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孩》春雨美糖

6、我站在喧嚣里，做一颗寻子的孤星 孤星予你，

　　孤星于暗夜夺目，繁星之下，便泯于星河。
　　每到深夜，若楠喜欢在自家院子里，望着天空。长夜沉沉，孤星自成风景；星河漫布，便难辨一星之光。若楠时常在想，她只是一个平凡又普通的母亲，是不是她的位置不够显眼，所以儿子看不到她。
　　想到这里，若楠计划把儿子的照片除了印在寻人启事上，还印在背面带胶的海报上，然后一个小小的计划就在心里发了芽。
　　她把海报贴在自己的衣服上，贴在背包外侧，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流动的寻人告示。清晨天未亮，她揣着厚厚一沓海报出门，菜市场拥挤的过道、城郊公交站牌、沿街围墙、小吃店的墙壁，但凡管理宽松、能够短暂张贴的地方，她都会蹲下身，仔细抚平海报卷起的四角。
　　风吹过来，纸张簌簌作响，像她悬了多年的心，始终无法安定。路人步履匆匆，大多扫一眼孩童的相片便转身离开，偶尔有人驻足，轻声叹息几句，却提供不出半点有用的线索。也有人好心劝慰，走失这么多年，别再苦苦折磨自己。若楠只是浅浅一笑，不反驳，也不放弃，伸出手按住快要被狂风撕落的海报。
　　城管巡逻的时候，会劝她撕掉墙上张贴的广告。她听话地伸手去揭，指尖一遍遍摩挲照片上孩子稚嫩的眉眼，小心翼翼把完整的海报收进袋子，舍不得直接丢弃。城市沿街的墙面管控越来越严，随处张贴的启事总会被清理，她便寻了另一条路——让思念跟着车轮远行。
　　城郊的物流园和村口的面包车聚集地，成了她常去的地方。这里的货车、面包车奔波四方，跨城跨省，能去到她踏足不到的乡野街巷。她揣着一沓平整的海报，挨个鼓起勇气询问司机，语气卑微又恳切，恳请他们允许自己将孩子的照片贴在车尾、车厢空白处。大多司机心生动容，无一推辞，主动腾出干净的车身位置，看着她小心翼翼撕胶、抚平、压实边角。一台白色面包车、一辆重载货车，一张张崭新的海报贴满了奔波的车身，从此山川湖海、阡陌公路，都替她替遥遥相望。
　　那日午后，她正蹲在一辆货车车尾整理海报，身后传来一道同样轻柔的动静。回头时，看见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正踮着脚，往另一辆货车车厢贴着寻人启事，指尖的颤抖、眼底的红血丝、小心翼翼抚平纸张的模样，和她一模一样。
　　四目相对的瞬间，无需多言，两人便读懂了彼此眼底的荒芜与执念。女人手里的海报上，也是一张稚嫩的孩童笑脸，也是经年寻觅的模样。原来世间不止她一人困在寻子的执念里，茫茫人海，遍地皆是同路人。
　　没有过多寒暄，她们只是静静站在车流声里，看着彼此满身的海报，看着对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期盼。若楠忽然鼻尖发酸，这么多年，她听过无数劝慰的话语，见过无数路人的怜悯，却从未有一刻如此通透的共鸣。旁人永远不懂，不是放不下执念，是不敢放弃希望，只要海报还在飘，还在奔走，孩子就还有回家的可能。
　　女人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带着常年奔波的沧桑：“我们这种人，活着就是为了等一个归期。”
　　若楠用力点头，眼眶湿热。她们互相帮对方抚平海报翘起的边角，交换了彼此的寻人信息，约定若是偶遇线索，便第一时间告知对方。两个素不相识的母亲，因为相同的牵挂，在喧嚣的停车场里，彼此取暖，互为微光。
　　原来从不是她孤身一人逆流而行。千千万万个平凡的父母，化作千万颗渺小的孤星，不泯于星河，不隐于人海，岁岁年年，以凡人之躯，守遥遥归人。
　　盛夏正午，烈日灼人，贴在车身上的海报被晒得发烫，胶纸牢牢粘在车漆上，风吹日晒也不肯轻易脱落；寒冬腊月，寒风凛冽，纸张冻得发硬，依旧稳稳贴在奔波的车厢之上。而她依旧日复一日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衣衫上的海报换了一张又一张，执念从未消减。吃饭的时候，她不敢脱下外套，生怕片刻的松懈，就错过了儿子遥遥一瞥的机会。
　　夜里回到空荡荡的院子，她卸下满身海报，布料上印下浅浅的相片轮廓。她抬头仰望漫天星河，万千星光交织在一起，模糊难分。
　　曾经她害怕自己如同沧海一粟，平凡得无人留意。可如今她渐渐想通，不必强求跻身耀眼的群星。就算泯于人海，她也要固执地亮起微光。
　　别人期盼星河万顷，阖家团圆，而她唯一的心愿简单又沉重：茫茫人海之中，有朝一日，她失散的儿子，能够看见这身贴满照片的衣裳，看见无数奔波在路上的海报，认出一直等候他的母亲。
　　只要还有一丝相逢的可能，她便永远做那颗不肯沉寂的孤星，跨越漫长岁月，静静等待属于母子二人重逢的那一夜。
　　孤星予你，岁岁等候。

作者有话说

孤星于暗夜夺目，繁星之下，便泯于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