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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拆迁 唱片机在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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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片机在响。
不是梨枝放的。是唱片机自己在转。嗡嗡的声音从机器的底座传出来,很轻,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叹气。
沈鹿栖蹲在唱片店门口。她的手指碰着门框上的木头,木头很旧,表面有一层毛刺,扎手。门框的右下角钉着一张纸,白纸红字,边角翘起来了,被风吹得一抖一抖。
拆迁通知。
日期是三天前的。
店里有一股味道。不是灰尘的味道,是更老的东西的味道,像纸张放了很久之后会散发出来的干的、脆的、有一点甜的味道。唱片架从地板到天花板,一面墙都是。有些唱片的封面已经褪色了,蓝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变成了白色边缘上的一点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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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走吗。"
梨枝坐在沙发上。旗袍的领口还是很高,盘扣还是扣到下巴下面。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灰尘在光里浮着,转得很慢,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他让我等。"
沈鹿栖看着她。
梨枝的脸朝着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空,云很低,压在房子上面。她的背挺得很直,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的手指在动。指甲划过旗袍的布料,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
"可是他已经......"
"我知道。"
梨枝的声音带底噪。沙沙的,像唱针在空转。
"但他让我等。"
沈鹿栖的脊背凉了一下。不是空调的凉,是那种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凉,像有一只很冷的手碰了她一下。
荞麦蹲在旁边。她的手指扣着白色衣服的布料,扣得很紧。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枕头不知道怎么对抗拆迁队。
"梨枝。"沈鹿栖说。
梨枝没有转头。
"你不能一直等下去。"
唱片机的嗡嗡声变重了一点。只变了一点。像机器的齿轮卡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让我等。"梨枝说。"他没有说等多久。"
沈鹿栖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框上的拆迁通知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红字在白纸上很刺眼,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警告。
她回头看了一眼。
梨枝还是那个姿势。背挺着,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空,云很低,压在房子上面。
三天。
三天后他们就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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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三个人来了。
沈鹿栖站在街对面。她能看到唱片店的门口。木门开着,门框上的拆迁通知被撕掉了,只剩四个角的胶带印,像四块疤。
三个人。黄色的安全帽,反光背心,手里拿着撬棍和纸箱。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很黑,手上有很多茧。
"这家店的东西都不要了?"他问旁边的同事。
"房东说不要了。都清掉。"
他们走进去了。
沈鹿栖过街。她的脚步很快。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种干的、硬的声音。
她走到唱片店门口的时候,领头的人已经搬了一箱唱片出来了。唱片在纸箱里摞着,有些封面翘起来了,有些封面已经褪色了。有几张唱片的标签已经模糊了,字迹看不清,只剩下一点颜色的残影。
梨枝站在唱片架旁边。
她的手放在唱片架上。手指碰着那张深蓝色封面的唱片的边缘。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更安静的抖,像一台旧机器在运转的时候发出的那种细微的震颤。
温度降了。
不是空调的凉。是一种更老的凉,从地板底下渗上来,从墙壁里面渗出来,从唱片架的木头里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把整个房间的热量都吸走了。
领头的人停了一下。他的手放在纸箱的边缘,手指收紧了。
"怎么突然这么冷。"
他的同事没有说话。他们也感觉到了。冷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腰,走到脊背。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
梨枝的声音底噪很重。像唱片磨损了,沟槽被磨浅了,唱针在里面走得磕磕绊绊。沙沙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从唱片架到窗户。
唱片机在转。没有人碰它。唱片机自己在转。嗡嗡的声音从机器的底座传出来,比刚才重了,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叹气,叹得很长,很长。
那张深蓝色封面的唱片从架子上掉下来了。
没有落在地上。
唱片悬在半空中,离地板大概十厘米。唱片在转。很慢。一圈,一圈,又一圈。
领头的人后退了一步。他的两个同事也后退了一步。
"这......"
梨枝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很冷。不是那种生气的冷。是一种更安静的冷,像一盆放了很久的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你们不能碰这些东西。"
她的声音底噪很重。沙沙的,像唱针在沟槽里走得不顺畅。
领头的人又后退了一步。
"我们只是在工作。"
"这些东西不是你们的。"
"房东说......"
"这些东西不是房东的。"
温度还在降。沈鹿栖站在门口。她的手指碰着门框,门框的木头很冷,冷得像铁。她的指尖发红,像被冻过。
唱片还在悬着。还在转。
荞麦站在沈鹿栖身后。她的手抓着沈鹿栖的衣角,抓得很紧。她的体温从旁边传过来,比正常人低两度,淡淡的,像被稀释过的暖意。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抖。
沈鹿栖走进去了。
她的脚步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地板很冷,冷意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停住了。
她站在领头的人和梨枝之间。
"等一下。"
领头的人看着她。
"能给我们三天时间吗。"
"你是谁。"
沈鹿栖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停顿了一下。停顿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一点。
"我是她的......朋友。"
领头的人看着她。又看了看梨枝。梨枝站在唱片架旁边,手放在那张深蓝色封面的唱片的边缘。唱片已经落回架子上了。温度还在降,但降得慢了一点。
"三天。"领头的人说。"三天后我们来拆。"
他带着两个同事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沈鹿栖站在唱片店中间。她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抓门框抓出来的。
温度在慢慢回升。像有什么东西把吸走的热量一点一点地还回来了。
梨枝站在唱片架旁边。她的手放在那张深蓝色封面的唱片上,手指碰着唱片的边缘。
她没有回头。
"你走吧。"梨枝说。
沈鹿栖没有走。
"你为什么要帮我。"梨枝说。
沈鹿栖的嘴唇动了一下。
"因为你每天晚上放的那首曲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需要听到。"
梨枝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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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栖走出唱片店。
巷子里的空气比店里暖。暖的方式不一样。店里的冷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是骨头缝里的冷。巷子里的暖是太阳晒出来的,是那种干燥的、表面的暖。
她站在巷口。
巷口站着一个人。
灰色外套。外套很长,一直盖到膝盖下面。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了,挡住了下巴。他的肩膀很窄,背很直,站的姿势很安静,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雕像。
他背对着沈鹿栖。
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圆的,金属的,表面有划痕。
一只怀表。
怀表的盖子开着。他低头看着表盘。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三点。三点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裂纹,裂纹的边缘发黑,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他的拇指按在表盖上。金属壳在阳光里发着冷光。
咔嗒。
怀表的盖子合上了。
他转过头来。
沈鹿栖看到了他的脸。
很瘦。颧骨很高,皮肤很白,白得像没有晒过太阳。眼睛很安静,不是那种冷的安静,是一种更老的安静,像一个人在很长的时间里慢慢磨掉了所有的棱角。
他看了沈鹿栖一眼。
只有一秒。
沈鹿栖的耳垂动了一下。不是她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
一秒之后,他把怀表放进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怀表的重量坠了一下,垂下来,贴着他的腿。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种干的、硬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沈鹿栖站在巷口。
她的手指碰着门框。门框的木头很冷。她的指尖发红。
她记住了那只怀表。
怀表的盖子开着。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三点。
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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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唱片店里。
梨枝坐在沙发上。她的手指搭在旗袍的盘扣上,没有动。
嗡嗡的声音还在。很轻,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叹气。
温度已经恢复了。地板不冷了。墙壁不冷了。唱片架的木头不冷了。
"刚才那个人是谁。"沈鹿栖说。
梨枝没有抬头。
"不知道。"
"他来过这里吗。"
"来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
沈鹿栖看着她。
"他每次来都站在巷口。"梨枝说。"不进来。不说话。只是看着。"
她的声音底噪很轻。像唱片磨损了,沟槽被磨浅了,但唱针还在走。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沈鹿栖说。
"嗯。"
"你见过那个东西吗。"
梨枝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指甲划过旗袍的布料,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
"见过。"
"是什么。"
"我不知道。"梨枝说。"但那个东西和我一样。"
沈鹿栖的脊背凉了一下。
"和你一样。"
"嗯。"梨枝说。"它也是被需要过的。"
沈鹿栖站在门口。门框上的拆迁通知被撕掉了,只剩四个角的胶带印,像四块疤。
三天。
三天后他们还会来。
她走进唱片店,在梨枝对面坐下来。木头地板硌着皮肤,凉意从底下渗上来,走到腰部停住了。
荞麦蹲在旁边。她的手指扣着衣服的布料,扣得很紧。她看着沈鹿栖,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个她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
"我会想办法的。"沈鹿栖说。
梨枝没有抬头。
"你没有办法。"
"我会想办法的。"
梨枝的手指搭在盘扣上,没有动。
沈鹿栖坐在地板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的指甲印还在,浅浅的红。
窗外的光变了一点。从灰白色变成了灰黄色。灰尘在光里浮着,转得很慢,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三天。
她记住了那只怀表。怀表的盖子开着。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