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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货摊 旧货摊的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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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货摊的味道是灰尘和老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是唱片店那种带着松香味的灰尘,是被太阳晒过又被雨淋过、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灰尘。像什么东西被遗忘了很久,连气味都变了质。
沈鹿栖站在摊位前面。
摊位还在便利店拐角的那棵梧桐树下面。塑料棚换了新的,蓝色的,但撑杆还是那根生了锈的铁管。地上的防水布也换了,颜色比以前深,像被雨水泡过。摊位上的东西和上次不一样了,多了几样,少了几样,但摆放的方式没变,还是那种随手一扔的样子。
老板换了一个。以前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现在是个中年男人,蹲在后面抽烟,烟雾从他头顶飘上去,散在梧桐树的叶子中间。收音机放在他脚边,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雨。
少年站在她旁边。
他从出门到现在没说过话。走的路线是沈鹿栖带的,他跟着,不问去哪,不问为什么。步子很小,校服的下摆在膝盖上面晃荡。他的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手指的形状透过布料看得出来,细的,骨节分明的。
现在他站在摊位前面,看着那些旧东西。
旧收音机,外壳是棕色的塑料,天线弯了,顶端的螺丝不见了。旧闹钟,圆形的,表盘上的数字褪了色,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纹,从六的位置划到十二的位置,像把时间劈成了两半。旧台灯,灯罩是绿色的,边缘磨得起毛了,底座的开关歪着,按下去不会弹回来。旧杂志,封面泛黄了,上面的女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衣服,嘴唇的颜色褪成了粉色。旧杯子,搪瓷的,杯口缺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
还有旧手表。好几只。表带有的断了,有的卷着,有的扣眼磨得很亮。它们被扔在一个纸盒子里,纸盒子的边角塌了,像一张没力气的嘴。
少年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从旧收音机移到旧闹钟,从旧闹钟移到旧台灯,从旧台灯移到那盒子旧手表。他的眼睛没有表情,不是在挑东西,是在找东西。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者他只是在看。像一个醒来的人在辨认自己在哪里。
沈鹿栖站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背。校服的布料很薄,阳光照上去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的肩胛骨,很瘦,像两片没展开的翅膀。
他蹲下来。膝盖弯曲的声音很轻,校服的布料发出一声沙沙的响。他伸出手,手指碰了一下那只旧闹钟的表面。
他的手指在闹钟上停了一下。指腹压在玻璃罩的裂纹上面,裂纹的边缘有一点割手。他的手指没有动,像在等什么东西。
闹钟没有反应。
没有嗡鸣,没有震动。秒针是停的,分针是停的,时针指着四,不动。玻璃罩下面的表盘是黄的,像放了很久的纸。玻璃上有一层灰,他的手指碰过的地方留了一个印子,圆的,像一枚很小的指纹。
少年把手收回来。
"它没有醒。"
声音很轻。不是在对沈鹿栖说,也不是在对荞麦说。是在对闹钟说,或者是在对自己说。或者什么都不是。
沈鹿栖看着他。少年蹲在地上的样子和在床头柜上的时候一样,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只是这次他没有缩成一团,他伸着手,摸着一只不会醒来的闹钟。
荞麦蹲在少年旁边。她没说话,歪着头看少年的手指,看闹钟的玻璃罩,看裂纹从六划到十二。她的手指也伸了出去,碰了一下另一只旧手表的表带。表带是皮的,已经硬了,裂口的边缘翘起来,像干枯的树皮。
"这只表也停了。"
少年没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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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说他在摊位上等了三年。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还是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今天是星期几。天气很好。我等了三年。都是同一种语气。
沈鹿栖的耳朵嗡了一下。不是手表的嗡鸣,是她的耳朵在处理"三年"这两个字的时候,卡了一下。三年。她也三年了。三年没有打开衣柜最上面的箱子。三年没有睡着过。
不是蹲在这里等。是回到表壳里,指针卡在凌晨三点,每天凌晨三点会短暂地醒来。不是完全醒,是"感觉到有人在附近"的感觉。像一个睡着的人听到了门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一眼,不是要等的人,又闭上了。
三年。
"三年是多久?"
少年蹲在摊位旁边的地上,膝盖还是抵着胸口。他抬头看沈鹿栖,眼睛里没有疑问的形状,是空的。他不知道"三年"有多长。他的时间和人类的不一样。他只知道每天凌晨三点他会醒一下,看一下,然后继续睡。
沈鹿栖蹲在他旁边。地上的灰尘沾在她的裤腿上,灰的,细的,像面粉。
"一千多天。"
少年低头看手腕上的晒痕。那圈白色的印子在阳光下很清楚,和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白得发亮,像被什么东西保护了很久,没有见过太阳。
"一千多天是多久?"
"……很长。"
少年没再问了。他的嘴巴闭上了,嘴唇干裂的边缘在阳光下有一点发白。他不理解"很长"是什么意思。他的世界里没有"长"和"短"。只有"醒来"和"没醒来"。只有"主人在"和"主人不在"。
他的食指在晒痕的边缘摩挲,动作很轻,像在核实什么。核实这个印子还在。核实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了一眼摊位上的旧东西。旧收音机,旧闹钟,旧台灯,旧手表。它们安静地躺在防水布上面,灰尘落在它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没有回来。"
少年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行写在纸上的字。和"主人把我摘下来了"的时候一样。
沈鹿栖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白得发青,颧骨的轮廓很清楚,凹进去的脸颊,干裂的嘴唇。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道影子。
她的手碰到了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隔着布料传过来一点凉意。她没有把手机拿出来。手机是母亲的,屏幕碎了一角,充电口的位置磨得发亮。三年了。和少年等的时间一样长。少年在等主人回来拿他。她把母亲的东西收在衣柜最上面的箱子里。
不一样。又一样。
少年的"等"是被动的。他被放在那里,他就等着。他不选择等,也不选择不等。他的"等"是程序,是本能,是被需要的残留。
沈鹿栖的"不敢"是主动的。她选择不打开箱子。她选择把母亲的东西收起来。她选择不看。但选择不看和选择等,落在身体上,是同一种动作。都是把一样东西放在某个地方,然后不去碰它。
少年不理解"被抛弃"。他反复问"他是忘记拿了吗?还是会回来拿?"两个选项,都不是好答案。但少年不知道。他只是在问。像一个被删除了源代码的程序还在执行最后一行指令。
沈鹿栖不理解"不敢看"。她把母亲的东西收起来,不是忘了,是不敢看。看到就会想起来。想起来就睡不着。睡不着就会一直想。一直想就会一直看到那个画面。母亲闭上眼睛的那个下午。阳光照在被单上。那个声音从记忆里漏出来,"等一下"。
少年的"等"和她的"不敢",是同一种动作。一个在等一个人回来。一个在等自己敢去看。
都没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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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主人也把你摘下来了吗?"
少年抬头看沈鹿栖。眼睛还是空的。他不理解这个问题有多重。他只是在问。
沈鹿栖的指甲掐了一下掌心。指甲陷进皮肤里,有一点刺痛。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不是。是我把她的东西收起来了。"
"为什么?"
少年的"为什么"和荞麦的不一样。荞麦的"为什么"是好奇的,冒犯式的,带着一种物理性的困惑。少年的"为什么"是空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答案。他只是在问。
"因为……看到就会想起来。"
少年想了一下。他想的时间比正常长。他的眼睛没有看沈鹿栖,也没有看荞麦,也没有看摊位上的旧东西。他的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晒痕。
"想起来不好吗?"
沈鹿栖没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想起来不好吗。不好。想起来就会看到那个画面。母亲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被单上。她永远在说"等一下"。可是不想起来就好吗。不想起母亲。不想起那些下午。不想起"晒过的枕头闻起来像太阳"。不想起"明天给你带关东煮"。
不好。也不好。
少年看着她。他等了很久,等她回答。沈鹿栖没有回答。少年也不追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看那圈白色的印子。他的世界里没有"不想回答"这个选项。他的世界里只有"回答了"和"没回答"。没回答就是没有答案。没有答案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用再问了。
荞麦蹲在少年旁边,看着他。她的手指还碰着那只旧手表的表带,表带的皮已经硬了,裂口的边缘割着她的指腹。她歪着头,想了一下。
"你等了三年。"
少年看了她一眼。
"梨枝姐等了十年。"
少年又看了一眼。
"你们都好厉害。"
少年没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看那圈白色的印子。他的食指还在晒痕的边缘摩挲,动作很轻,像在检查什么。
"你呢?"
少年的声音很轻。不是在问沈鹿栖,是在问荞麦。
"你等了多久?"
荞麦想了一下。她想的时间不长,不像少年那样,像一台旧机器在慢慢地转。她想得很快,像一个已经有了答案的人在核对答案对不对。
"我没有等。"
少年看着她。
"我陪着。"
少年的眼睛里的空没有变。但他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情绪,不是理解。是听到了一个他不理解的词。陪着。
他不知道"陪着"是什么意思。他的世界里只有"等"和"被摘下来"。"陪着"不在他的程序里。他想了一下,想的时间比正常长。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看那圈白色的印子。
"陪着是什么?"
荞麦想了一下。她伸出手,手指碰了一下少年的袖口,碰到了磨起的线头。她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就是不走。"
少年没回答。他低头看荞麦碰过的地方,看那根翘起来的线头。他的手指也伸了过去,碰了一下那根线头。线头在他的指腹上弯了一下,又弹回来了。
沈鹿栖蹲在摊位旁边,看着他们两个。
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中间漏下来,光斑落在防水布上面,落在旧收音机的天线上,落在旧闹钟的玻璃罩上,落在少年的旧校服上面。灰尘在空气里飘着,很慢,像在水里一样。
旧货摊上的旧东西安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件都在等。等有人把它们带走。等有人需要它们。它们不知道在等什么。不知道谁会来。
少年在等。等主人回来拿他。
梨枝在等。等了十年。
荞麦没有等。她陪着。
沈鹿栖的手又碰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手机隔着布料传过来一点凉意。她没有把手机拿出来。三年了。
少年站起来。膝盖弯曲的声音很轻,校服的布料发出一声沙沙的响。他站在摊位前面,看着那些旧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沈鹿栖身边。
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手腕上的晒痕在阳光下很清楚。
沈鹿栖也站起来。裤腿上的灰尘沾在她的手上,她拍了拍,灰尘飘起来,散在空气里,很慢。
她看着少年的手腕。那圈白色的印子。像戴了很久的手表留下的。像一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没有再看口袋里的手机。
她的手从口袋边移开了。手指蜷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有一点刺痛。她把手放下来,插回口袋里。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那里,凉的,硬的,三年了。
她转身,往回走。少年跟在后面,步子很小,校服的下摆在膝盖上面晃荡。荞麦走在最后面,她的手指还碰着那只旧手表的表带,走的时候手从表带上滑下来,她的手指在空气里蜷了一下,像在抓什么东西。
没有抓到。
旧货摊在身后慢慢变小。灰尘在空气里飘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少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