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应是归途》秦天儿

13、我不想当你弟弟

　　红灯转绿的时候，并排的那辆迈巴赫先一步并入主路，墨色车窗里已经收回了视线。

　　郑瑛子没有摇下车窗多看一眼，踩着油门就跟了上去，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半座南城，直到滨江路岔路口才各自散开。

　　把沈知禾送走后，等到保时捷拐进合峥庭的时候，都已经凌晨过了。

　　别墅院门口停着一辆新能源的黑色轿车。

　　贺铮靠在车旁，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长裤，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有系，锁骨下面露出健康的小麦肤色，手里拎着牛皮袋。

　　他一看见郑瑛子下车，整个人就站得笔直。

　　“姐姐。”

　　郑瑛子刚从方才的情绪中缓过来，看到贺铮那张脸，总有一些幻视，想起十九年前的小男孩儿。

　　他知道停车场发生的事情吗？

　　想到这，她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子，脚步没停径直往里屋走。

　　贺铮跟了上来，牛皮袋撞到他的腿侧响了一声，他脸上还挂着笑：“姐姐，我买了粥，厨房还蒸了鱼。”

　　“我不饿。”

　　“要不喝几口？”

　　“我说了我不饿。”

　　郑瑛子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当初如果不是因为她刚到谢家村第一天遇到的那些遭遇，如果不是小铮把她送出来。

　　那就不会有后来她把十五岁的小铮养大，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情，更不会有她和谢俊生那些……

　　“可你今天都没吃……”

　　贺铮跟到客厅，手臂横在她的面前，却始终保持着两寸的距离没有碰到她。

　　“你查我？”郑瑛子停下了脚步，抬起眼皮时到底没忍住停车场的委屈：“自己请个假一天都不在，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说这些有用吗？”

　　“不是，姐姐，是曼乔姐告诉我的。”

　　“她什么都告诉你。”

　　“她是担心你。”

　　“那你呢？”这话问出口时，郑瑛子自己先愣住了，她闭了闭嘴，分明是后悔多说了这几个字。

　　贺铮半蹲了下来，用琥珀色的瞳仁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我也担心，担心你回到家后还会装没事。”

　　郑瑛子挪开了目光，转头把包扔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水杯一口把凉透了的水全都灌了个干净，喝完后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贺铮，我真的没工夫陪你玩这些东西。你每天守在我家，替我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又无端地消失……来去自如。”

　　她转过脸背对着他，声音反而比刚才平了些，却也冷了些：“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等贺铮回答，她又率先否了猜得到的那个答案：“别跟我扯什么你需要我给你一份工作。”

　　“对不起，姐姐，今天我没跟在你身边。”

　　贺铮把牛皮袋放到桌上，从里面抽出了几份文件摊开，一份一份的递给她：“停车场的视频已经拿到了，拍摄的人都已经交涉好了，那些已经发出去的，都下架了。”

　　“你不是请假吗？”郑瑛子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手腕一翻直接摔回了桌面：“既然请假了，公司的事情与你无关，你没必要做这些。”

　　“可我想做，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动你。”

　　贺铮的语气很轻，但唇角那点讨好的弧度已经收得彻底，眼底还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今天那两个人能找到公司停车场，明天就能摸到家门口。”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在停车场遭遇了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我妈，与你无关！”

　　郑瑛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停车场的那一幕再度浮现在眼前。

　　她的亲生母亲，为了谢俊生那个渣男来道德绑架她。

　　而她能和谢俊生纠葛这么多年，都是源于那个对她施暴的男人，谢超英！

　　多讽刺！

　　一个母亲为了所谓的爱情，把亲生女儿往绝路上逼。

　　贺铮一把抓起沙发上的手提包，翻出了里面另外那一部手机，递到了她的面前：“手机里的短信，我想看。从第一条开始，我就想看。”

　　“这是我的事情，你无权看。”

　　“他们从头到尾都知道你我的事情，所以永远能拿我来威胁你。”贺铮的声音沉了半个调，眼眶也有些泛红：“你只要想离婚，他们就会缠上你，你甩都甩不掉。”

　　郑瑛子的拳头紧握，捏得都发出轻响，音色恢复了原有的平静：“我知道，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发律师函，还是申请保护令，还是就此揭过。从谢俊生的道歉视频到停车场的舆论，几个小时下来，你连哭都没有，他们怎么骂你，你都自己受着，还跟我说你没事。”

　　“够了。”郑瑛子的呼吸都乱了些，她夺过手机塞回包里，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恢复平静：“贺铮，我招你来不是听你数落我的。”

　　“姐姐。”

　　“我让你闭嘴。”她抓起桌上的文件砸到贺铮的胸口，纸页散开落了满地，如她的声音一样全都碎了：“你凭什么管我？我这里容不下你，你走吧。”

　　贺铮没有躲开，一份报告擦过他的胸口落在脚边，他弯腰一页页捡起来，重新码整齐放回桌上：“你让我滚，是因为你想自己找个地方埋起来哭。可我看到你这样，我走不了。”

　　“你看我不顺眼，你可以不看。贺铮，当初消失是你，现在回来也是你，你这么难受，可以远离我。”

　　郑瑛子的声音都拔高了，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稳了那么久的情绪，终究在他面前全都崩塌了。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环抱着，把头埋进了膝盖中。

　　她就像个鸵鸟，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扛，扛到心痛，扛到窒息，扛到想要扔掉这烂泥一样的人生。

　　贺铮慢悠悠地蹲下来，坚硬的轮廓到底是柔了下来。他伸出手把郑瑛子环在怀里，还一下下轻拍着后背，声音却是闷沉了些。

　　“瑛子，我不走。”

　　宽大的怀抱裹着怀里小小的一只，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郑瑛子听到了他胸口节奏分明的心跳声。

　　不过几息的功夫，她的头已经被贺铮抬了起来，指腹一点点地抚着眼尾。

　　湿漉漉的眼泪，晶莹剔透的挂在他的拇指上。

　　“瑛子，今天怪我没有时刻跟着你，才让他们有机会找到你。你可以打我、骂我、恨我，但是不要赶我走，好吗？”

　　窗外的弯月爬上来，刚好照在客厅的落地窗上，把两个蜷缩在一起的人，照得更加清晰。

　　郑瑛子听到他的声音，心里的那一堵墙，正在无形中的一点点松动。她想骂他，嗓子却发干，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想要打他，可他有什么错呢？他也是个受害者。

　　唯独两行眼泪在眼角，怎么擦都流个不停。

　　“姐姐，你知道的，从十五岁开始，我的世界就只有你。”

　　贺铮的声音更柔了些，和从前那个幼稚冲动的木讷少年不同，他更多了几分带着男人气息的成熟稳重。

　　他都二十七了，早就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了。

　　想到这，郑瑛子不由自主地靠在他的怀里，身体微微颤抖着，低声啜泣起来，口里还念叨着：“她十九年都没找过我，忽然找我就是打我，让我不要离婚……”

　　鼻涕眼泪把衬衫浸湿了一大片，但贺铮却没有顾及，只是把她搂在怀里抱得更紧了些，嘴上还没停下地安抚着。

　　“姐姐，有我在，他们都交给我。”

　　“姐姐，你相信我……如今我有足够的能力护着你。”

　　“……”

　　等到郑瑛子的情绪稳定下来。

　　贺铮才站起来转身去厨房，把保温袋里的粥取了出来，香味散出来，是她平时很爱吃的海鲜粥，里面的葱花和姜丝都挑得很干净。

　　“先吃一点。”

　　郑瑛子看着他端着粥碗走过来，声音轻得生怕她又碎了一样。

　　贺铮在她旁边挨着坐下，咬了一勺喂到她的嘴边。

　　这回郑瑛子总算配合了些，一口一口吃掉那些东西，胃里也算是暖了起来。

　　等到贺铮洗了碗收拾完一切之后，郑瑛子才回望了一下偌大的客厅，然后开口道：“这么晚了，你回去吧，明早十一点去公司。”

　　“我陪着你。”

　　“我不需要。”

　　“可我需要。”

　　不等郑瑛子再开口，贺铮已经伸手把她拢进了怀里。那动作来得太快，却不似方才那样收得很紧，给她留了推开的余地。

　　他衬衫上那股子雪松混着白茶的气息贴了过来，胸腔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热气也扑面而来。

　　郑瑛子抬手抵住他的胸口，刚要把人推开，耳边传来了声音。

　　“姐姐，充个电。”贺铮的声音低低的，嗓子都有些沙哑，可动作却没有多余的。

　　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她。

　　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河边，那个小男孩把她推上船，站在月光地下反复喊着等他长大。

　　后来她以为那只是孩子随口提的一句话。

　　可是他真的回来了，第一次隔了七年。

　　这一次又隔了七年，隔着婚姻和孩子，隔着那些谁都没说清楚的秘密，仍然站在了她的面前。

　　郑瑛子的指尖攥住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却落在他的肩膀上，浸湿一片深色的痕迹。

　　“瑛子，”贺铮的掌心在她后背停了一会儿，“我在这儿。”

　　“不要乱喊。”郑瑛子推开了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擤了一下鼻涕：“你是我弟弟。”

　　“可我不想当你弟弟。”贺铮没有抬头，声音却埋在了月光里，虽然轻却足以让她听得清楚。

　　“那你想当什么？”郑瑛子转身拿着纸巾擦了眼泪。

　　贺铮沉默了一瞬，他的喉结有些滚动，垂下了很久的眼皮也抬了起来，像是藏在心里很久的话，正强迫着从嗓子里往外拽。

　　“男人。”

　　她听得一愣，擦眼泪的手都停在了脸颊，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耳边贺铮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想站在你身边，不是以弟弟的身份。”

　　“你凭什么？”郑瑛子把纸巾揉成一团，直接扔进了垃圾篓。

　　“凭我很早很早以前……”

　　贺铮那双琥珀色的瞳仁直视着她，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嘴唇动了动，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就没把你当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