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18章 蛊•整治 被遗忘的数学之美 悦儿在一次 ...
-
访谈是在四月的一个星期二录的。地点在MIT校园内一间被临时改装成演播室的教室里,墙角堆着几架打光灯和一卷灰色的地胶,摄制组的人把桌椅搬到了教室中央,在桌面上放了两杯水,一杯是她的,一杯是记者的。
悦儿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她坐在那把被调整过高度的椅子上,看着摄制组的人调试镜头和收音设备,灯光从三个方向打过来,把她面前的桌面照得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杯垫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电视台的标志。
记者的名字叫陈屿,三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采访之前跟悦儿握了手说"久仰"——那个词用得礼貌而克制,像是提前预习过怎么跟她打交道。他们坐下来之后导演在镜头后面比了一个"开始"的手势,陈屿对着镜头说了一段开场白,提到了"百年数学难题""华人女数学家""菲尔兹奖"几个关键词。悦儿听着那些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在听一个跟自己不完全相关的人的故事。
"悦儿老师,"陈屿转向她,"我想先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您花了五年时间解决三维挂谷猜想,很多普通读者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会问——这有什么用?"
悦儿看着镜头。灯光太亮了,她看不见镜头后面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我听到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她说,"每次听到的时候我会想,提问的人其实在问另一件事——'这件事值不值得花时间做'。因为如果它有用,那时间就花得值。如果没有用,那五年就浪费了。"
"那您的答案是?"
悦儿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相对着。"我的答案是:数学不需要'用'。美本身就是用途。"
陈屿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瞬。他显然预想过这个回答,但她的措辞比他的预期更直白一些。"您说的'美',具体指的是什么?"
"指的是结构。"悦儿说,"一个数学证明的内在结构,像一座建筑的承重体系。你站在外面看的时候只能看到外观,但走进里面,你会看到那些柱子、横梁、支撑点的分布方式。它们在力学上是合理的,在视觉上也是协调的。挂谷猜想的证明有那样的结构——每一层归纳都精确地卡在上一层留下的槽口里,没有多余的力,也没有不足的支撑。那种精确性本身就是美的。"
"但结构再美,如果没有实际应用,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不是太遥远了?"
悦儿微微歪了一下头。"你知道调和分析在信号处理和图像压缩里有多重要吗?挂谷猜想的核心工具——管道几何和多尺度归纳——跟那些应用共享同一套数学基础。但我在做证明的时候没有想过图像压缩。我在想的是方向空间本身的结构。应用是后果,不是目的。"
"所以您不觉得数学的价值需要被'用'来证明?"
"不觉得。一棵树的价值需要被'用'来证明吗?它站在那里,长叶子,开花,结果,调节空气,提供阴凉。那些都是它的功能。但一棵树站在那里的本身就是价值。数学也一样。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的证明——它证明人类可以理解世界的深层秩序。那个事实不需要任何外部的东西来加冕。"
访谈继续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聊了挂谷猜想的历史,聊了五年证明过程中的困难,聊了女性在数学界的处境,聊了中美两国的数学教育差异。悦儿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时候都用了大致相同的语速和声调,不加速也不拖长,像一段匀速流动的线。最后五分钟陈屿问了一个他之前没有在提纲里写的问题:"您觉得数学对您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悦儿看着镜头。灯光在那一瞬间显得更亮了,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数学是我用来理解世界的方式。有些人用诗,有些人用音乐,有些人用代码。我用数学。它不代表我生活的全部,但它是我的坐标系——没有它,我无法定位自己在空间中的位置。"
访谈结束之后摄制组关了灯。悦儿站起来的时候眼前有一瞬的发黑,因为太亮的灯光突然熄灭了,她的瞳孔来不及调整。她站在原地眨了两次眼才重新看清东西。陈屿走过来跟她握了手,说"谢谢您,这次访谈收获很大"。悦儿点了点头,穿上外套走出了教室。
她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四维的推导停在第五十二页,她今天没有碰它——访谈占用了下午的大部分时间,现在重新进入状态需要一些过渡。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访谈播出是颁奖之后的事情。悦儿没有看直播。她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在手机上看到那段被剪辑过的视频片段——标题是"菲尔兹奖得主:数学不需要'用'",配上了一个她侧脸的特写镜头,她说话时的表情被剪成了一个连续的段落,从"美本身就是用途"到"一棵树站在那里的本身就是价值",中间没有断点,语调平滑,像一段被重新拼合过的旋律。
那段视频在社交媒体上传播得很快。评论区里分成了几派——有人赞同,有人反驳,有人觉得她在"装清高",有人觉得她说的"树"的比喻很打动人心。悦儿看了一会儿就把手机放下了。她不太在意那些评论,但她在意一件事:那个视频把数学的"无目的性"推到了一个公众可以看见的位置。平时很少有人讨论这个问题,因为大多数时候数学被宣传为"有用的工具"。她把自己那一派的声音放进了公共空间,那个声音很小,但它是另一种方向。
那天下午她收到了墨子的消息。是一个转发的链接,配文只有三个字:"她说得对。"悦儿点开那个链接,是某个科技媒体对她访谈的二次转载,标题改得更吸引眼球——"拒绝功利主义,这位数学家说美本身就是答案"。文章底下有几十条评论,悦儿大致扫了一遍,其中一条评论问:"你是她男朋友吗?"那条评论挂在墨子的转发下面,因为在转发列表里他排在前面。
悦儿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往下划了一下,看到墨子没有回复那条评论。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那条问句像一粒被抛出去的石子,落在水面上,波圈散了,石子沉了,没有人捞它起来。
悦儿盯着那行问句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在墨子那条转发下面点了一个赞。没有评论,没有解释,只是一个拇指形状的图标在她的头像旁边亮了起来。她点了赞之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拿起笔翻开了第五十三页。
那天晚上墨子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一个句号。悦儿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句号。那是一个他们之间偶然使用的、极为简短的确认信号——意思是"我看到了你看到的东西"。不需要更多。
第二天的报纸和网络媒体上,悦儿的那段话被反复引用。有评论文章批评她"精英主义",说数学研究耗费了大量的公共资源,不应该用'美'来搪塞纳税人的质疑。也有评论文章支持她,说"美的无目的性"恰恰是人类文明最宝贵的维度之一。悦儿没有回应那些批评,也没有感谢那些支持。她只是在第五十三页的草稿上继续推她的四维构造——关于局部估计的拼接条件,她找到了一个更加紧凑的表述方式,从原来的五行缩短到了三行,然后在那三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标注"简化为3行,信息量不变"。
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卦讲的是整治和革新——旧的结构出了毛病,需要用新的方式去矫正它。公众对数学的理解有一种长久的"毛病"——把"有用"当作唯一的衡量标准。悦儿在那次访谈里做的事,就是用一种柔和的、不争辩的方式,在那个旧结构的裂缝里楔入了一个新的方向。她不需要说服所有人,她只需要让那个方向的存在被看见。让"美"作为用途的可能性被放置在一个可以公开讨论的位置上。
她后续确实收到了一些邮件。有人写很长的信来问"那如果数学没有用,国家的经费为什么要投给你",她回了其中一封,只有一行字:"因为这个国家的经费也投给博物馆、交响乐团、诗歌。它们也不生产'用'。但它们生产了别的东西。"那封回信后来被那个人转发到了网上,又被转了几百次。悦儿没有关注后续,她只是把那段回复存档在邮箱里,然后继续写第五十四页。
四月末的一个晚上,悦儿在书桌前写了将近四个小时,笔下的推导推进到了第五十八页。她放下笔站起来活动手腕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推送——是那家科技媒体发的新文章,标题是《她的话引发了一场关于数学价值的全民辩论》。她把推送划掉了,没有点开。但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在巴黎,她坐在塞纳河边读傅里叶分析教材的时候,旁边有一个老人也在看书。那本书看起来像诗歌。老人读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河面,然后低头继续读。她当时想:他在读的东西跟他面前这条河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河水在流,诗在讲别的事。但那个老人坐在那里,河水和他之间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和鸣——不是内容上的关联,是存在方式上的。河水在流,他在读,两种行为在同一个下午、同一条河边发生了。那个画面没有"用"。但它留在了她的记忆里,持续了很多年。
她拉上了窗帘。窗台上那盆换过盆的绿萝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叶片,叶片上沾着一层极细的、从窗外渗进来的水雾。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冰凉的,柔软的,像它自己的存在一样不需要证明任何东西。她站在那里,手停留在那片叶子上,停了一会儿。
第五十九页留到明天再写。她关了书桌的台灯,房间暗下来。窗户外面那棵树的芽点已经变成了嫩叶,深夜里看不见颜色,但在路灯的反光下能看见轮廓——小小的、尖的、朝着各个方向舒展开来的形状。那些叶子不生产任何东西,不回答任何问题,不服务于任何目的。但它们在春天里长出来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