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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余温 昨天有事, ...

  •   夜色漫过别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暮夏的晚风卷着庭院蓝花楹清浅幽微的香气,钻过半拉开的纱帘,轻轻拂动垂坠的米白色纱幔。

      整栋房子大部分房间已经熄了灯,只有客厅角落一盏落地灯亮着,暖融融的橘黄色光线被灯罩收拢,只铺展开一小片范围,余下大片空间沉进浓稠的阴影里,将周遭一切轮廓揉得模糊。

      临时标记的效力正在一分一毫地褪去。

      何秋言蜷缩在宽大布艺沙发的角落,后背抵着凉凉的沙发扶手,身上套了一件薄款米灰色针织衫,布料柔软,却挡不住身体里一阵阵翻涌上来的异样感。

      后颈处,曾经被时钦的犬齿咬破的腺体位置,正持续传来又痒又麻的钝痛。

      那是 Omega 临时标记消散独有的后遗反应,Alpha 留在腺体上的信息素印记,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骨血里残留的羁绊却不会立刻消失,神经末梢全部变得格外敏感,空荡荡的腺体在无声渴求着那份曾经包裹住自己的雪松气息。

      他是哥哥。比时钦年长两岁。当年家中变故,他寄居于时家,名义上是时家的长子,时钦是年纪更小的弟弟。

      在外人眼里,本该是何秋言照拂尚且年少的时钦,可这么多年,很多时候反而是年纪更小的时钦,不动声色地护着他。

      他微微垂着头,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来,遮住大半眉眼,长长的睫毛向下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投出一道浅而细碎的阴影。手指无意识死死攥住身下沙发的布料,指腹陷进织物纹路里,指节被用力绷起,泛出一层近乎透明的青白。

      他能清清楚楚感知到身体不受控的叫嚣。十八岁才迟来分化成 Omega,在此之前整整十八年,他一直把自己当作普通 Beta 活着。

      身为哥哥,他早已习惯隐忍疼痛,习惯收敛所有脆弱,习惯不向任何人索取偏爱,习惯摆出一副成熟安稳的模样,去承担兄长该有的体面。

      可那一次临时标记过后,年纪比他小的弟弟时钦,那股雪松信息素就如同柔韧阴鸷的藤蔓,顺着腺体的伤口钻进骨血缝隙,牢牢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每当标记效力开始衰减,全身每一寸神经都在本能地叫嚣,渴望再次被那股清冷安稳的气息包裹。

      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太多。名义上的兄弟,他寄人篱下的处境,世俗的眼光,还有藏了许多年,见不得光的暗恋。更讽刺的是,动心的对象,是本该被他当做晚辈去照顾的弟弟。

      这份情愫早在少年时代就悄悄埋进泥土,无声生根发芽。那时候时钦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锋芒毕露,总是不动声色站在他身前。那份心动,藏在无数次慌忙错开的对视,藏在刻意拉开距离的擦肩而过,藏在无数个独自清醒的夜晚。

      他贪恋时钦给予的每一份温柔关照,可又无比清醒地恐惧这份温柔底下潜藏的万丈深渊。明明自己才是哥哥,却一次次在时钦面前溃不成军。一旦踏进去,两个人都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无数次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沉沦,不能贪恋那片刻被信息素庇护的安稳。

      但生理本能从不会说谎,腺体一阵阵袭来的空虚燥热,毫不留情拆穿他所有口是心非的伪装。

      他一边拼命抗拒,一边又无法否认心底那点卑微的期待,两种力量在身体里面来回拉扯,几乎要把他撕裂。

      寂静回廊传来脚步声,鞋底轻擦过大理石地面,节奏缓慢,沉稳,一步一步靠近客厅。

      何秋言的脊背瞬间绷成一根拉紧的弦,肩背肌肉不受控地收紧,下意识想要往沙发更阴暗的角落缩过去,想要躲开,却已经来不及。

      时钦走了进来。他年纪更小,身形却已经挺拔高大,方才在庭院待了一阵,外套肩头还沾染着夜晚晚风的凉意。

      作为 Alpha,他刻意将自身信息素收敛到极致,几乎没有向外泄露半分,可何秋言经过标记刺激之后变得格外敏锐的腺体,依旧第一时间捕捉到那缕独属于他的冷冽雪松味道。

      仅仅只是一丝微弱的气息飘过,何秋言的身体便控制不住轻轻颤栗了一下,后腰泛起一阵细密的麻意。

      时钦在距离沙发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没有贸然向前逼近。目光安静落在何秋言毫无血色的侧脸,视线轻轻往下移动,落在被针织衫衣领严严实实遮盖住的后颈。单凭眼神,他就能判断出来,临时标记快要彻底失效了。Omega 此刻正在独自承受标记褪去带来的折磨。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漫开一阵阵细密尖锐的钝痛。他十分清楚临时标记消散之后,Omega 要经受怎样难熬的生理煎熬。

      看着一向要强、习惯扮演哥哥的何秋言这副独自隐忍、苦苦硬撑的模样,心疼如同潮水一遍遍漫上来。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时钦,何秋言是哥哥,他该听话,该被兄长照料。可时钦打少年时就看得明白,何秋言看似成熟,骨子里全是不安与自卑,寄人篱下,凡事都习惯自己硬扛。

      那份不该滋生的爱意,就这么在日复一日的相处关照之中,悄悄滋长。伦理束缚、名义上的兄弟身份,还有那一道 “我是弟弟,对方是哥哥” 的界限,一层层厚重枷锁死死压住这份躁动的情愫。

      上一回失控落下临时标记,是长久压抑之后的溃堤冲动。事后无数个深夜,他都在后悔。是自己的一意孤行,强行打破平衡,把何秋言拖进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何秋言一直守着做哥哥的自尊,而自己,撕碎了对方维持多年的体面。

      可心底最幽深的角落,又藏着一份连他自己都觉得卑劣的奢望 —— 奢望那一道标记,可以让何秋言读懂自己掩藏在弟弟身份之下汹涌的爱意。

      他不敢逼得太紧。若是释放出浓烈的 Alpha 信息素,很有可能直接击溃少年仅剩不多的心理防线。可他更害怕看见何秋言满眼抗拒,往后彻底将自己隔绝在外。

      他恐惧捅破这层薄薄窗纸之后,自己连这样安静守在对方身边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往前是万劫不复,退后是蚀骨煎熬,他同样困在死局之中。

      “很难受?”

      时钦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夜色浸得嗓音微微沙哑,语气没有半分逼迫,只是纯粹的询问。

      何秋言下颌绷得紧紧的,始终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地板深浅交错的阴影里,声音轻得几乎要消融在晚风之中:“还好。”

      连他自己都明白,这句逞强的话苍白得不堪一击。燥热顺着脊椎一点点向上攀爬,后颈腺体空虚的感觉一阵强过一阵,仿佛有成千上万细小的蚂蚁,在皮肤之下缓慢爬行啃噬。

      他无比迫切想要雪松信息素的安抚,牙齿却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拼尽全力对抗着身体本能。

      明明他才是哥哥,本该稳住局面,可在时钦面前,他所有自持都摇摇欲坠。

      时钦缓缓屈膝蹲下身,视线降到与沙发上的何秋言平齐。落地灯的光线落进他深邃的眼眸,眼底盛着化不开的隐忍与疲惫。

      “不用硬撑。” 他顿了片刻,语调放得更柔和,“标记快要彻底消掉,Omega 的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何秋言猛地抬眼望向他。眼尾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微微泛红,眼底混杂窘迫、挣扎、慌乱,还有无处可以藏匿的脆弱。

      “时钦。” 他喉头重重滚动一圈,才艰难挤出声音,“你明知道,这样不对。”

      他几乎快要叫出 “弟弟” 两个字,那称呼堵在喉咙,重得叫人发疼。

      他心里有万千情绪翻涌,想要质问,想要让时钦离自己远一些。可那些尖锐的话堵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眼前这个人,是时家年纪更小的弟弟,是他名义上需要去庇护的人。

      可现实本末倒置,反倒是时钦,在他孤苦无依的岁月里,给过他最多暖意。他有理由去怨对方打乱自己的生活,却没有办法真正生出恨意。

      一边怨恨时钦轻易搅动自己的身体与心绪,一边又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其实是渴求他的存在。

      理智告诉他要逃离,他是哥哥,理当守住分寸;生理却在渴求靠近,两种感受反复撕扯五脏六腑,几乎快要将他拆分。

      他多希望一切可以回归从前,回到只做家人的时候,可发生过的一切,没有办法当作从未出现。

      时钦眸色沉沉地暗下去几分。

      没错,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知道,这是错的。世俗眼光摆在眼前,名义上的亲缘横亘中间,还有长幼的枷锁悬在头顶。他只是弟弟,何秋言是哥哥。

      他无数次尝试把越界的心念按压下去,逼迫自己安分做弟弟,把浓烈爱意全部转化成对兄长的关照,可全部徒劳无功。越是压抑,心底的爱慕反而如同野草一般疯长蔓延。

      看着何秋言深陷痛苦,看着那个习惯扛起一切的哥哥被本能折磨,他同样日夜煎熬。想要伸手把人拥进怀里,可那一个拥抱,带来的不是救赎,只会是更深重的伤害。

      “我知道。” 时钦轻声应答,语气裹着一层浓重的疲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克制住向前挪动半步的冲动,维持着这段安全距离,指尖微微蜷缩,强行压下想要触碰何秋言后颈的念头。他心里明白,只要指尖触碰到那片温热皮肤,积攒许久的理智很可能会再次崩塌失控。

      “上次…… 是我越界。” 时钦低声开口,坦然承认过错,“不该自作主张给你临时标记,把你推到这般难堪的处境。”

      轻飘飘一句道歉,却解不开两个人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羁绊。标记留下的不只有身体上挥之不去的后遗反应,更撕开了两个人之间那层安稳的假象,让两颗心再也没有办法退回原来的位置。

      何秋言垂下眼,视线落向地面,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一点点发烫。

      他并不想要这份道歉。道歉抹不掉已经发生过的夜晚,抹不掉被 Alpha 信息素包裹时那份安稳沉沦的记忆。

      倘若时钦当初没有失控,他们还可以安安稳稳做家人,他继续扮演哥哥,时钦做被照顾的弟弟,相处自在,不必承受这般煎熬。可标记落下之后,一切全部变了模样。

      埋藏多年的暗恋被撕开一道巨大裂口,汹涌澎湃的情绪源源不断向外漫溢。他再也没有办法,单纯以一个兄长的身份看待自己的弟弟。

      “道歉改变不了什么。” 何秋言声音微微发颤,呼吸都有些不稳,“时钦,我们就维持原来的样子,不好吗。”

      维持原来的样子。装作什么都未曾发生,把汹涌悸动重新掩埋心底,无视身体本能发出的呐喊,他继续做稳重的哥哥,时钦做年少的弟弟,安安稳稳做一对恪守本分的家人。

      可客厅之中,两个人心底都无比通透,那已经是再也做不到的事情。

      晚风穿过纱帘,撩动时钦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

      他何尝不怀念从前。怀念那个时候,自己只需要做弟弟,可以安静待在何秋言身边,不必直面这份滚烫又禁忌的私情,不用时时刻刻提防自己泄露半分不该有的心思。但过往不能复刻,自己的心也根本欺骗不了。

      若是退回普通家人的位置,看着心心念念的哥哥近在咫尺,却什么都不能做,对他而言是无休止的折磨。可若是不后退,何秋言就要背负旁人的非议,还要打碎身为兄长所有的自尊。

      往前是错,往后是苦,他们困在没有出口的夹缝。

      “回不去了,秋言。” 时钦语速很慢,每一个字落下都格外沉重,“从那个晚上开始,就回不去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沉石,重重砸进何秋言的心湖,激荡开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

      何秋言浑身猛地一震,双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淡淡的痛感传来,却压不住腺体翻腾的难受。空虚潮热再一次席卷全身,他控制不住闷哼一声,单薄肩头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这一刻,时钦再也做不到冷眼旁观。

      他本能上前半步,没有去触碰敏感的腺体,转身拿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件自己的黑色薄款针织外套,轻轻抬手,把带着他淡淡信息素余温的布料,搭在了何秋言单薄的肩膀上。

      属于雪松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何秋言浅浅包裹,短暂压制住 Omega 躁动不安的生理反应。

      何秋言下意识抬胳膊想要把外套甩开,理智催促他拒绝这份来自弟弟 Alpha 的安抚。可身体却无比诚实地贪恋这份慰藉,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到最后,终究还是没有力气推开。

      外套残留着时钦身上的温度,熟悉的气息密密实实笼罩住自己。理智在脑海里面疯狂嘶吼 —— 他是弟弟,你是哥哥,你该拒绝、该逃离。可血肉之躯却沉溺在这片刻的安稳之中。

      他憎恶自己这般不争气的本能,憎恶明明一心想要抽身远离,却又贪恋自家弟弟施舍来的一点点暖意。深埋多年的暗恋被标记催化发酵,理智和本能无休止厮杀拉扯,耗光了他大半力气。

      “我不碰你。” 时钦低声做出保证,说完便主动往后退开半步,牢牢守住两个人之间的界限,“这件衣服,暂时可以帮你压制一部分不适感。熬过标记彻底消散的阶段就好了。”

      他不愿意再依仗 Alpha 的本能去侵占何秋言。就算满心心疼,也愿意压抑住自身欲望,守住边界。

      偌大客厅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晚风拂过庭院树木枝叶的沙沙轻响。落地灯将两道人影投射在墙面,影子边缘交叠纠缠,底色却又隐隐割裂,仿佛预示两人的命运。

      何秋言拢紧肩头那件宽大外套,鼻尖萦绕那一缕挥散不去的雪松香气。眼眶热意越来越明显,他刻意偏过头,避开时钦的视线,不想叫对方看见自己眼底翻涌上来的脆弱。

      “时钦。” 他嗓音哑得厉害,轻声发问,“如果…… 很多年前,时家没有收留我,是不是我们两个人,都不会落到这般痛苦的地步。”

      很多安静难熬的夜晚,他都会生出这样荒诞的设想。

      倘若当年变故发生之后,他没有踏入这栋别墅,没有遇见时钦。那他就不会对年纪更小的弟弟动这样龌龊心思,十八岁分化之后,也不会承受标记带来的种种煎熬,不必被困在兄长身份、道德与爱意之间反复自我折磨。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又格外清醒。如果没有来到这里,少年时代孤苦无依的自己,根本没有一处安身之所。遇见时钦,既是救赎,也是劫难。

      时钦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

      听见这句问话,铺天盖地的酸涩瞬间席卷了他。他从来没有半分后悔收留何秋言,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的哥哥在这个家落脚,曾是少年时最安心的事。

      可愧疚同样如影随形,正是自己不受控制滋生出来的这份私心,打碎平静,逼得本该坦荡生活的何秋言,背负沉甸甸的秘密与煎熬。

      明明何秋言该做从容坦荡的哥哥,却被自己拖入泥潭。倘若自己可以守好弟弟的本分,何秋言本不必承受这一切。

      “我从不后悔收留你。” 时钦的声音低沉、郑重,没有半分虚假,“带来痛苦的从来不是你的到来,是我无法遏制的私心。”

      是他藏不住的私心,打破所有平衡,将两个人一同拽进这场找不到出口的纠缠。

      何秋言没有接话,下颌微微抵在外套衣领,长久的沉默笼罩客厅。标记效力依旧在持续流逝,腺体空虚带来的折磨没有半分减弱,那件外套带来的安抚仅仅只是短暂缓冲,治标不治本。

      他心里清楚,今夜仅仅只是开端。往后漫长时日里,他们还要无数次面对这般两难的局面。

      窗外,蓝花楹淡紫色花瓣被晚风卷落,零星几片轻飘飘落在窗台。昏黄灯光之下,暧昧与克制紧紧缠绕,汹涌爱意藏在每一次对视、每一寸隐忍之中,长幼名分横亘在两人之间,却被现实重重桎梏,寸步难行。

      时钦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安静望着蜷缩在沙发角落,裹着自己外套的哥哥。眼底铺满无力,又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他不能再向前靠近,却也做不到彻底抽身远离。

      夜色愈发浓稠深沉,偌大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可以给出属于他们的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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