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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凌晨三点 冰箱压缩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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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低沉的、持续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运转。沈鹿栖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翻了个身。床单在身下皱起来,棉布的褶皱硌着她的肩胛骨,有点疼。她没管。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疼,像习惯了凌晨三点以后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一样。冰箱的声音变得更响,路灯的光变得更亮,连空气闻起来都有一种干燥的、带着灰尘的味道。
荞麦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像荞麦壳被风吹动,簌簌的,有节律的。她的体温从被子那边传过来,比正常人低两度,沈鹿栖的脚背偶尔碰到她的小腿,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想躲开的凉。
床头柜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一支笔。笔记本旁边是一只旧手表。
表带是棕色皮质的,已经开裂了,裂口的边缘翘起来,像干枯的树皮。沈鹿栖的手指碰过那个裂口,干的,硬的,稍微用力就会碎掉的样子。表壳是银色的金属,上面布满划痕,深浅不一,像一张被反复擦写又没擦干净的纸。指针卡在三点十四分。时针、分针、秒针,三根针叠在一起,一动不动。秒针的尖端有一点发黑,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这只表是荞麦从便利店附近的旧货摊上带回来的。第一卷的事了。她当时蹲在摊位前,手指摸着表壳上的划痕,摸了很久。沈鹿栖问她为什么要买,她说"它在等"。沈鹿栖没追问。荞麦经常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听不懂的时候她就不问。
表拿回来以后就放在床头柜上,挨着笔记本。沈鹿栖没怎么注意过它。偶尔瞥一眼,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十四分。她试过上发条,转了很多圈,指针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还试过把表拿起来晃了晃,表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的,像沙子在流,但指针还是不动。后来她就不试了。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沈鹿栖的指尖还搭在被子的边缘。她没有睡着。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凌晨三点之前睡着过了。不是不想睡,是身体不让她睡。每到这个时间,她的眼睛会自己睁开,瞳孔在黑暗里放大,把所有能看到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斜着延伸到墙角,长度大概一米二。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橘色的线。荞麦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深棕色的,发梢卷着,有几根搭在沈鹿栖的手臂上,痒痒的,质感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开始数。裂缝的宽度大概两毫米,最宽的地方三毫米。从灯座到墙角,经过三个拐弯。第一个拐弯是向左的,角度大概十五度。第二个拐弯是向下的,角度更大一点,大概三十度。裂缝在第二个拐弯的地方分了一条岔,岔很短,大概十厘米就断了,像一条走不通的路。
第三个拐弯还没数完,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冰箱。冰箱的声音是低沉的、持续的,像地底下运转的机器。这个不一样。这个声音更轻、更细,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嗡的一声,极短,然后停了。然后又响了。嗡。停了。嗡。
那个声音没有方向感,不像冰箱的声音可以从客厅定位,这个声音是散的,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渗进来,又像从某个极深的地方一路传上来,穿过了地板、穿过了床架、穿过了床头柜的木头。
她屏住呼吸。
冰箱的声音还在,但那个声音在冰箱的声音上面,像一层薄纱叠在一块厚布上。她把冰箱的声音从耳朵里剥掉,只听那个轻的、细的。
嗡。
从床头柜的方向。
她慢慢转过头。荞麦还在睡,呼吸声没变。床头柜上,笔记本和笔的轮廓在黑暗里看得见。笔记本旁边,那只旧手表的表壳反射着路灯的光,一点微弱的亮。
嗡。
手表在响。
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的位置,夜里的空气贴上她的手臂,凉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伸手拿起手表。手指碰到金属表壳的时候,凉意从掌心传到手腕,像摸到了一块冰。但又不是冰的凉,冰的凉是湿的,这个凉是干的,金属的凉,干净利落。表带的裂口在指腹下刮出细小的阻力,像在摸一块干裂的泥。
嗡鸣还在。从表壳里传出来的。不是机械的声音。机械的声音是规律的、可预测的,嘀嗒嘀嗒,有齿轮在转动,有擒纵器在一松一紧。这个不是。这个声音没有规律,一下长一下短,像呼吸,像一个活物在表壳里面蜷缩着,用它自己的节律在呼气和吸气。
她把手表翻过来。背面是光滑的金属,凉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太暗了看不清。她的拇指按在表壳的边缘,嗡鸣从金属传到她的骨头里,极轻的振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她。表壳背面的金属比正面更凉,凉得更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温度。
荞麦动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轻,被子没有发出声音。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蹲在沈鹿栖旁边,眼睛盯着沈鹿栖手里的手表。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颗小灯泡。
"它在响。"
沈鹿栖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
"不是那种响。是……它在叫。"
她把手表举到眼前。指针还是卡在三点十四分,时针分针秒针叠在一起,一动不动。但秒针在颤。极轻的、极快的颤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像在试图走动,却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表壳在她手里微微发热。不是金属吸收体温的那种热。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着,蜷缩在齿轮和发条之间,用它自己的方式在呼吸。
嗡鸣还在继续。极轻,极细,一下一下,节律和心跳不一样。沈鹿栖的心跳是七十二下每分钟。嗡鸣的节律更慢,大概四秒一下,像一个很深的、很慢的呼吸。
荞麦把手表从沈鹿栖手里接过去。她的手指碰到沈鹿栖的手指,凉的,比正常人低两度。她把手表贴在耳朵上。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发梢蹭过沈鹿栖的手背,痒痒的,质感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
她听了很久。沈鹿栖看着她的侧脸,圆的,耳朵贴在表壳上,耳朵的轮廓在黑暗里看得见,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荞麦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里放大,像两口深井。
"它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沈鹿栖皱起眉。
"什么名字?"
"听不清。"荞麦把手表从耳朵上拿下来,皱着眉,"很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她又把手表贴回耳朵上,"而且很旧。声音很旧。不像新的手表。"
沈鹿栖没有追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手臂。夜里的空气变凉了,凉意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像水一样慢慢漫过整个房间。她看着荞麦手里的手表。表壳上的划痕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张网,密密麻麻的,每一道都是一次磕碰、一次摩擦、一次不小心的碰撞。皮表带的裂口翘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灰色的衬布。
嗡鸣还在继续。从表壳里传出来,极轻,极细。荞麦的耳朵贴在表壳上,她的表情很专注,像在听一个很远的人在说话。
"你听到了什么?"沈鹿栖问。
荞麦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表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两个人中间。表壳上还带着她耳朵的温度,比沈鹿栖的手温低,但比表壳本身的温度高。
"呼吸。"荞麦说,"不是机器的声音。是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在表壳里面,蜷成一团,在呼吸。"
她把手表放回床头柜上。金属碰到木头,很轻的一声。嗡鸣停了。
沈鹿栖盯着那只手表。指针卡在三点十四分,一动不动。表壳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正在慢慢变凉。
窗外的天还黑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橘色的线,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沈鹿栖盯着那条线,开始数它的宽度。大概三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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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线。线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被水洇开了。窗外有鸟叫,两声,短的,然后安静了。
床头柜上,旧手表安静地躺在那里。指针卡在三点十四分。表壳上的划痕在日光下比夜里看得更清楚,深浅不一,新旧交叠。皮表带的裂口在干燥的空气里翘着边,露出灰色的衬布。
沈鹿栖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荞麦还在睡,蜷成一团,被子把她从脖子以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顶。头发从被子边缘散出来,深棕色的,有几根贴在枕头上。水是凉的,放了一夜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像吞了一颗小石子。她看着那只手表,脑子里还在想夜里的嗡鸣。是做梦吗。她不确定。三年的失眠让她的记忆变得很碎,夜里的事情像水渍一样,天亮以后就干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她的手碰了碰表壳。凉的,金属的凉,和夜里的凉一样。但没有振动了。没有嗡鸣了。
荞麦蹲在床头柜前面。
她蹲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手指沿着表壳上的划痕摸过去,一道一道地摸,像在读一本用盲文写的书。她的指甲盖在划痕上刮过,发出一种极轻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粗布。
"这只表以前有人戴过。"
沈鹿栖看了她一眼。
"当然有人戴过。旧货摊上买来的。"
"不是。"荞麦翻过手表,手指摸着背面的金属,"不是'有人戴过'。是'有人每天都戴'。"
她把手表的表带展开。棕色的皮质,已经开裂了,裂口从表壳的连接处一直延伸到表带的中段。表带上有五个扣眼,圆形的,间距大概一厘米。
"你看。"荞麦指着扣眼,"第三个。"
沈鹿栖凑过去看。五个扣眼里,第三个和其他四个不一样。其他四个是暗的,金属边缘有氧化的痕迹,颜色发黑。第三个是亮的,金属边缘磨得光滑,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
"经常扣的那个位置。"荞麦说,"每天都扣同一个孔,金属就被磨亮了。其他的没人扣,就暗了。"
沈鹿栖从她手里接过手表。拇指按在第三个扣眼上,金属边缘滑滑的,几乎没有阻力。那种光滑不是新东西的光滑,是被磨出来的,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扣合和松开磨出来的。她的拇指在扣眼上摩挲了两下,金属的凉意传到指腹。
她把手表翻回正面。指针卡在三点十四分,时针分针秒针叠在一起,一动不动。
有人曾经每天都戴这只表。每天早上扣上同一个扣眼,晚上松开。每天低头看表盘上的时间,三点十四分不是看的时间,是表停住的时间。但每天看的时候,时间在走,三点十四分在表盘上转过一圈又一圈。然后有一天,那个人把表摘下来了。放在旧货摊上。再也没有回来。
沈鹿栖的手碰到了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是木头的,凉的。她的手指搭在抽屉的把手上,停了一下。把手是金属的,凉的,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抽屉里面放着什么东西。一直都在。
她把手收了回来。
荞麦在旁边歪着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旧手表放回床头柜上。手表安静地躺在那里,指针卡在三点十四分。表壳上的划痕在日光下像一张网。皮表带的裂口翘着边。第三个扣眼磨得像镜子。
它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但她听不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