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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平息 第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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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下起来微微细雨。沈自山与刘县令一起去蓬塘工地平息流言。
她不打算出面,她跟着去的目的是看看能不能查出些幕后推手的蛛丝马迹。昨天的拷问出的两人,十有八九是受人指使。
刘县令连夜把两队人马安排在唐家坳最近的驿站,趁着天蒙蒙亮往河堤上走,刚好能碰上附近村子的河工。
按照沈自山的计策主动打听河工工钱。对方果然一脸惊讶,等刘县令安排的人主动问起他们的例银,好几人都不说话了。
几人从县衙出发到河堤马车需要一个半时辰。雨一直没有停过,到河堤上,几十个衙役按着腰刀,指挥着几百个戴着斗笠的工人运土堆石。
唐家坳这一块交给唐县丞在督工。刘县令到的时候,唐县尊正坐在工棚里面喝茶,旁边坐着几个人有说有笑。
放在平常这样的场景算不得失职,就算他亲自去监督,大部分时候也是支着个椅子远远看着。县里的老爷能亲自来工地看着已经是负责了。
今天不一样,吴忠和沈自山在场。他们看到的第二天就能传给胡凌川。这样的事可大可小,但堤上刚闹了事,还是一副这样的做派,胡凌川心里不免要记他一笔。
刘县令冷着脸走进工棚。唐县丞手一颤,茶杯一倾,水泼在自己身上,顾不得烫连忙起身拱手行礼说:“卑职见过县尊。”
刘县令指着外面的带刀衙役说:“那些人怎么回事。”
唐县丞说:“前日那些刁民围着卑职要说法,卑职磨破嘴皮讲道理,他们既然敢不搭理,纷纷躲起懒来。昨日又闹起来,工事紧急,卑职只得出此下策。”
唐县丞还一肚子火没地方撒,昨天河工闹事围住了工棚,逼得他连县衙都没回。连忙通知巡检带了几十个弓兵来镇场子。不然今天都罢工不干了。
刘县令没追究,只是招呼他说:“停工,把人喊过来。本官有事交代。”
沈自山坐在马车里面。看着沿线近千人往工棚这边靠拢。马车靠在棚子旁边,透过车窗离刘县令背后十来米的距离。
几百人熙熙攘攘,又带着斗篷黑压压的一片。巡检司几个官差站到刘县令两翼,手底下弓兵围着一圈。
刘县令清了清嗓子说:“前两天,本官听说这里穿出来一个荒谬绝伦的谣言,还有人要向衙门讨说法。本官今天来了有什么说法要讨,现在尽管开口。往后传,哪个要说话走向前来。”
下面的人东张西望议论纷纷。半晌也没有人敢出头说话。
刘县令记着说:“修河堤,朝廷出钱,尔等出力。即是为了朝廷,亦是为了尔等自己。河堤垮了,汛期发大水,淹的不只是朝廷的土地还有你们自己的家宅田产。居然有丧心病狂人传谣言,惑乱人心,阻挠工事,其心可诛。”
下面人群骚动,挤出来一个人说:“草民见过刘县令。草民有话要说。”
刘县令说:“走近来些,你说。”
对面没问谣言的事,先问被王牢头抓走的三人说到:“前几日六爷抓了谢二三人,几天没消息。三人乃是我同乡,孤儿寡母在家,我替他们家老幼问一声,谢二三人究竟犯了何事?现在何处?”
刘县令说:“你姓甚名谁,哪个村甲。”
对面回答:“草民张文成,家在唐家坳四甲。”
刘县令对左右说:“记下。”然后回答张文成之前问的那个问题。“谢二唐七两人,传谣生事,耽误工事,衙门抓他两理所应当。昨日本官已经亲自审讯,了解事情,他们二人已经承认自己是自己心有贪念,借机谋财。本官念在二人初犯,已经准备放其归家。把二人带上来。”
后面走来二人正是谢二唐七二人。
刘县令继续说:“至于王五,造谣生事,妖言惑众,阻碍朝廷工程进展,以大景律例,理应当斩。本官同样看在没造成大事,如今关在县衙,具体如何发落等胡御史处置。”
下面人群冒出一句声音说:“怎么就是谣言?大家都听说了。若御史爷出面澄清,我们才相信。”
下面声音嘈杂,分不清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刘县令示意唐县丞维持安静说:“刚才是谁问的?站出来本官便亲自回答。”
底下人沉默不语。
刘县令说:“这些事何须需要胡御史澄清,本官便可给你答复。二等推选出一个人来,有什么问题交于他来说。尽管直言,本官不追究你无礼之罪。”
最靠近前面的几十人相互推选,最终张文成再次站了出来说:“草民无礼,还望县尊恕罪。”
刘县令说:“本官在此提前说好,本官给尔等一个说话的机会,今日不服不忿之人皆可直言,即便无礼本官也不追究。如二等有理本官自然酌情采纳。若是无礼,往后便不必再谈。今日过后,若是有谁还敢传谣闹事,怠慢工程,县衙牢狱自有大刑伺候。张文成,你要问什么问题。”
张文成丝毫不惧说:“草民听说,涟州那边河工一日工钱足有一钱银子。”
刘县令反问说:“听谁说的?何名何姓,家在何方。如果说不出来便是谣传。”
张文成被刘县令追问问的神情一滞,思索一会回答说:“前些日子涟州那边的人路过村子,村里好些人家都听说了。”
刘县令说:“路过的人是谁,好些人家有事谁。此等空口无凭的话,要是能信。如果那日路过一伙人说修河堤每日每日发一两银子。二等是不是要堵住衙门要说法。如果二等听说某处工钱乃是一日两分,还有人找衙门要说法吗?”
众人沉默了。
刘县令继续说:“一日一钱银子的工钱,一年便是三十六两银子,本官一年俸禄不过九十石,折色不过二三十两银子。这样的谣言,你们也信,可见是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王五已经被抓获,底下的人若是改过自新,本官不会追究。若是还搬弄是非,兴风作浪,休怪本官的杀威棒无情了,绝不姑息。”
这一番话下去,底下人神色都退缩了两分。他们相信这个谣言,本来就是秉着人多势众捞点好处,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现在刘县令出面解释合理,他们这闹下去便没了底气。
沈自山在后面的马车里听着,却觉得事情不会这般简单。毕竟一日一钱的银子这个谣言本身可信度便不高,稍微动脑子想想就知道是个空穴来风的谣言。
张文成底气反而更足,走向前一步说:“草民还有话说。今年工事时间紧急,常常冒雨抢修工事,若是晴日更是日夜兼程,打着火把赶工事。御史爷原定下的工钱是每人每日三分八厘,我们到手只有三份二厘,差的六厘,我们要找御史爷问清楚。”
这话一说就如同冷水进了热油,人群中一下炸了锅,口耳相传波浪般的传遍底下几百人,声浪骚动一下盖住刘县令几十人的声音。
沈自山瞬间明白背后之人玩的把戏了,之前那个谣言,只是调动河工情绪,把人聚到一起,真正的刀子是后面这句“差的六厘”。底下人刚被压下去的心思,瞬间会因为理所应当拿到的六厘反弹的更高。
刘县令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昨日和沈自山商讨对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他一时想不出如何天衣无缝的回答,立马便拿出来他之前应对这样的情况的管用手段。刘县令指着他,言辞犀利说:“你在龙执哪里当什么头目。杜巡检,抓起来。”
张文成脸上漏出一声恐慌说:“什么龙执,我不认识?”
刘县令说:“难怪近来堤上风浪不停,原来是有水匪作祟。”
若是以往这一招是无望不利。但是现在人群中,不管张文成是不是有人指使,绝对不止一个人想把事情闹大,加上想要钱的也不知张文成一个人,几百人不敢言而敢怒。
沈自山撩开马车的帘子走了出去说:“吴忠,走。”再让刘县令谈下去,今天被压住了,后面事情只会越闹越大。她还是对古代的执政水平太乐观了。
吴忠走在前面喊了一声说:“住手。”
人群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刘县令喊人让开让两人走进人群,微微躬身说:“沈先生,吴管家。”
沈自山给足刘县令面子按着学来的礼数行礼。吴忠拱手说:“先把人放了。”
刘县令挥手说:“松手。”
吴忠走到前面大声说:“安静。我是御史爷身边侍从,跟着我家爷来河上办差,你们的意思我家爷已经知道了。方才刘县令对进来堤上的谣传说的清楚。”
说着侧开身子,让沈自山走到人前说:“沈姑娘是阴阳刘家的传人,通晓天文水利,便是你们今年新加的工钱也是沈先生向我家爷提的。后面关于你们追问差的六厘,我家爷请沈姑娘为大家解释。”
刘县令上前一步,接着吴忠后面说:“吴管家说的不错。沈先生精通天文地理,去年南城水井干涸,便是在沈先生的勘测之下重新寻到水脉。”
众人的议论逐渐平息,目光聚焦到沈自山身上。
沈自山走到人群,沉一口气,目光看着张文成说:“三分八厘,谁说了你们每日工钱是三分八里?若是空口无凭,那便是造谣生事。按大景律,妖言惑众怎么判刘县令已经说了。”
张文成一眼便能看出是有备而来,面对沈自山的质问丝毫不惧说:“草民是亲耳听御史爷说的。”
沈自山说:“只有你一个人听说还是大家都听说了?”
周围人沉默。张文成说:“是不是三分八厘,河工账册有记录,沈先生一查便知。我们拿到手里的只有三分二厘。”
沈自山说:“谁质疑,谁举证。没有实证,单凭你的揣度,就能调取衙门的文件,你当衙门是你家开的啊。”
张文成说:“沈先生刘县令,这是不愿给我们看了,那我们就去找胡御史要说法。”
沈自山冷笑说:“你杀了人。”
此话一出,众人神情皆是一愣,目光全部聚焦在张文成身上。
张文成被目光打量了的有些慌张说:“这是诬蔑。”
沈自山有御史爷和刘县令的背书,说话天生带来三分权威。沈自山说:“你既然知道这是诬蔑,你暗中言之凿凿说衙门克扣了银两便不是诬蔑吗?拿不出证据,你说的话和我说的话有何区别。”
张文成毫不思索的反驳说:“当然不一样。”
沈自山知道是不一样,但是她知道对面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边是一样的。虽然不道德,但是现实就是如此。读书人通过掌控者语言的定义权和解释权,把控权利的解释权。
沈自山说:“不一样在什么地方。”
所有人都能感觉出不一样,但是他们却说不出来。沈自山说:“衙门的河工账册可以明账。但是不能在有心之人的揣度下明账。”
张文成低着头,沉默了一会说:“我有证据。我这有衙门的账册。”说着从怀里抽出一本册子举着给众人看。说着便打开册子说:“这里面明白写着,河工每日每日开支三分八厘。”
刘县令脸色骤变,目光铁青的扫视着唐县丞。唐县丞一面不知所措,额头冒汗。
沈自山神色平静说:“先不说你这个账册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你知道账册记得是什么吗?刘县令,麻烦你那本账册来。”
唐县丞感觉把叫人把手头的账册取来给沈自山。沈自山说:“我先问,砌筑、夯土、运输、开挖,你们更愿意干什么?”
下面议论纷纷,要说最累夯土肯定是最累的。
沈自山说:“河堤工事,工种不同,工银自然不同。每人每日开支三分八厘,当然不只是河工例银开销。河工例银一部分,其余六厘,押运料钱要不要钱,铁锹,镐子,箩筐扁担,坏了修换,工具损耗要不要钱,官吏伙夫挑水砍柴要不要钱,这笔钱怎么算。算在什么地方。你们看看账册上面有没有记录这一笔开销。工具是谁磨损的,煮的谁的饭,为谁烧的柴,为谁跳的水,这一步摊到每人每日六厘里面,有什么问题吗?去年修河堤,工价是每日二分八厘,今年长了四厘怎么没人问为什么涨了四厘呢?”
众人沉默。
沈自山在项目上干了这么久,她可太知道那些账说不清了。做预算的时候都会留一笔冗余,随便按个什么名义。比如采购钢筋,肯定要考虑不合格的,要考虑加工浪费的。
别的不说,工程领域就没有百分之百对的上的账想废钢筋、废纸皮,有人拿去卖了不仅可以拿一笔废品钱,到账册里面还可以那一步废品处置费用。这样的账谁说的清。
沈自山说:“今日我来,本来不是是为了掰扯这笔账怎么算的。刘县令体恤民情,进来雨势越来越赶,工事加急。刘县令本来便准备禀报胡御史,四月之后,河工例银涨至每人每日三分五厘。”
张文成僵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反驳。
沈自山看着张文成,眼神平静。上辈子她从入职,到升职,再到和甲方谈生意,大大小小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面上虚的为难对她来说完全不够看。上辈子有些项目,拒绝不了又干不下去,她照样最后干成了。
更何况她本来就有权力背书,项目一切的解释权在她这里,她发挥起来更加得心应手了。
沈自山说:“我的解释够清楚吗?不说以往,今年胡御史对诸位是如何体恤有目共睹,自己心中清楚。今日之后如果不想干的,刘县令不会为难,无非县衙再去召集工人,耽误一两天时间罢了。再不济,胡御史奏请巡抚衙门,从卫所调集军夫来协济工事。但你们备好河工银,衙门会派衙差收河工赋税。”
军夫自然不是随便调遣的,人一时半会也找不来,但他们不知道。权力体现信息差距。
刘县令趁热打铁说:“有人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留下地址名册。本官一概不追究。”
众人无动于衷。
沈自山看着人群中的张文成说:“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张文成已经没有之前的理直气壮,低声说:“草民明白了,是草民无知,还请县爷恕罪。”
沈自山冷笑说:“只是无知吗?你没有问题,我有几个问题倒是想问问你。河工账册你是如何得来的。”
张文成目光闪躲说:“捡的。”
沈自山立马追问说:“什么时候捡的,在哪捡的,为什么捡到后你立即不禀报衙门。就算有疑问,为何前两日不说。偏偏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提起来。”
张文成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半晌才开口说:“昨日捡的,今日本想告诉县爷。一时情急忘了。”
沈自山说:“随身带在身上也能忘了?你们信吗?”
刘县令没等他回答对着杜巡检说:“先拿下,待会衙门细审,本官早就怀疑你不对劲,龙门堡的龙执和你什么关系。”
刚才一番争辩,沈自山早就把张文成推到其他河工的对立面,早就忘了张文成最开始是帮他一起说话的了。这下他们只会庆幸自己没有强出头。
后续的事情便是交给刘县令处理了。沈自山回了马车,她当然知道这件事只是暂时平息下去,后面肯定还有别的手段。抓张文成只是杀鸡儆猴,不会对他怎么样,也不打算从他口中敲出什么关键信息,关一两天就放了。现在核心目的是拖延时间,胡凌川养伤要时间,加固加高河堤要时间。
账册的龃龉,本来就是心照不宣的事。陈群、董进之流,借着河堤实修捞的银子何止上万两,账册上面照样光堂。制度如此,不是某个人能改变的。
沈自山交代了后续的一些事,让人推动今早上安排的人传出工钱二分三厘的消息慢慢发酵。人一旦有了更差对比,接受现状就轻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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