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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否•闭塞 荣誉之后的空洞 论文发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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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上线后的第一周,悦儿的收件箱里塞进了超过三百封邮件。邀请函从全球各地涌来——斯坦福的讲座、牛津的访问学者项目、京都大学的夏季研讨会。媒体采访的要求也像水漫过堤坝一样漫过了她的日常:科学杂志要她录一段十分钟的视频解释挂谷猜想;一家电视台想拍她站在黑板前写公式的侧影;一家金融媒体从某个角落挖出了她跟墨子在咖啡馆里对坐的照片,打电话问"这位男士是你的伴侣吗"。她挂了那通电话,然后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看了很久。
第二周,她拒绝了所有采访。第三周,她开始拒接陌生号码来电。第四周,她把邮箱的自动回复改成了"近期不便回复,请过一个月再联系"。她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波士顿的二月末,雪又下了一场,薄薄地覆在已经化了大半的路面上,像一层还没来得及被踩实的冰霜。她每天早上去办公室,打开电脑,对着屏幕坐一整天,什么都做不出来。
她尝试过写新的东西。她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栏打上了"四维挂谷猜想的初步思路",然后光标在标题下方闪烁了整整两天。她打了几行字就删掉,再打几行再删,最后那几行字是她从三维论文的引言里直接复制过来的,改了维度数字,然后对着那个改动看了十分钟。十行字变成了九行,改了一个数字。她无法说服自己这四个小时是在"工作"。
她开始失眠。不是那种困了但睡不着的失眠。是根本不困。她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大脑像一台高速空转的引擎,没有任何负载,没有输出,只是转着,发烫,消耗燃料却哪里都去不了。她试着想一些跟数学无关的事情——窗外树的形状、绿萝的叶子是不是需要换盆、上次吃的那家越南粉店的汤底到底放了什么香料。那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什么力量碾碎了,像薄薄的冰层被流水冲走。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在脑子里空转:然后呢?
她给扎尔发过一次消息。她写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我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她看着那段话在输入框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全删掉了,只发了四个字:"你怎么样?"扎尔回:"我在读四维的文献。不太好读。"悦儿看着那条回复,想了很久该怎么接。她想说"我读不进去",但她没有发出去。她打了"我也是",发了。
然后她关了手机,靠着椅背,办公室的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那种声音在空房间里被放大成一种连绵不绝的低频颤动,像一个无限长的音符拖着尾巴穿过天花板。她看着墙角那张行军床,上面摊着她昨晚盖的那条薄毯,毯子的边缘垂到了地面上。她没有去把它捡起来。
第五周,墨子来了。
悦儿没有告诉他具体地址。但他找到了她的办公室——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外套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肩上背着一个旅行背包,拉链没有完全拉拢,露出一截深灰色卫衣的布料。悦儿抬头看见他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你来了",第二反应是"你从哪来的",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看着他把背包放在地上,在墙角那把裂缝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他开始翻书包,掏出一个充电器、一包饼干、一小瓶矿泉水,像准备在这里长期待着。
"航班几点到的?"悦儿问。
"早上七点。"墨子说,"我在机场坐了一会儿。你这里的地铁怎么坐,我查了一下,坐了四十分钟。你那个绿萝该换盆了,根已经长出来了一截。"
悦儿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她没注意根长出来没有,但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做什么?"
墨子把椅子的歪角调整了一下,坐正了。"来坐坐。"
悦儿看着他。他坐在那把她从废弃办公室搬来的歪椅子上,身体微倾,脸朝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东西自行发生的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那个写着"四维挂谷猜想的初步思路"的文档还开着,光标在第六行末尾停顿了三天。她把文档关了,屏幕上只剩下桌面背景,一张她很久之前下载的星空图。
墨子没有提论文,没有祝贺,没有问"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从书包里把那包饼干打开放在桌角,然后拿起一本自己带来的书开始看。书名悦儿没看清,只看到一个橙色的封皮和一行很小的黑色字。他看得很安静,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然后低头继续看。
那天下午,他们出去走了很久。波士顿三月初的风还是冷的,但阳光的温度已经不一样了。照在皮肤上有一种轻微的暖意,那种暖意极薄,像一层镀上去的金色薄膜,手指碰一下就散了。他们沿着查尔斯河走了一段,从MIT走到哈佛桥,从哈佛桥走到河对岸的剑桥市,又从剑桥折返回来。整条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太多话。墨子走在悦儿的右侧偏后半步的位置,步伐不急,像一个单纯在走路的人。悦儿走在前面,有时候停一下,他就跟着停一下,然后她继续走,他就接着跟。
走回学校附近的时候,悦儿在一棵还没有发芽的树旁边停住了。树干光秃秃的,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出,像一张被放大到天空中的管道网图。她看着那些枝桠,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以前做那个证明的时候,每天脑子里都有一幅清晰的画面。最后一页的结论写出来会是什么样子,我能看见。但那幅画面到了最后一页之后——"
"之后就没了。"墨子说。
"之后就没了。"悦儿重复了一遍。她看着树枝上的一个分叉点,两根枝桠从那里分开,一根朝上伸去,一根朝左平伸出去。没有第三根。"我现在站在那个分叉的地方。但我看不到下一根枝桠朝哪里长。"
墨子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看她,也看着那棵树。"做交易的人也会这样。做了一笔大单之后,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坐在办公桌前,账户上的数字变了,但你不知道接下来该买什么。所有东西看起来都贵,或者都便宜。但没有那个'必须出手'的方向了。"
悦儿转头看他。"那你怎么解决?"
墨子沉默了一会儿。"不解决。那个状态会自己结束。你只要不崩溃,它就会自己过去。像一条涨潮的河。你在河面上漂着,你不动,水也会把你带到某个地方。"
悦儿看着他的侧脸。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了一点,他没有去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光秃的树,表情平静,像一个已经见过无数次涨潮的人,知道水退去的时候会露出新的岸。
他们继续走。回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悦儿在走廊里停住了脚步。她看着自己办公室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没人——她走的时候没关灯。那盏日光灯已经开了四个多小时,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灯还亮着。她忽然觉得那个画面让她很难受:一盏灯亮在没有人的房间里,像一段已经演奏完的旋律还在回响。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的所有力气都用完了。你不知道下一个该用力的地方在哪里。你站在一个空房间里,灯亮着,你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你不知道做什么。"
墨子站在她身后,没有绕到前面去看她的脸。他只是站在走廊里,跟她保持着一段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然后他说:"我把你这段话翻译成交易的语言。最大回撤结束之后,账户是赚的,但你不敢下新单。因为所有的数据看起来都一样,你不知道哪个方向是真的。那个阶段我熬了大概三个月。每天来公司,坐着,什么都不做,到点走人。三个月之后的某一天,我忽然看懂了某张图表上的一个信号。那个信号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之前我的眼睛被最大回撤前的那个高点占满了。等那个高点从视线里退出去之后,信号就自己浮现出来了。"
悦儿站在走廊里,头顶是白色的荧光灯,脚下是灰白色的地砖,两侧是紧闭的办公室门。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坐标原点,四周全是轴,但没有一条轴标明了正方向。
"三个月。"她说。
"更长或者更短。看人。"
她推开门走进办公室。日光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苍白而均匀,没有阴影,没有层次感,像被一个均匀的分布函数平均掉了一切。她走到窗边,把那盆绿萝端起来看了看根。根确实已经从盆底的排水孔长出来了一截,细细的白色根须在孔洞外面蜷曲着,像在寻找新的土壤。她端着那盆绿萝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根须。
墨子走进来,没有关门。他坐回那把歪椅子上,橙皮书翻开到之前折了角的那一页。他继续低头看书。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在悦儿公寓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里,两个人相对坐着,桌上放着一碗面和一碟炒青菜。悦儿吃了几口面就放下了筷子。她看着碗里剩下的面,那些面条在褐色的汤里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从哪里开始的。
"你知道我做那个证明的时候,"她说,"每一天我醒来都知道自己当天要做什么。有时候是做两页推导,有时候是改一个引理,有时候是找一处错。每一天都有目标。现在——"
"现在没有了。"墨子替她说完了。
悦儿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条。"证明之后——你发现那只是答案。就像你赚钱之后发现钱只是数字。你之前以为那个答案会是一个终点。它确实是终点,但终点到了之后你发现终点不是目的地,只是一个站牌。你下车了,但你不知道下一站在哪。"
墨子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量化交易里最残酷的事情是什么你知道吗?"
悦儿看着他。
"你赚钱之后——你发现钱只是数字。"他说,"第一年我很痛苦。我觉得自己被骗了。但后来我知道那不是被骗,那是你把全部精力聚焦在一个点上之后,那个点一消失,剩下的全是空白。空白的面积跟你之前聚焦的强度成正比。"
"那你怎么办的?"
"我把空白的地方用别的东西填上了。"他看着窗外,餐馆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比如来找你。"
悦儿低头看着桌面。桌上有一张纸巾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悦儿注意到这个细节跟墨子第一次在室外咖啡馆见面时给她的纸巾一模一样,折叠的方式相同,边角的对齐方式也相同。她没有说话。
晚饭之后他们走回公寓楼下。墨子站在楼门口,背包的拉链已经拉好了。"我明天早上的飞机。"
悦儿说:"你明天走?"
"明天走。今天到了就行。"
悦儿站在台阶上,比墨子高了一级,两个人的视线高度正好平齐。她看着他的眼睛,路灯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很小的、暖黄色的光点。"谢谢你飞过来。什么都没做。"
墨子看着她。那种视线很安静,没有压迫感,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条他等了很久的河终于涨了起来又慢慢退去。"我刚才说了。最大回撤之后要等。"
"等多久?"
"等到你看懂下一个信号。"
悦儿点了点头。墨子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走了。他走了大概七八步,悦儿站在台阶上,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三个月?"
墨子在路灯下面回头。"你是数学家。你比我更擅长精确计算。但有些时间的长度不能算,只能熬。"
他转身继续走,背影融进了查尔斯河畔的夜色里。悦儿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进楼。她看着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直到那个影子拐过街角,从视野里彻底消失。
她转身上楼。进了门,她没有开灯。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整条街照成一条深灰色的长带,两侧的房屋在暗处沉默着。她想起了那棵光秃的树,所有枝桠都在向四面八方伸展,但没有一片叶子。树在冬天不是死了,是在等。等到温度够了,水分够了,光够了,叶子会自己长出来。
她站在窗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墨子发来了一条消息,很短:"我查过了。你在法国学建筑的那个学期是六个月。你六个月之后回去了。所以你的最大回撤长度是六个月。"
悦儿看着那行字。然后她笑了。很轻,嘴唇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六个月的精确度是正负两个月。"
墨子回:"那你自己看着办。"
她把手机放下,站在黑暗里。窗外查尔斯河的方向有一层薄薄的夜雾在水面上浮动,把两岸的灯光揉成模糊的、缓慢移动的色块。那些色块没有明确的边界,但它们的方向是向前的。不管边界多么模糊,水流一直在移动。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闭塞不通的状态里,没有外援可以依靠,也不适合轻举妄动。君子在这段时期唯一的正确选择是"贞"——守住自己,不动摇,不提前行动,也不自暴自弃。不动摇本身就是一种行动。
悦儿站在窗前,在黑暗中慢慢呼吸,数着每一次吐气的长度。她不知道自己会等多久。但她知道那个"看到下一个信号"的时刻,不会因为她着急而提前到来。她只需要站在窗前,看着水雾在河面上流动,等到某一天那个信号自己浮现出来。像一棵树在冬天结束了之后,第一片叶子从芽苞里顶出来。没有人能催它。它有自己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