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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上 秋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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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过巍峨肃穆的玉京城,晨雾尚未散尽,整座都城刚过平旦更漏。街巷沉淀着深夜未尽的静谧,唯有官道与宫城方向,漫开一缕沉沉肃然的气韵。
城外长道,千余玄甲铁骑列阵奔袭,铁靴踏地的沉鸣震彻四野。凛冽的边关煞气先于旌旗落至城门,猎猎风声里,一面玄色大旗凌空翻卷,漆黑旗面绣着银纹 “陆” 字,经晨风涤荡,锋芒凛冽,字字皆是六年沙场淬炼出的铁血风骨。
旗影沉沉覆落,三军簇拥而行。
陆霜寒按剑端坐马背,一身定制玄黑鎏金战甲冷光灼灼,肩胸錾刻的麒麟纹样,被初升晨光镀上一层薄霜似的冷亮,鳞爪凌厉,不怒自威。整整六年北疆风雪,尽数凝塑在她利落清隽的骨相之中。
她眉峰锋利如裁,眼尾沉淀着久经战事的沉冷,黑眸平素无波,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极致凌厉。常年执掌千军、身临百战,早已养出一身生人勿近的威严煞气。唯独眼底极深之处,藏着一缕归乡的微澜温柔,细碎又克制,几不可察。
六年戍边,她并非无意归信。只是边关战火无常,生死转瞬难料,她不敢一纸薄书轻易报平安,怕寥寥数语抵不过边关凶险,徒留家中人日夜惊心。岁月越拖越久,亏欠越积越深,到最后,满腔心绪无从落笔,只剩一腔无言的惦念,只待亲自归城弥补。
与城外肃杀截然相反,京城腹地的陆府书堂,满是温静雅致。
庭院青石光洁无尘,墙下秋菊缀露,嫩黄细碎的花枝随风轻颤。廊间素纱垂落,被秋风轻轻撩拂,扫过阶前丛生的兰草,清雅悠然。书堂内窗明几净,檀木书案排列整齐,笔墨书卷规整有序,袅袅檀香浮沉在微凉晨光里,冲淡秋意萧瑟,只余下安稳静好。
江梦南一身月白素雅襦裙,仅以一支素玉簪松挽青丝,端坐堂中授课。六年空守岁月,未曾磨去她眉眼的温润柔和,反倒洗去了年少娇憨,沉淀出一份安然沉静。昔日追在人身后软糯撒娇的小姑娘,如今已然落落大方,稳稳撑起偌大清冷陆府,岁岁静待归人。
她指尖轻覆书卷,嗓音清浅雅致,正耐心指点府中子弟课业,神色恬淡从容,岁月静好。
倏忽,回廊传来轻快细碎的脚步声。
丫鬟春和提着裙摆快步奔来,眉眼缀满藏不住的雀跃,亮晶晶的眼眸盛满喜色,隔着雕花窗棂扬声轻唤:“小姐!小姐大喜!将军班师回朝了!”
闻声刹那,江梦南执笔的指尖骤然微顿,笔尖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点浅黑的痕迹。
她眸色倏然亮起,猝不及防的光亮撞碎了眼底常年的平静,却又被她强行迅速敛下。她抬手轻轻合卷,语声依旧温和平稳,只细听能察觉一丝极轻的颤动:“今日课业至此,诸位归府,好生温习功课,切莫懈怠。”
一众孩童嬉笑着行礼散去,喧闹渐远,庭院顷刻间归于寂静。
满堂安稳落定,江梦南方才压下的情绪轰然翻涌。她再也坐不住,起身快步走出书堂,步履匆匆掠过廊下花枝,眼底盛满急切与期盼,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蜷缩,藏尽六年隐忍的忐忑。
“你从何处听闻消息?” 她望着春和,语声微颤,带着压抑已久的期盼与委屈,“长姐归朝这般大事,为何我半封来信都未曾收到?”
春和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真切又急切:“小姐,我何曾骗过您!方才我出门采买,满城商贩皆在议论,边关斥候早已入城传信,将军大军已至城下,此刻怕是将至府门了!”
余下话语,江梦南已然听不真切。
心口被滚烫的欢喜与酸涩的委屈狠狠填满。整整六年,那人六年前一身戎装、不辞而别,山海阻隔,音信寥寥。她独守空府,日日凭栏,岁岁望远,熬过长夜孤灯,等过四季轮回。
而今,风雪归人,终是归来。
她再难自持,拂开裙摆,不顾晨间风凉,快步奔向朱漆府门。素白衣裾扫过阶前落英,鬓边碎发被风吹得散乱,素来沉稳恬淡的眉眼,彻底失了往日从容,只剩压不住的焦灼与欢喜。
陆府府门巍峨,石狮肃穆,檐下灯笼随风轻晃。江梦南立在门槛边,微微喘息,一双清亮眼眸死死凝望着长街尽头,满心期许。
不多时,轻甲飒然,斥候肖晔策马而至。
江梦南即刻上前,语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肖斥候,将军何时回府?”
肖晔翻身下马,躬身恭谨回话:“回二小姐,将军暂不回府。知晓小姐偏爱桂香纺桂花糕,将军特意绕道购置糕点,权当归朝薄礼,稍后便归。”
短短一语,瞬间熨平了江梦南心底积攒六年的大半委屈。
原来不是遗忘,不是薄情,是归朝第一念,仍旧是她年少偏爱之物。
她眼底骤然缀满细碎星光,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眉眼尽数舒展。未再多言,她抬手接过马缰,利落翻身上马,只留一句轻音:“我去寻她。”
马蹄轻扬,月白身影策马疾驰,冲破满城秋风,奔赴这场迟到整整六年的重逢。
彼时的陆霜寒,独身穿梭在阔别六载的京城街巷,满目生疏。
她记忆中城北水房街的桂香纺,是年少与她相伴的旧味。可她沿着老街往复踱步两遍,目光沉沉扫遍所有铺肆,始终寻不到熟悉的牌匾。
秋风猎猎吹动未卸的战甲,铁血将军常年稳镇三军、临危不乱,此刻却为一方小小的糕点铺,染了满身茫然与无措。沙场无惧,朝堂坦然,唯独时隔六载归乡,怕寻不回旧味,更怕辜负等候多年的人。
她驻足街边,收敛一身凛冽煞气,对着清扫街巷的老者温和拱手:“老丈有礼,敢问水房街旧年兰桂坊,可是迁址了?如今该往何处寻觅?”
老者抬眼打量她一身玄甲气度,便知是久归的边关大将,笑着回道:“姑娘定是离京许久了!这兰桂坊近年盛名远扬,权贵争相追捧,生意鼎盛,早已搬去宣化街了。”
“原来如此,多谢老丈。”
陆霜寒微微颔首,眼底茫然尽数褪去,心头掠过一丝浅浅懊恼。
六年光阴,京城街巷已改,旧铺已迁,世事皆变。唯独她惦念江梦南的心意,岁岁如初。
她不再耽搁,即刻策马奔赴宣化街,心中唯有一念:速速购得糕点,见她岁岁等候的小姑娘。
彼时宣化街桂香纺内,茶香清甜,糕香四溢,往来宾客络绎不绝,满堂喧嚣热闹。
清脆的迎客铃叮铃乍响,庸保连忙上前迎客,对着刚落座的江梦南温声致歉:“客官来得稍早,今日新糕尚在烤制,还需稍候片刻。”
江梦南颔首应下,抬眸轻扫满堂人影,细细寻觅,眼底的期许一点点淡去 —— 并无那道心念已久的身影。
她心思通透,瞬间了然。
长姐久离京华,只记年少旧址,定然不知店铺早已搬迁,此刻多半还在城北老街徒劳寻觅。
想通此间缘由,她心底急切尽数平复,安然端坐窗边席位,静静等候那人寻来。
晨间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在她素净的侧颜,眉眼柔和静谧。铺内尽是匆匆采买的各家仆役,人人焦灼争抢,唯独她一身清雅素衣,安然静坐,恬淡温柔,在满堂喧闹中格格不入,自带一身清寂。
她垂眸凝视案前竹漏,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瓷壁,一下下默数更点,细数流逝的光阴,如同细数自己六年岁岁年年的等候。
叮铃 —— 叮铃 ——
店门铃声此起彼伏,宾客往来不绝,人声鼎沸。
不多时,伙计高声吆喝:“新糕出炉!新鲜热乎的桂花糕!”
满堂人瞬间簇拥上前争相抢购,热闹至极。唯有江梦南端坐原位,身姿笔直,分毫未动。
一盏盏清茶被续添,茶汤从滚烫渐至微凉,窗外日头缓缓攀升。漫长的等候里,极致的期盼慢慢沉淀,化作一缕浅浅的怅然与落寞。
她心底微涩,暗自自嘲:那人已然归来,可她还是如六年前一般,只会静静等候。
就在心绪沉沉之际,清脆铃声再次响起。
一道低沉清冽、刻入骨血的嗓音,穿透满堂喧嚣,稳稳落入她耳中:“店家,取两份桂花糕,用精致小竹笥装好。”
刹那间,江梦南浑身骤然僵硬,脊背微滞,膝上双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是她。
是那个曾与她朝夕耳鬓厮磨、温柔岁岁,又骤然离去、留她独守六年的人。
酸涩、欢喜、委屈、怨怼,万般情绪瞬间翻涌缠绕,堵在心口,五味杂陈。
她缓缓抬眸,抬眼望去。
陆霜寒已卸去沉重披风,只着贴身鎏金战甲,立于晨光之中,身姿挺拔如松,风骨凛然。六年风霜淬炼,让她愈发沉冷寡言、气场凛冽,周身尽是生人勿近的疏离。
可那双素来冷寒无波的眼眸,落在江梦南身上时,尽数锋芒收敛,盛满六年沉淀的绵长惦念,带着笨拙又小心翼翼的忐忑局促。
四目相对。
满堂喧嚣瞬间成了背景,两人之间寂静无声,只剩跨越六年岁月的遥遥相望。
陆霜寒心头骤然慌乱。她征战沙场数十年,从无惧色,可此刻望着眼前沉静温婉的少女,竟手足无措。昔日软糯黏人的小丫头,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眉眼温淡,却隔着一层厚厚的疏离,再无往日亲昵。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极轻的一声唤:“绾绾。”
声线低沉沙哑,温柔缱绻,藏尽无言亏欠。
江梦南心口骤然一涩,六年等候,终得这一声久违的乳名。可心底的委屈积攒太重,让她无法轻易释怀。
她缓缓起身,神色平静得体,礼数周全,眉眼淡淡无波,唇角平直无笑,唯有尾音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幽怨疏离:“阿姊今日凯旋归朝,这般举国皆知的大事,竟不提前知会阿妹一声。倒叫我毫无准备,未曾打理府中事宜,列队迎候阿姊归府。”
陆霜寒眉心微蹙,清晰听出她话里深藏的委屈与埋怨。
她知晓自己亏欠良多,心中满是愧疚,却天生嘴笨,不善言辞。万般解释无从说起,所有沙场果敢、朝堂辩才,在面对江梦南时尽数失效。
最终,只余下一句苍白无力的解释:“军中军务繁杂,仓促归朝,一时疏忽,忘了寄信告知阿妹。”
一句 “疏忽”,轻轻盖过六年离别、六年空等。
江梦南眼底温热翻涌,酸涩骤然泛滥。她死死压下眼底湿意,不愿在人前显露半分脆弱。不再言语,不再看她,敛尽所有心绪,转身便走,身姿清冷决绝。
“绾绾!绾绾!”
陆霜寒心头大紧,瞬间慌了神,快步追上。
江梦南置若罔闻,只想逃离这五味杂陈的重逢。
下一瞬,微凉有力的手掌轻轻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常年握枪执剑的掌心覆着薄茧,带着边关经年不散的清寒,力道极轻,小心翼翼,生怕伤她分毫。
陆霜寒垂眸望着她决绝的背影,一身凌厉尽数消融,只剩笨拙的恳切与隐忍的温柔,语声低沉沙哑,满是无措:“绾绾,是我不好。别离太久,你甚少寄信军营,我太久未与你相处,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我只想着,买你最爱的桂花糕,哄你开心。”
江梦南背脊微僵,长睫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笑,语声温软温柔,字字却疏离带刺,分寸得体,生生隔开了两人的亲昵过往。
“陆将军镇守北疆、安定家国,日理万机,军务繁忙,尚且记得阿妹的口腹喜好,实属难得。” 她语气平淡,句句疏离,“如今我若是再任性置气、心生埋怨,反倒成了我不懂事、不知体恤将军辛苦。”
句句得体,句句生分。
陆霜寒心头骤然一堵,喉间发涩,一时语塞,反复呢喃:“我没有,绾绾,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江梦南哭闹嗔怨,而是她这般彬彬有礼、疏离淡然。
这般模样,不是闹脾气,是彻底将她视作高高在上的 “陆将军”,再也不是昔日亲近无间的阿姊。
江梦南不等她多言,微微用力,轻轻挣开她的手掌。
她抬眸直视陆霜寒,眼底无喜无悲、无怒无怨,平静得让人心慌,褪去所有年少亲昵,只剩周全礼数:“将军初归朝堂,礼制当先,理应先入宫觐见陛下,禀报战事、复命述职。公事为先,还请将军先赴朝堂。诸事了结,再来寻我相见,亦不迟。”
语毕,她再不逗留,转身快步走出糕点坊,翻身上马。
马蹄轻扬,月白身影转瞬消失在秋风长街尽头,决然未回头。
满堂风静,人去楼空。
陆霜寒独立原地,秋风卷起战甲衣袂,吹散最后一丝暖意。她望着少女远去的空荡长街,眼底盛满无尽怅然与亏欠,轻轻闭上眼,绵长轻叹一声。
六年阔别,一朝重逢。
她亏欠她的,从来不止一封未寄的家书,是整整六年的春光秋月,六年的岁岁等候,六年的无人相伴。
“只得晚些回府,再寻她说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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