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应是归途》秦天儿

16、姐姐，你终于肯叫我了

　　郑瑛子办公室的门没有锁，她坐在办公椅上翻着平板数据，桌上摊着一叠SCS检测中心的溯源报告。

　　听到敲门声，她应了一句：“进来。”

　　贺铮推开门走进来，熟稔地把手里拎着的冰美式和草莓蛋糕放到她的办公桌上，眼睛里早恢复了原有的温驯：“姐姐，给你带的草莓蛋糕。”

　　郑瑛子眼皮没抬，视线一直停在平板上，没搭话却也没赶人。

　　贺铮厚着脸皮搬了一把椅子，在她办公桌斜对面坐下，掏出手机处理消息，指尖在屏幕上点得很快，却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从早上到现在，郑瑛子都没搭理他。哪怕他早已经坦白，自己叫做贺铮，也没有引起郑瑛子的疑惑。

　　外头的员工都很忙，郑瑛子也没歇着，对比之下显得贺铮更像个吃软饭的闲人了。

　　过了好久，久到贺铮处理完事情都开始打瞌睡的时候，郑瑛子终于开了口。

　　“报告看了吗？”

　　“看了，曼乔姐发我的。”

　　“说说看。”

　　贺铮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琥珀色的眼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舒颜的品，备案成分表上的比例，有效活性物B9排到了主成分前十位，但实际检测却不足0.1个点。”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了对方的反应后，才继续说：

　　“虽然我不懂精细化工，但看105条上所写，添加量不足0.1的成分只能写在其他微量成分上。”

　　郑瑛子颇为诧异地看向他，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做的功课？”

　　这是变相的夸赞。

　　贺铮的唇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他把SCS检测报告翻到其中的结论页，抽出一支红笔打了个圈，做了标注。

　　“姐姐，你看，这个地方的防腐体系也不同，备案是山梨酸钾，实际是MIT。据我所知，MIT应该是限用防腐剂，这种驻留涂抹的产品是不能添加的。”

　　他说得神采奕奕，整个人都看着有道光一样。

　　“这类操作，在南城屡见不鲜，最常规的莫过于品牌方为了利润故意压成本，所以倒逼着工厂做了阴阳配方。”

　　贺铮越说越起劲，连嗓音里都带了点笑意：“但备案配方和实际配方不一致，那就足以让监管部门启动飞检了。”

　　郑瑛子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松弛度拉满的男人。

　　每一条都和她预想的不谋而合。

　　她是一个从服装产业干到美妆产业的人，是多年经验累积的。

　　那这个男人呢？一个跨行过来的人，竟然能有这样的洞察力。

　　她忽然发现弟弟的世界不止有人工智能或者代码，也许还有很多其他她不知道的东西。

　　郑瑛子合上平板，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支签字笔在指间转了好几圈，视线却一直在贺铮的身上：“你的人买的样品，送检渠道合规吗？”

　　“必须合规，普通消费者在她直播间下单，完整的购买记录和物流单号都留档了，SCS出的报告也有CMA认证章。”

　　“那举报材料呢？”郑瑛子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贺铮那双琥珀色瞳仁回望过来，看着跟金毛狗似的：“都准备好了，消费者实名举报，专业鉴定打假机构，一切都与ZZYoung无关。”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些？谢……阿炮。”

　　“就，我请假那天。”贺铮端起自己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眼底没有隐瞒：“姐姐，我真的可以帮到你。”

　　斜阳透过窗户洒下来，刚好落到桌上的草莓蛋糕盒上，散发着一缕金色光芒。

　　郑瑛子拿起蛋糕，拆开后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奶油在舌尖化开却没有甜腻味。

　　她的目光越过贺铮，一路落到门外的工位上。

　　“孟栀。”

　　孟栀的脑袋从工位屏风后冒了出来，分明就一直竖着耳朵在偷听：“瑛子姐，我来了。”

　　“把SCS的报告脱敏处理后，挂到品牌官方账号，标题就用ZZYoung产品溯源公开，文案上不要提任何跟舒颜和梁舒窈有关的内容，只放我们自己的检测报告和原料追溯证明。”

　　孟栀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眼皮子掠过贺铮停了一秒，转头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交给用户去判断。”

　　郑瑛子把蛋糕盒推远了一点，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的：“但你还有的忙，你要去所有平台上回复粉丝问题，只讲客观数据，不做任何主观评价。”

　　“收到。”孟栀记下来之后，目光落在贺铮身上：“那阿炮做什么呢？”

　　郑瑛子这才转头看向了贺铮，“你马上找沈知禾准备一份律师函，今天下班前发到舒颜日化。”

　　“内容就写，关于市场上出现与ZZYoung备案配方高度相似的产品，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和不正当竞争。”

　　贺铮拿出手机快速记录，那头话刚说完，他已经把消息发了出去。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消息已经回复。

　　秦妄：「周五飞检，舒颜日化和它的代工厂，你也要一同出席」

　　“落实好了。”贺铮把消息转给了郑瑛子。

　　郑瑛子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手里的签字笔都放了下来，眼底带着难以置信：“你确定你只是学计算机的？”

　　“嗯，入职前培训了三周化妆品行业知识，所以学得快。”

　　孟栀：“……”

　　还真被他装到了？

　　她的目光从郑瑛子落到贺铮身上，眉毛一挑，识趣地比了两根手指离开的动作。

　　郑瑛子点了点头，等到孟栀出去关好门之后，她才开口问着：“说吧，短信什么意思？”

　　贺铮眨了眨眼，脸上又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出来后，我随我妈姓，改成了贺铮。”

　　“你找到家人了？”

　　“嗯。”贺铮点了点头，但眼底却燃着那缕抹不掉的忧伤：“但她已经……走了，所以姐姐，我只有你了。”

　　郑瑛子没再多问，眼里却闪着晶莹的光。她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白瓷杯递到他手边时，杯壁还带着温热。

　　贺铮接过白瓷杯时，修长的指节擦过她的细手，不过一瞬间她已经松开。

　　-

　　此后，郑瑛子和贺铮再度恢复到忙碌中。

　　直到三天后，飞检通知正式出来，下午两点三个部门联合到舒颜日化取样。

　　当天下午，舒颜日化和代工厂大门被三辆执法车堵住，穿着制服的检察人员拿着取样箱盒封条走了进去。

　　贺铮却没去现场，而是穿着那身黑短袖和洞洞鞋，跟着郑瑛子去了ZZYoung品牌的工厂，去参加今秋的新品开发会议。

　　现场会议刚开一半，唐曼乔的手机就震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率先喊出了声：

　　“舒颜日化的代工厂飞检不合格，被查封了，网上都传来了。”

　　此时的郑瑛子正忙着测试新打的油霜样品，手指还在感受着肤感，“别人的事情，咱们少管。”

　　会议现场的工作氛围，被她轻飘飘一句拉了回来。

　　但互联网上已经炸开了锅。

　　有人发出自己拍到执法车停在门口的照片；

　　还有人扒出了舒颜的备案信息与配方表的差异对比；

　　更有网友把梁舒窈和谢俊生的照片做成了鬼畜视频。

　　短短几个小时，梁舒窈直播间被封，店铺涌入上千条质疑和售后退货申请。

　　谢俊生的个人账号，也全都是一片质疑声。

　　到了晚上十点，梁舒窈的账号发了一条动态：我们自愿配合调查，问心无愧。

　　评论区的风向彻底改变，原本力挺舒颜价格良心的评论风向，转成了追问备案造假谁来负责

　　当天深夜，郑瑛子品牌账号和个人账号涌入大量新粉，溯源报告曝光量破亿，个人IP涨粉五十多万。

　　唐曼乔和孟栀把后台数据截图发到工作群里，还配了一句：「瑛子姐，咱们爆了。」

　　郑瑛子没有立即回复，她正坐在公司的休息室里，对着镜子测新上的修护面膜。

　　贺铮敲了几下门，端着一碗热汤面走了进来，瓷碗边缘还冒着热气：“周姐说小满已经吃过了，咱们吃了再走。”

　　郑瑛子揭开面膜，才接过碗，上头铺着一层细碎的葱花和一个荷包蛋，单面煎得刚好，边缘微微焦脆，她握着筷子却没急着开吃。

　　“你还记得我的口味？”

　　“没齿难忘。”

　　贺铮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唇角勾着一缕笑意：“尝尝看，我的手艺还不错呢。”

　　郑瑛子没再追问，低头吃了几口，面条很劲道，汤也很新鲜，她吃得很慢，刚吃到一半，忽然抬头说了句。

　　“奇怪，这几天怎么谢家那帮子人都没来骚扰了？”

　　贺铮的手指在裤兜里收紧了些，音色依旧漫不经心：“姐姐诸事顺遂，小人恶势力都散开了。”

　　“是你干的。”

　　“……”

　　郑瑛子抬起眼皮，筷子在瓷碗边都磕了一下，汤汁也溅了出来：“给你一分钟，说实话。否则……”

　　“我找人把他们送回安南了。”贺铮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该怂的时候绝对怂：“姐姐，我说的都是实话。”

　　郑瑛子打量了很久他的瞳仁，里头确实比脸还干净，毫无杂质。

　　她没再追问，只是低头把面吃了，汤都喝了干净。

　　贺铮收碗出去的时候，衣袖擦过她的肩膀，耳边还响起了很低的一声：“瑛子，其实你也没把我当弟弟吧。”

　　他身上一阵雪松和白茶混合的清冽气息飘入她的鼻腔。

　　一如当年的味道，永远都那么熟悉。

　　那是谢铮上高二那年，她第一次参观香水博物馆时，亲自调出来的香。

　　雪松坚韧，白茶清冷，搭配起来刚好就是他。

　　可如今的他，亲近却又神秘。他的身上，越来越多她看不透的东西。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贺铮发的消息。

　　贺铮：「姐姐，我在门口等你。」

　　她按灭了手机，镜子里的自己耳根有点红。她权当没看见，站起身拎着包离开。

　　刚上车时，里头的空调还有一阵凉意，贺铮把手里的薄款外套递了过去，“穿上，免得着凉。”

　　贺铮发动车子，保时捷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窗外，南城的高楼亮起万家灯火，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浑浊的橙色。她坐在副驾驶位，余光扫到驾驶位的贺铮脸上。

　　他紧绷的下颚线，勾勒出立体分明的轮廓，外头的光落在他一半暗一半暖黄的脸上，显得更加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郑瑛子收回了视线，“贺铮。”

　　“嗯？”

　　“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红灯停，贺铮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车厢的暗光里显得格外深，他看着她的明艳侧脸，唇角扬了起来。

　　“姐姐，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贺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