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61章 中孚•中孚 诚信 2046年 ...
-
那本关于数学教育的书是在2045年秋天开始构思的,那时距离悦儿停止承接新研究项目已经过去了大约五个月。她在那段时期里的日常节奏跟以前不同了——不再每天花整段的时间去处理一个尚未闭合的证明,而是花更多的时间阅读和回顾,有时也会整理旧的教学笔记,把那些她在IHES和Courant教课期间写下的讲义重新排列,装订成更整齐的册子。
她把那些讲义平摊在桌面上,按年份排列,从最早期的硕士课程到后期面向博士生的专题课,形成一组厚度均匀的册子。她逐本翻阅时注意到一些她在当初写下时没有特别留意的特征:她在前几年的讲义中会用很多定义和定理来构建一个完整的逻辑框架,而在后几年的讲义中,她开始更频繁地在定义和定理之间插入一些没有正式编号的段落——那些段落里写的是"你可以在正式证明之前先尝试用直觉判断这个方向是否合理",或者"如果你已经能够不依赖符号就感知到这个集合的边界位置,那么在正式写证明时你只需要把那个感知翻译成符号即可"。她在后几年的讲义中留出的用于引入直觉引导的部分逐渐增多,像是她在长期教学中已经形成了某种信念——证明应该跟在感知后面,而不是凌驾于它之上。
她在读完最后一本讲义的最后一页时,把册子合上,放在桌面上,在笔记本的第一页记下了一行字:"不是教公式,是教信任。"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的下方留出了一大片空白。她用接下来的几周时间去填充那片空白,但不是以系统化的方式,而是以片段的方式——她会想起某个课堂上发生的事情,把它写下来;她会回忆起某个学生在课后问的一个问题,把问题本身和她当时的回答都记在纸上;她会翻到自己在一本旧笔记本中写下的批注,发现其中某些句子的措辞与她当前想写的内容一致,就把那些句子抄录过来,放在新的位置。
她在一页纸上写道:"很多学生第一次遇到数学问题时,他们会立刻转向公式和算法,因为他们认为数学就是用已有工具去处理未知输入的过程。但在某些情况下,当输入的形式超出了已有工具的覆盖范围时,他们会停下来,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继续。这种停下来的原因不是缺乏工具,而是缺乏对自身感知能力的信任——因为他们还没有被教会如何在使用工具之前先感知形状。我讲课时最常做的,不是引导学生使用工具,而是引导他们去注意形状本身:先看这个集合的边界在哪里,再看它的内部是否连通。形状不需要公式来支撑,它是你可以在没有公式的情况下观察到的结构。如果你能在公式进入之前就先感知到形状的存在,那么你在使用工具的过程中就可以持续参照它来调整你下一步的走向。"
她写了这一段之后,又把它重新读了一遍。她发现在写这段话的过程中,她的笔移动的速度比平时稍慢一些,像是在那段时间里她也在同时听自己的声音从文字中重新播放出来。她把这页纸放在已完成的那一叠中,然后继续写下一段。
那本书的写作方式跟她之前写科普书时的方式不同。科普书的目标是把一个具体数学问题的内容传递给不熟悉该问题的读者,而这本书的目标要更宽一些,它试图描述一种人与数学之间建立信任的过程。她发现自己在写这本书时,更多地使用短句,句子之间的间隔也更宽,使每一段都可以独立存在,不需要依赖前一段来形成意义。她在笔记中写道:"信任不能通过密集的信息输出来建立。它需要空间——在概念之间留出足够的空白,让读者在读完一句话后有一段时间去验证它是否与自己的经验一致,然后再进入下一句。如果句子之间没有间隔,读者只能被动接收,不能主动确认,而信任是在主动确认中产生的。"
她在写书的过程中也开始回顾自己学习数学的早期阶段,并尝试找出那些在她心中建立起了对数学直觉的信任的事件。她想起了自己在北大转入数学系后的第一个学期,那时她还不太适应从地学专业到数学专业的转变。学期中的某次习题课,她在一道题上花了很多时间,用了几种不同的方法都走不通。她在深夜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重新看那道题时,注意到题目本身的表述中有一个她不理解其具体含义的词。她查了那个词的定义,发现自己在读题时一直忽略了它对题目的结构影响。当她把这个词重新纳入理解框架后,整个题目的形状在她面前变得清晰了。她当时没有立刻写出解法,而是先在脑海中确认了那个"形状变得清晰"的感觉——那是一次信任的建立,不是对她已掌握的方法的信任,而是对她能够通过重新审视题目的表述来调整理解方式的能力的信任。她在那之后并没有立刻考到全班第一,但她在之后的几个学期中注意到了自己面对难题时的一个变化:她会在解题前先花时间确认自己对题目的理解是否正确,而不是直接套用已有的方法。这个变化来自那个深夜的信任建立,而不是来自她掌握了更多技巧。
她把这段经历写进了书中的一个短章中,题为《一段不被注意的转折》。她写道:"当你遇到一道新的题时,你首先会做的事情决定了你能从题目中获得信息的多少。如果你首先想的是'我可以用哪个公式来处理它',那么你在接触到题目的形状之前就已经把它压缩进了已有框架中,使得后续的操作只能在已有工具的边界之内进行扩展。如果你首先做的是完整阅读题目的表述,然后向自己确认每一个关键词的含义是否准确,你就在你的感知系统和题目的结构之间建立了一条初始连接——这条连接不会替代后续的证明,但它会使证明在后续的展开过程中拥有一个可以被反复参照的坐标。"
她在写完这一章后发给墨子看过,他读完后在回复中说:"这一章跟我读你以前写的任何内容都不同——你更早的时候写的内容倾向于向外推进,去覆盖更远的地带;这一章在向里移动,在检查支撑结构。你把重心从结论转移到了阅读题目的过程上,这需要你对自己的判断力有足够的信心,才能在每一个尚未求解的位置上持续保持开放状态。"
她读了他的回复,在笔记中补充了一段:"信任自己理解的能力,与信任证明的结构,在数学中处于同一个连续区间。只要你能持续校准你对题目的理解,那么在后续的推导中就不用担心判断方向会偏离太远,因为你的首要判断始终围绕着你对题目原始表述的不断确认,而非对已有结论的反复调用。"她把这页笔记和前面的内容放在一起,继续完成了那本书的剩余部分。
她在书中的一个章节里写道:"当学生说'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时,他们通常不是在陈述缺乏信息,而是在陈述缺乏信任。他们其实可以从题目中的某个词开始——从那个词的定义开始,从那个词在题目中的位置开始,从那个词与其他词之间的关系开始。这些起点都是可用的,但它们需要一种信任——信任自己不一定要从整体的最高点进入,可以从侧面的较低入口进入,然后在内部沿着墙根移动,逐步确认整体空间的边界。这种信任不是天生就存在的,它需要被练习。每次你在不能确定整体形状的情况下仍然迈出了第一步,你就在扩大信任的范围——从一开始的边界附近逐步向内部延伸,在移动过程中持续校准方向。"
书中的另一段专门讨论了"证明"与"信任"之间的关系:"数学中的信任是建立在证明之上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一个数学学习者都需要自己完成每一个证明才能信任它。信任也可以建立在验证的路径上——你不需要重新发现整个理论,但你需要有能力沿着给定的路径走一遍,在关键节点上停下来,确认相邻节点之间的连接方式确实能够承载信息的传递。如果你在多次验证后确认了这些连接是连续的,那么信任就产生了,不需要你再从最基础的起点推演至终点。这种验证的能力本身,就是数学教育应该优先培养的。"
她在写到这一部分时确实停下来确认了其中每个概念的表述顺序是否与她想表达的信息一致,确保它们之间的关系清晰,使读者在读完一段后可以自然过渡到下一段,而不需要额外的说明来辅助衔接。她做了一些修正,调整了段落的排列顺序后,重新阅读了整章,确认它的结构在当前的状态下已经足够稳定,可以保持原样。
书的最后一章没有讲具体的教学方法或课程设计,而是讲了一个她认识的数学家的故事——那个人在她求学期间给她展示了一种特殊的绘图方式:在空白纸面上用连续不断的线画出一个复杂的结构,线条从起点开始,持续向前延伸,不中断,不使用橡皮擦,只是让线条自然地在纸面上移动,根据方向的变化调整路径的曲率。当整条线完成后,纸面上出现了一个覆盖大部分区域的轮廓,且没有断口。那个人说:"我不是在画一个已经设计好的结构。我是在信任——如果我沿着当前的方向继续前进,到了需要转向的时候,我的手会在那个时刻自然地改变方向,而不需要我提前规划好每一个转向的位置。"
她在写完这个故事后,把书稿通读了一遍。她注意到自己在写作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一种节奏——前几章的速度较快,句子之间的跨度较大;中间几章的速度逐渐放缓,段落之间的连接变得更紧密;最后一章的速度重新加快,像是收尾时的一次自然加速。她把这个观察记录在了书稿附注页上,但没有用它来调整任何章节的内容分布。
她在一个深秋的早晨完成了书稿的最后修订,给墨子发了一封邮件,问他是否愿意为这本书写一篇后记。他回信说他已经在想这件事了。他在读完书稿后,写完了那篇后记,篇幅并不长,大约一页纸。她在收到后记的当天读了一遍,然后将它编入了书稿的末尾部分。
后记中的一段是这样写的:"悦儿教会了我一件事——数学不是关于答案的,数学是关于信任的。信任逻辑,信任直觉,信任彼此。她说的信任不是一种盲目的信念,而是一种经过多次确认后形成的判断框架。当你能够信任自己的直觉时,你不一定需要等公式全部显现才开始移动方向;当你能够信任逻辑时,你也不需要每次推导都从头开始,也可以在确认节点可用后直接将它们连接成链。她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在练习这种信任,而她的练习过程本身也参与到了她这本书的叙述中。"
书的出版是在2046年春天。封面设计使用了浅灰色的底色,中央是一个由若干细线组成的结构,那些线没有形成封闭的图形,而是在接近闭合时转向了一个新的方向,像是正在从一个形状过渡到另一个形状,过渡的过程本身构成了整幅图的主体。悦儿在收到样书后的那天傍晚,在窗边坐着翻开了一本,读了几页已出版印刷的文字——印刷出来的文本跟她写在纸上的手写稿在页边距和行距上有些差异,但内容本身没有变化。
她坐在旧椅子上,把书放在膝盖上。墨子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他们之间隔着一只矮桌,矮桌上放着一杯她泡的茶和一杯他喝了一半的水。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亮度逐渐变暗,从浅金色过渡到橙黄色,然后慢慢变成深色,在房间内形成了一层逐渐加深的暖色调阴影。他们没有交谈,只是共同处于同一间被光线填充的房间里,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观察着同一片区域里光线和阴影的分布变化,然后等着它自行转入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