痕是丑时之后出她书房的——他翻窗出去的时候,脚下没踩实,因为他一脚踩进了刚塌过的土里。
      他去的地方不是古井。泽无痕走之前说的最后那句话是——今夜。城北。古井。但他的脚踩的是刚塌过的土,所以他下的是另一条路。
      烧香的人,养蛇。檀香。铁锈。龙鳞镖碎屑。洪烈屋里供的那尊佛。水吟霜把旧帛收起来。
      她朝命眼洞里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三倍。无痕!你在底下,回一声!
      洞里有风灌上来。风声里夹着一丝极细的响动——像有人在水下吐了口气,又像水蛇滑过淤泥的肚皮。泗天机的手掌压在逆命盘上,盘面的血纹忽然跳了一下。
      水吟霜趴在孔洞边缘往下看。黑漆漆的洞底,远远的,极深的地方,有一粒微弱的碧色光点闪了闪。像一根水底的针,在某个看不见的暗流里翻了个身。
      她站起来。泗天机。命眼底下那根岔道,昨天白天有人下过吗?
      泗天机沉默了很久。有。洪烈。他带着几个人,从城北地面上的暗口下去的。下去的时候拎着三条蛇。
      蛇肚里装着什么?
      逆命盘的赝品。泗天机说,洪烈想试试那条暗河能不能走。他把赝品盘绑在蛇身上放下去,蛇游了半里,盘碎了。暗河中间有段压得太窄,大件过不去。但他找到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
      泗天机抬起枯瘦的手指,指着水吟霜脚下。你站的这块地方,洪家祖祠古井的水面,跟命眼底下的水位是平的。井底那层青苔后面,是一道暗门。开了那道门,从井底走半里干路,直通武库地底。
      水吟霜退后一步,看着脚下的青石台面。她忽然笑了。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古井是条路。他让我去采青苔磨粉解毒——青苔后面有暗门。他是拿解毒当幌子,去开那道门。
      泗天机看着她。他一个人去开那道门,门开了,洪烈就知道了。
      水吟霜转身往北跑。她跑过城北那片荒地的时候,泥浆溅上她的青衣下摆,银针在鬓角一晃一晃地颤。
      她跑到洪家祖祠的时候,太阳正好被云层重新吞没。天暗下来,雨又要来了。祖祠的后院,一口石砌的古井,井口覆着青石板。石板挪开了半尺,底下水面的反光被掀开的石板缝漏出来。井沿上有一道新鲜的脚印,薄底鞋,左脚深半寸——泽无痕的。
      水吟霜把青石板整个推开,探头往下看。井水深黑,看不见底。但她闻到了水面飘上来的一缕气味,檀香。
      她攥着那枚金针,针尖朝下,扎进自己左手掌心。一滴血落进井水,水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涟漪中心,碧光一闪。
      水吟霜脱了外衫叠好搁在井沿上。她跨上井口,纵身跃下。
      雨落下来,砸在井口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白蒙蒙的碎响。井下碧光沉入黑暗。

      (第三章完,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回:驿路飞霜传密信 孤舟夜雨话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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