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眼》树阴照水

1、第 1 章 蠢土傻

　　闷热的盛夏傍晚，平苹骑着自行车，抬头看见挂着两个红灯笼的酒楼，笑了笑，知道到地方了。

　　他左腿后扫下车，将自行车推到酒店前的车棚，又从前面的筐子里拿出一把大锁，锁好这辆明显没什么价值的自行车。

　　穿过喝酒划拳的大厅，他气喘吁吁地推开宴会厅的包厢门，顺着大圆桌扫视了一圈，看到了掀起眼皮又迅速低头的禹天，眼睛亮了一下。

　　他费劲地收着身子从一群人椅子后面挤过去，顾不得同学们连连的抱怨，自顾自就坐在了禹天身边。

　　禹天却跟没看到他似的，微侧着身子，吼叫着和旁边的纪洪涛讨论昨天看过的一场足球赛。

　　今天是高中毕业的践行宴，平苹从村里骑自行车过来的，口干舌燥，见茶壶在禹天手边，就捣了捣他的胳膊。

　　禹天将胳膊收了收，讨论没停。

　　平苹又重重捣了捣他胳膊。

　　禹天将胳膊放了下来，换了一副恼怒的神色，扭头问他：“怎么了？”

　　“我要喝水，把水给我。”

　　禹天翻了个白眼，将茶壶重重扽在了他眼前。

　　平苹朝着他笑了笑，说：“谢谢。”

　　纪洪涛阴阳怪气重复了一遍：“谢谢。”然后使劲拍着禹天的肩膀大笑。

　　平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怔愣着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觉得不过瘾，又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老式大塑料杯，“哗哗”将水壶里的水全倒进了杯子里。

　　然后捧着个比他脸还大的水杯，水牛一样“咕嘟”“咕嘟”喝了起来。禹天和纪洪涛不笑了，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平苹似乎是注意到了周围人的目光，放下了水杯，解释说：“我喝完就去接水。”

　　班主任刘杰最先反应过来，尬笑着说：“不用不用——服务员，续茶！——平苹是怎么过来的呀，你家离那么远，晚上怎么回去？”

　　“我开车过来的。”

　　“开车？”

　　禹天也有些疑惑地看了平苹一眼。

　　“对啊，我开的自行车，晚上没有城乡公交了，只能开自行车。”他大言不惭地说。

　　禹天翻了一个白眼。

　　同学听到这，发出一阵爆笑。

　　平苹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脸还是红了一阵。

　　他们笑了一阵，就和旁边人说说笑笑，掏出手机比耶拍照。

　　平苹左右看了看，他左边是一个高冷学霸，平常他们没说过两句话，右边则是熟悉的禹天，于是硬插进去他们的谈话。

　　“我也看过你们的那个球，有姚明是不是。”

　　正在讨论足球赛的禹天和纪洪涛：“……”

　　禹天深吸一口气，将背完全正对他。纪洪涛伸了伸脖子，故意说：“不仅有姚明，还有刘翔呢。”

　　平苹虽然没关注过体育赛事，可也拿刘翔写过作文素材，刘翔不是跨栏的吗？他挠了挠头。

　　好在这时候上菜了，平苹拆开眼前的餐具，顺便把禹天的餐具拆开了，一个一个摆整齐。

　　禹天皱着眉头嫌弃地看着他，平苹也看了他一眼，露出几颗牙齿笑笑。

　　纪洪涛后仰抱住头，伸了个懒腰，火上浇油：“哎呀，我也想要个小跟班，天儿，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吧。”

　　禹天瞪了他一眼，然后扭头把平苹手中的勺子夺了过来，餐具也挪远了点。

　　平苹知道他是因为高考前的那件事生气，不过他相信，只要坚持不懈地跟他说话，他的态度一定会松动的。

　　这不，怕他辛苦，禹天还主动把餐具摆好了。

　　想到这，平苹就很高兴。菜上齐，每个他都夹了一大筷子，埋头欢快地吃了起来。

　　侧眼一看，禹天还在说话，只偶尔夹了一口。平苹眼睁睁看着禹天正要夹菜，对面一个女同学却把桌子转走了。于是突然伸手一拍，摁住了。

　　周围人吓了一跳，被平苹的动静吸引，都看了过去。

　　只见平苹夹了一大口香菜牛肉，殷殷切切地放到了禹天碗里。

　　禹天的目光难以置信地顺着他筷子的轨迹移动。他愣了几秒，火冒三丈，再看对面同学探究嘲笑的眼神，更是生出了将旁边这个傻帽扔出去的冲动。

　　“夹走，我不吃，顾好你自己！”

　　平苹将筷子放在嘴边为难地咬了咬，还是将那一大块香菜牛肉夹走，一口塞在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禹天，你多吃菜，这一顿饭我们平摊下来，一人一百多呢，不吃够本怎么行。”

　　禹天被气得呼吸不过来，想骂他但又知道骂他没有什么用，反而会让他变本加厉。

　　刘杰打圆场：“平苹啊，要不了一百多，一百多是算上酒的，你不喝酒，那就不跟你算了，也就七八十吧。”

　　平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这酒这么贵呢，看着也不是什么好酒啊。”

　　正在喝酒的刘杰噎了一下，对面的同学也默默放下了酒杯。

　　刘杰呵呵笑了几声，转移了话题：“平苹打算报哪个学校啊？”

　　“老师，我想上东师大，分够上这个，还离家近，等放假，我还可以帮家里干活。”

　　“看清楚学费学制，贫困生补助、助学金什么的也要多关注一下。”

　　“嗯嗯，谢谢刘老师，这些我都看着呢。”

　　刘老师摆摆手：“你和禹天以后就见不到了，禹天就要去北京了，收拾收拾就出国留学。”

　　“小孩子有什么矛盾说开就好了，你们俩从前那么好，别因为那件事就搞得老死不相往来了。”

　　平苹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扭头看禹天，心中突然有些愧疚，就朝刘杰保证：“放心吧，老师，我和禹天好着呢，不会老死不相往来的。”

　　听到这，禹天被恶心得倒吸一口凉气，纪洪涛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胡乱拍着他。

　　这时，对面一个戴着厚玻璃眼镜的男生羡慕地问：“禹天，你要去哪个国家留学？”

　　旁边双马尾女孩夸张地接话：“别管哪个国家，出国留学诶，回来就是海归了，什么样的工作没有。”

　　听到这，禹天才觉得平苹带给他的阴影消散了些，他微微挺直了脊背，有些骄傲地说：“美国。offer已经下来了，九月份就走。”

　　一阵艳羡声充斥了他的耳腔，他很得意，有些飘飘然。平苹淡定地吐出几只花甲壳，沉思了一会儿，问：“禹天，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禹天脸色一僵，发条娃娃一样咔咔扭着脖子，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其他同学有的窃喜，有的看热闹，有的担忧。禹天一个天天坐后排呼呼大睡的人能考多少分，两百分？三百分？还不是他妈开公司有钱有人脉才能给他送出国，否则也就只能上个野鸡大专。

　　平苹看他神色不对，脸色发红，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喝多了头疼？”

　　禹天打开他要摸上自己脸的手，怒瞪着他，见他迷茫无辜的样子更是想揍他一顿。可他也只是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咬紧牙齿一字一句地说：“我去趟卫生间。”然后就拽开包厢门冲了出去。

　　热浪滚滚而来，他站在宴会厅门口，靠着墙，将指节按得咔咔响。

　　这个平苹，就是故意的，装得一副天真无辜、傻了吧唧的样子，就是为了气他。

　　要是自己忍不住骂他或者揍他了，他一定会回去跟他几个妈告状，他那几个彪悍的妈就会一窝蜂地轰到学校，把他揪出来，吐沫飞溅警告他一顿，而他也只能垂头耷眼，任她们骂。

　　谁让平苹二妈是他妈的救命恩人呢。想起这个他就气。早年间，禹思思女士为了减肥，一天只吃一顿饭，终于在一个艳阳高照的中午，不负众望地晕倒在下乡找货源的路上，又恰巧被准备去镇里买布的平苹二妈给背到了乡里的医院，这才没命陨田间。

　　平苹一共有四个妈，大妈、二妈、三妈、四妈，但都不是他亲妈，他从小就被他亲爸妈遗弃了，被村里妇女一口一口奶水喂大，就认了几个妈，也就有了好几个家，从此拥有了强大的后援团。

　　禹思思女士十分感激平苹二妈，听说了平苹的经历更是可怜地连连抹泪，见乡间初中的设施和师资都不怎么样，就给平苹办了转学，接到了城里，在学校附近给他租了个房子，为了让他有人说话，还把禹天接了过去。

　　于是禹天进入了漫长的噩梦。

　　平苹的作息规律得令人发指，六点上早读，他五点起来跳广播体操，美其名曰锻炼身体。禹天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他又蹦又跳，两点才睡的他恨不得一棍子给他敲晕。

　　而且这人十分的没边界感，禹天他妈给他买的耳机他十分自然地拿去听英语听力，被他发现了就十分抱歉地还回来，下次仍若无其事地拿去用，如此循环反复，无穷尽也！

　　他还是个土老帽，来来回回也只有三件衣服，其中两套还是一模一样的，虽然他还算爱干净，每天都洗澡，但也不能只洗给自己一个人看啊。班上的女同学经常怀疑他不洗澡，故意捏着鼻子路过，而这蠢货一点看不出来人家针对的是谁，伸着脑袋对他说：“你刚刚是不是又去厕所抽烟了？”

　　毛巾也只有两条，毛絮粗粗大大，根本看不清原本的颜色，禹天怀疑那是他小学时就在用的毛巾，直到高中毕业他还没舍得扔，他就又怀疑他从刚出生就在用那两条毛巾。

　　原本他对他节俭的习惯也说不了什么，坏就坏在浴室的晾衣绳那么窄，他的毛巾和两条老头内裤经常挨在他的衣服上，让他恍如染上了一股土老帽的病毒，十分抓狂。

　　“平苹——”他大吼了一声，忽然又止住了，这傻了吧唧的名字让他此刻的吵架也那么没气势。

　　“你不要把你的东西挨我挨的那么近。”

　　平苹摘下了禹天的耳机，红着脸解释说：“都是洗干净的。”

　　初中时，禹天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带着十几个小兄弟呼风唤雨，冷不丁多了个这么个小尾巴，气势可谓是大打折扣。

　　平苹理着小平头，穿着褪色T恤，扣着手指尖，乖乖坐在一边，看他和几个兄弟上网，苦口婆心劝道：“马上就要上课了，我们快回去吧，否则老师会发现的。”

　　网吧里的兄弟们吹着口哨叫了起来：“天哥，你还带了个好学生啊！”

　　他沉着脸，没回应，将键盘打得噼啪响。

　　终于到了高中有了住宿，没必要再和平苹住在一起了，却刚好被分到了同一个班，同一个宿舍，他看着拖着一个大尿素袋子的平苹，满脸欲哭无泪。平苹倒是很高兴，乐呵呵跟他挥手打招呼：“禹天，禹天！真是巧呢，我们还可以相互照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