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吵闹的海州人艺 萧令微来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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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令微来海洲人艺的第三天，就开始后悔自己第一天为什么要叫林晚霄“老师”。
因为这个称呼一旦叫出去，就很难改。
“晚霄姐。”
不对。
太熟。
“晚霄。”
更不对。
像故意套近乎。
“林老师。”
最安全。
但每次一叫，林晚霄都会看她一眼。
那一眼也不凶。
就是有点无奈。
于是萧令微纠结了三天。
最后决定——
不叫。
有事直接过去。
这样最省事。
她很快发现，林晚霄虽然看着难接近，但其实是整个排练厅里最好找的人。
因为别人休息的时候会去嘻嘻哈哈地聊天、出去抽烟、接电话、买咖啡。
林晚霄不会。
她基本永远在自己的位置上。
看剧本。
写东西。
喝水。
偶尔闭着眼睛坐一会儿。
非常固定。
像排练厅里某件长年不动的家具。
萧令微观察两天以后，心里逐渐有了底。
只要林晚霄没戴耳机，就可以问。
戴了耳机，最好别烦。
于是第三天下午，导演休息十分钟。
萧令微抱着剧本过去了。
林晚霄正在拿笔圈一句台词。
眼前忽然多出一个影子。
她抬头。
萧令微站在那儿。
“有事？”
萧令微把剧本往前递一点。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就这场。”
她蹲下来。
林晚霄低头看。
萧令微指着自己那几句台词。
“我总觉得她这里有点奇怪。”
“哪里？”
“她明明很怕这个人，为什么还要主动回去找他？”
林晚霄没马上回答。
她先看了一遍前后文。
“你觉得她怕他？”
“怕啊。”
“为什么？”
“他对她不好。”
“对她不好就是怕？”
萧令微愣了一下。
“那不然呢？”
林晚霄把笔合上。
“她不是怕。”
“她是依赖。”
萧令微皱眉。
林晚霄继续：
“依赖和害怕可以同时存在。”
“一个人让你不舒服，不代表你就舍得离开。”
“尤其这个人物很年轻，她对关系的判断还没有建立起来。”
“她不是想回去。”
“她是不知道除了回去还能去哪。”
萧令微安静下来。
她低头重新看那几句台词。
林晚霄问：
“明白了吗？”
“好像明白了。”
“好像？”林晚霄转着笔，反问道。
萧令微抬头。
“就是……听起来明白，演的时候不一定。”
林晚霄看着她。
“那就别演‘害怕’。”
“演什么？”
“演你不知道怎么办。”
“越不知道怎么办，越不要急着给她情绪。”
萧令微点点头。
想走。
走出去两步又回来。
“那如果我还是演不好呢？”
林晚霄很平静。
“再演。”
“还不好呢？”
“再演。”
“再不好呢？”
“继续演。”
萧令微沉默两秒。
“你们海洲人艺是不是都这么吓人？”
林晚霄：“……”
萧令微见她不说话，自己先笑了。
“行，我知道了。”
她刚转身。
林晚霄忽然叫住她。
“萧令微。”
“嗯？”
“别想太多。”
“什么？”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演。”
“是太想演好。”
萧令微站在那里。
林晚霄低头重新打开剧本。
“年轻演员容易这样。”
“每一句都想证明自己。”
“反而会多。”
“先把人演明白。”
“其他以后再说。”
萧令微没动。
过了几秒。
“你二十一。”
林晚霄抬头。
“什么？”
“你怎么说话跟四十一一样。”
林晚霄：“……”
萧令微撒腿就跑。
后面终于传来一句：
“萧令微。”
“我错了！”
她跑得更快。
旁边有人看见，笑得不行。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啊。”
萧令微躲到别人身后。
“她其实不凶。”
话刚说完。
林晚霄抬眼看过来。
萧令微立刻闭嘴。
旁边人笑得更厉害。
“你不是说不凶吗？”
“是不凶。”
萧令微压低声音。
“但是还是有点吓人。”
—
下午那场戏重新走。
萧令微果然不一样了。
没有一进门就先把“怕”写在脸上。
她甚至显得有点木。
导演最开始还皱了下眉。
但演到第三句的时候，状态慢慢出来。
那种犹豫、不安、依赖感开始从一些很小的动作里露出来。
手一直在衣角附近。
但没真的抓。
看人的时候也不是躲。
而是看完以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移开。
导演喊停以后，没有马上说话。
萧令微站在原地。
有点紧张。
“导演？”
导演看了她几秒。
“谁跟你说的？”
萧令微下意识看向林晚霄。
林晚霄正坐在角落里喝水。
导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她？”
萧令微点头。
导演笑了。
“行。”
“至少没白问。”
萧令微立刻也笑起来。
那种高兴特别明显。
像学生考了个高分。
林晚霄隔着半个排练厅看她。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其实刚才那一遍也没有多好。
还有很多地方嫩。
但确实比前两遍聪明。
更重要的是，她肯听。
而且不是照搬。
林晚霄最不喜欢一种年轻演员。
别人怎么说就怎么做。
那不叫听戏。
叫复制。
萧令微不是。
她会先听懂。
然后转成自己的东西。
这一点很难得。
—
从那以后，萧令微问得更勤。
一开始一天一个问题。
后来一天三个。
再后来发展成：
“我就问最后一个。”
十分钟以后。
“刚刚那个不算。”
林晚霄第一次还会说：
“你不是说最后一个？”
萧令微理直气壮。
“我刚才那个问题问完以后，又产生了新问题。”
林晚霄竟然无法反驳。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话太多了。
但其实根本不是。
萧令微话才多。
而且她什么都能聊。
剧本。
排练。
剧团食堂。
隔壁排练厅谁昨天摔了一跤。
自动贩卖机为什么永远没有她喜欢的饮料。
甚至还有——
“你真的每天都喝热水吗？”
林晚霄正在看剧本。
“嗯。”
“夏天也喝？”
“嗯。”
“你不热吗？”
“不热。”
“你不喝冰的吗？”
“不喝。”
萧令微肃然起敬。
“你真厉害。”
林晚霄终于抬头。
“这有什么厉害？”
“不知道。”
萧令微很认真。
“就是感觉很厉害。”
林晚霄不理她了。
萧令微又看她那个杯子。
深色。
很普通。
杯盖都已经磨了一点。
“你这个杯子用多久了？”
“两年。”
萧令微震惊。
“两年？”
“怎么了？”
“我保温杯活不过三个月。”
“为什么？”
“丢。”
林晚霄：“……”
萧令微叹气。
“所以你看，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林晚霄低头继续看剧本。
“你要是把记杯子放哪里的精力用在记台词上，也不会丢。”
萧令微：“……”
过两秒。
“你讲话真的很像我爸。”
林晚霄：“萧令微。”
“我走了。”
她抱着剧本跑掉。
—
剧团的人很快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萧令微怕林晚霄。
但又总爱往林晚霄身边跑。
吃饭的时候也一样。
林晚霄通常坐角落。
萧令微第一周还跟新演员一起。
第二周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经常端着盘子就过去了。
“这儿有人吗？”
“没有。”
“那我坐了。”
林晚霄抬头。
她其实想说这里这么多位置你为什么非要坐这。
但最后还是没说。
萧令微坐下来以后就开始吃。
吃得很快。
也很香。
林晚霄看了两眼。
“你慢点。”
“下午还有排练。”
“又没人抢。”
萧令微嘴里还塞着东西。
含糊不清：
“我饿。”
“早上没吃？”
“吃了。”
“吃什么？”
“面包。”
“一个？”
“半个。”
林晚霄沉默。
“为什么半个？”
萧令微理所当然。
“迟到了。”
林晚霄看她。
“你几点起？”
“七点半。”
“几点排练？”
“九点。”
“那为什么来不及？”
萧令微也沉默。
半天。
“找衣服。”
林晚霄：“……”
萧令微观察她表情。
“你是不是又想教育我？”
“没有。”
“真的？”
“吃饭。”
“哦。”
过了两分钟。
林晚霄还是说：
“晚上早点睡。”
萧令微低头笑。
“你看。”
“什么？”
“你还是教育我了。”
林晚霄没理她。
但第二天早上，萧令微到排练厅的时候，自己位置上放着一袋小面包。
她拿起来。
四处看。
“谁的？”
没人理。
她又问一遍。
林晚霄正在前面压腿。
头也没抬。
“吃的。”
“我知道是吃的。”
萧令微走过去。
“谁给我的？”
“剧团发的。”
“剧团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林晚霄不说话。
萧令微盯着她。
“你买的？”
林晚霄终于抬头。
“你吃不吃？”
萧令微立刻点头。
“吃。”
“那就吃。”
她转身走了。
萧令微站在原地。
低头看一眼面包。
又抬头看林晚霄。
忽然笑了一下。
旁边有人经过。
“傻笑什么？”
萧令微把面包往怀里一藏。
“没什么。”
—
这部戏排到第四周的时候，剧团请了摄影师来拍一组宣传素材。
萧令微本来不在主要演员名单里。
她戏份太少。
但摄影师拍大场面的时候，她正好也在。
于是顺手拍了几张。
晚上剧团内部看片。
大家围在电脑前。
萧令微自己也挤在人群后面。
第一张出来的时候，她还没什么反应。
到第三张。
有人忽然说：
“哎。”
“这个小萧挺上镜啊。”
萧令微立刻探头。
“哪张？”
“这个。”
她挤进去。
屏幕上是她站在舞台侧面的照片。
灯光只打到半张脸。
她自己看了两秒。
“这谁？”
旁边人笑。
“你啊。”
“我有这么好看？”
“你本人不长这样？”
萧令微非常诚实。
“我觉得没有。”
大家都笑。
只有林晚霄没笑。
她站在人群稍后一点的位置。
看着屏幕。
她第一次看到萧令微的试戏录像时，就有这种感觉。
现在更明显。
萧令微本人是鲜活的。
爱笑。
爱说。
有点冒失。
站在那里甚至会显得年纪很小。
但一到镜头里，她的脸会突然静下来。
那种漂亮不是精致。
而是有故事。
摄影师翻到下一张。
“这个也不错。”
萧令微坐在台阶上。
没看镜头。
正在低头整理鞋带。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瞬间。
却意外地抓人。
林晚霄开口。
“她镜头感很好。”
萧令微回头。
“你说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萧令微？”
“没有。”
她笑。
然后又问：
“什么意思？”
“就是上镜。”
“你之前也这么觉得？”
林晚霄顿了一下。
“看过你试戏。”
萧令微愣住。
“你看过？”
“嗯。”
“什么时候？”
“你来之前。”
“为什么看我？”
林晚霄被问住。
其实就是资料发过来。
顺手点开。
没什么特殊。
但萧令微这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点奇怪。
她只好说：
“演员资料都看了。”
“哦。”
萧令微点头。
明显没多想。
然后立刻开始关心别的问题。
“那你觉得我试戏那段怎么样？”
“还行。”
萧令微脸垮下来。
“还行？”
林晚霄看她。
“你想听什么？”
“比如，很好。”
“没有。”
“特别好。”
“也没有。”
“非常有天赋。”
“……”
“未来可期。”
林晚霄转身就走。
萧令微赶紧追。
“哎你怎么走了？”
“排练。”
“你就不能鼓励一下新人吗？”
“刚才说了。”
“哪里？”
“镜头感好。”
“这也算？”
“算。”
“那你再多说一句。”
林晚霄停下。
萧令微也跟着停。
她仰着脸看她。
真的在等。
林晚霄看了她几秒。
最后说：
“你很聪明。”
萧令微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嗯。”
“哪里聪明？”
“演戏的时候。”
萧令微立刻追问：
“平时呢？”
林晚霄看着她。
很平静。
“平时不明显。”
萧令微：“……”
林晚霄已经走了。
身后很快传来一句：
“林晚霄！”
这是萧令微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排练厅里的人全回头。
林晚霄也停下。
萧令微站在后面，气鼓鼓地看她。
“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晚霄终于笑了。
“排练了。”
—
那天晚上，萧令微回宿舍以后，手机里收到剧团发来的宣传照片。
她挑来挑去。
最后还是把那张台阶上的存了下来。
看了半天。
确实挺好看。
她第一次觉得镜头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然后莫名想起下午林晚霄那句话。
“你很聪明。”
萧令微把手机扣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点开林晚霄的社交账号。
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转发的剧团演出通知。
再往下。
排练通知。
剧照。
读书。
再排练。
萧令微翻了半天。
忽然觉得这人生活也太没意思了。
她退出去。
过两秒。
又点回来。
关注。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五分钟以后。
手机震了一下。
萧令微拿起来。
林晚霄回关了。
她盯着那个“已互相关注”看了两秒。
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又觉得自己这样挺莫名其妙。
不就是回关吗。
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把手机放下。
一分钟以后。
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在。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林晚霄刚洗完头。
坐在桌前看明天的排练笔记。
手机弹出一条关注提醒。
萧令微。
头像是一只很丑的卡通鸭子。
她盯了两秒。
点进去。
第一条就是刚刚发的照片。
萧令微把那张舞台侧面的宣传照发了出来。
配文：
“今天发现，我好像比本人上镜一点。”
下面已经有几个剧团同事回复。
林晚霄看了一会儿。
顺手点了个赞。
然后退出来。
继续看剧本。
过了一会儿。
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重新点开。
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心里再次确认。
不是一点。
是很多。
她现实里太闹。
反而让人容易忽略她脸上的东西。
镜头替她安静下来以后，那些东西才会出来。
林晚霄不知道那叫什么。
她把手机锁上。
重新低头。
明天上午十点，萧令微还有一场和她的对手戏。
林晚霄拿起笔。
在人物旁边写了一句：
“不要帮她演。”
写完又停了一下。
下面补了一句。
“让她自己来。”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来海洲不到一个月。
萧令微已经开始被她单独写进排练笔记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吵闹的海州人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