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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没看死者的脸 雨夜凶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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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分,淮海路的雨还没停。
凶宅在老旧小区六楼,楼道里挤着人,警戒线外雨伞碰在一起,噼里啪啦地响。沈知微到的时候,法医江莱正蹲在门口换鞋套,头也没抬:"入室抢劫,勒死的,钱柜翻得乱七八糟。章队说让你看一眼现场。"
沈知微没接话。她在门口站了十秒,没进去,先看。
门锁是老式挂锁,锁舌上有三道平行的新划痕——不是撬的,是□□在正确方向试了三次才对准的痕迹。窗台上的灰被蹭掉一长条,位置偏低,从外面够不着。她跨进门,蹲在地板上,第一眼看的不是尸体,是地板上的鞋印。
血泊外围有两行鞋印,一行深,一行浅。浅的那行从门口进来,绕过沙发,停在茶几边——脚尖朝里,脚跟处有一块椭圆形的拖痕,说明这人在这里站了很久,重心反复挪动,像在犹豫什么。
"鞋码四十三。"她开口,声音不高,"鞋底是防滑齿纹,纹路往右偏——不是新鞋,穿了至少两年。左脚脚印比右脚深半公分,走路重心偏左,左腿常年使力。"
屋里两个刑警对视一眼。年轻的那个——小侯——嘴快:"这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他是个左撇子,惯用手是左手,日常负重也在左侧。"她终于直起腰,目光在茶几上停住。茶几上有两只杯子,一只杯沿沾着干涸的口红印,另一只干净,杯底有一圈浅水渍,搁在靠外的位置。"凶手坐过这张沙发,喝过一杯水。"她指了指沙发靠外侧的一处凹陷,"这处坐痕比靠里的深两指——他比死者重,坐着的时候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入室抢劫的人,会坐下来喝杯水?"
没人接话。章队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证物袋,袋里是几串首饰:"金镯子、金链子都在,抽屉里的现金也没动。"
"那翻的是什么?"
"衣柜、床头柜、书桌。"章队顿了顿,"还有墙上——相框摘走了一个,剩个钉子。"
沈知微沉默了两秒,走向尸体。
死者是个中年女人,仰面躺在地板上,脖颈上一道深紫的勒痕。沈知微蹲下来,从头到尾,没有看死者的脸。她的目光落在死者的手上——右手蜷着,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但右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新鲜的浅划痕,像是被什么硬边刮过;左手摊开,指节松弛。
"她死前挣扎过,但没有反抗。"她说,"无名指内侧那道划痕,是她在对方勒她的时候,指甲刮到了对方的袖口或手表——很浅,说明她下手很轻,更像是不打算真的推开他。"
江莱皱眉:"不反抗?"
"或者,她认出他了。"沈知微站起来,看着窗台上的灰,"窗是后来撬的,玻璃碴全部落在窗外,屋里没有一片碎玻璃。入室抢劫的人不会撬完窗还特意把玻璃碴扫干净。"她转头看章队,"墙上摘走的相框,卧室翻乱的柜子——他是在找东西,或者拿走一样东西。钱他没碰。他不是来偷的。"
"那他来干什么?"
沈知微的目光落回那只干净的杯子上:"他是来道歉的。"
小侯差点笑出来:"道歉?掐死人之后道什么歉?"
"他本来没想杀她。"沈知微说,"他认识她,她开门让他进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说话。他喝了水,谈崩了,情绪失控,勒死了她。勒完之后他慌了,翻乱柜子想做成抢劫,撬了窗户想做成破窗入室——但他拿了墙上的相框。那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也是他唯一没舍得伪装的东西。"
江莱已经把尸体翻过来验了:"勒痕在颈部后侧交叉,受力点偏右——右利手正面勒缢。"她抬起头,"跟常规判断一致,右利手。"
"你看他打的那个结。"沈知微蹲回去,隔着手套点了点绳索绞缠的位置,"绳头绕行的方向,是左手拽着绕的——左撇子打结,方向跟右撇子相反。他左手发力,受力点才会偏右。"
"四十岁上下,身高一米八左右,骨架大,最近刚瘦下来——沙发坐痕比原本的压痕浅,衣服明显撑不起来。"她顿了顿,"他最近失去过一个很重要的人。他恨死者,也恨自己。"
"什么叫恨她,又恨自己?"
"他恨她,因为那个人是因她而死的;他恨自己,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下不去手的时候,已经晚了。"沈知微说,"找到他很容易。勒死一个人,血会溅到脚背上——他出门的时候,会在楼道里绊一跤。去查这栋楼今晚的监控,还有死者手机最近的通话记录里,那个打进来又挂断三次的号码。"
章队眯起眼,看了她很久:"小沈,你在现场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十九分钟。"沈知微已经走到门口,顿了顿,又回头——目光扫过地上的死者,最终没有落在死者脸上,"我不看脸。人脸会撒谎。习惯不会。"
她下楼的时候,雨已经小了。楼道里她的脚步声和来时一样稳。
江莱追出来,把伞塞进她手里,又塞给她一杯热可可——江莱的老习惯,知道她通宵之后胃疼。"你刚才那通分析,够他们查半年的。"江莱说,"不过你就不能看看死者的脸?万一你认识呢。"
沈知微接过可可,握在手心里没喝:"我看脸也没用。"
"知道,脸盲。"江莱叹气,"那你平时怎么跟人相处?同事里谁是谁,你都分不清吧。"
"分得清。"沈知微说,"老周走路先出右脚,声音低,爱在句尾叹气。章队一着急就转笔,转三下才说话。你——"她看了江莱一眼,"你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先动。"
江莱愣了两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骂她:"操,你比谁都认得清。"
沈知微没笑。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热可可,热气扑在脸上。十三年前,也有个人说过她"认不清人"。那个人说,没关系,认不清脸,就认别的——认声音,认习惯,认一个人喝水的方式,认一个人走路先迈哪只脚。那个人教了她十年,然后在一个下雨天失踪了,再也没回来。
她不是天生脸盲。她是后来才"盲"的——那年她十三岁,高烧烧到四十度,醒来之后,全世界的人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医生说是应激性面孔识别障碍,查不出器质性损伤,也许某一天会好,也许一辈子不会。但沈知微知道真正的病因——她不敢记住任何一张脸。因为那天晚上,有人来家里接走了母亲,她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了那个人的脸很久很久。第二天她醒来,烧退了,那张脸却彻底从她记忆里消失了。她什么都记得,唯独忘了那张脸。
"这是报应。"她小声说,"我忘了最重要的一张脸。"
"你说什么?"江莱没听清。
"没什么。"沈知微抬起头,把那杯可可喝完,纸杯捏扁,扔进楼道口的垃圾桶。动作利落,像她这个人——看着瘦,骨子里是硬的。
她走到小区门口,正要拦车,手机响了。江莱的声音有点异样:"知微,你回来一下。"
"怎么了?"
"死者……死者手里攥着东西。"江莱压低声音,"我们把她手指掰开的时候,她攥着半张照片。攥得太紧了,指骨都断了。照片是撕过的,只剩半张。"
沈知微的脚步顿住。雨又下大了,路灯下像扯不断的线。"……照片上是什么?"
"背面有字,钢笔写的,泡过水,洇开了,就剩下几个字——"江莱顿了一下,"'粥在锅里'。正面是两个女人,年轻的,看穿着像是二十年前。"
沈知微握着手机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二十年前。她母亲沈云蘅的笔迹,横平竖直,收尾微微上挑。母亲失踪那天早上,冰箱上贴的便利贴写的是:小微,粥在锅里,热了再喝,妈出门一趟,晚上回。
她妈没有回来。
十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摸到跟母亲有关的、真实存在的东西——半张照片,一张被撕掉一半的脸,一个攥到指骨断裂都不肯松手的女人。
"知微?知微你说话!"江莱在电话那头喊。
沈知微垂下眼,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砸在她脚边的积水里,一圈,又一圈。
"江莱,"她说,声音很轻,"这个人,认识我妈。"
手机那头安静了。雨声很大。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