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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南平王抵达 右相深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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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多日的冬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铅灰色的浓云低低压在洛阳城的城楼上方,将整座帝都浸泡在一片黏稠而刺骨的阴湿之中。
自伏牛山一带传回的军报,一封比一封加急,每一匹累死在西阳门外的驿马口吐白沫倒地时,都像是在给这座风雨飘摇的皇城敲响催命的丧钟。萧凛的黑甲先锋距洛阳已不足两日脚程。
城内早已大乱。
南门与东门的青石街道上,出逃的世家马车与驮着金银细软的骡队排成了望不到头的长龙,车轮碾过泥水发出沉闷急躁的咕噜声,夹杂着妇孺惊恐的啼哭与家丁挥鞭驱赶流民的怒骂。市井间的宵小与地痞趁火打劫,沿街店铺门板被砸碎的声响此起彼落,火光隐隐在巷弄间闪动。
郑子运统领顶着一双熬得通红、满是血丝的鹰眼,亲自带着披甲执刃的禁卫队在各条主干道上来回弹压。
然而,最让郑子运与李承修感到彻骨生寒的,并非外逃的百姓,而是禁军内部的溃散。
短短三日间,禁军营地里已有上千名士卒与低阶军官借口潜逃。留在营房里的,也多数眼神游移、面如死灰,任凭将领如何厉声呵斥,都掩盖不住满营弥漫的绝望气息。城内真正能调动登城死战的兵力,已被生生削弱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相府的书房内,右丞相李承修已连续数夜未曾合眼。
他枯坐在铺满军报的案几后,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斑白长须显得杂乱不堪,眼窝深陷,脸颊两侧的皮肉松垮下垂,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行将就木的衰朽气息。
“啪!”
李承修的手指剧烈颤抖着,手中的紫毫笔失手跌落在刚批阅了一半的城防公文上,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宛如一滩触目惊心的污血。
就在这座庞大皇城的紧绷神经即将彻底崩断的剎那——
“报——!”
一声高亢急促、穿透风雨的长嚎骤然撕裂了南门外的死寂!
只见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相府书房,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整个人扑倒在泥水未干的门坎上,胸口剧烈起伏,带着几近虚脱的哭腔大喊:
“相爷!郑统领!大军……大军进城了!南平王的大军到了——!”
“什么?!”
李承修整个人如遭雷击,霍然从太师椅上站起,宽大的袖袍猛地带翻了案上的白瓷茶盏,滚烫的茶汤溅湿了他的朝服下摆,他却毫无所觉!
这位老谋深算的丞相死死盯着传令兵,双眼在一瞬间睁得极大,浑浊的瞳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猜疑!
建康距洛阳千里之遥,长江水路再转陆道,寻常行军哪怕日夜兼程,最快也需整整一月光景!从二皇子在荆州祭旗造反的消息传出至今,不过寥寥十数日,南平王刘道武怎么可能带着整整三万全副武装的虎狼之师,凭空出现在洛阳城门之下?!
除非……南平王根本不是听闻二皇子起兵后才动的身!
除非,在先帝暴毙、宫钟敲响的那一刻,甚至在更早之前,建康的大军就已经拔营北上了!
李承修背脊深处猛然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仆从,撩起长袍下摆,跌跌撞撞地朝着相府门外奔去。
洛阳南门外。
连绵的大雨在黑压压的军阵前彷佛都被肃杀的煞气逼退了三分。
整整三万身披玄铁重甲、外罩暗红披风的南平军精锐,迈着整齐划一、如擂鼓般震动地面的沉重步伐,浩浩荡荡踏入了帝都的南门!长枪如林,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森冷逼人的寒光,战马喷吐着白色的热气,铁甲碰撞声与踏水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震慑住了长街两侧所有的骚乱与喧嚣。
大军前方,南平王刘道武一身锃亮的玄金龙鳞重铠,胯下一匹高大神骏的黑色战马,手按御赐宝剑的剑柄,昂首端坐于鞍桥之上。
他神情从容沉静,微抬着下颌,那一双深邃如古潭般的狭长黑眸缓缓扫过洛阳城混乱景象,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在他身后,邢擅忠将军一身重铠如铁塔般护卫于左侧,冷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那双虎目悲痛地看着这座被恐惧笼罩的帝都。
“王爷……王爷当真神速!”
李承修在数名文官与侍卫的簇拥下气喘吁吁地迎上前来,在距离南平王战马五步之外站定。
李承修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惊疑,双手交迭,深深一揖到地,抬起头时,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南平王的面庞,试探着开口:
“建康至洛阳路途遥远,王爷能在荆州贼军兵临城下之际及时赶到,实乃社稷之大幸!只是……老臣斗胆一问,王爷究竟是何时接得勤王急报,竟能如此神速?”
南平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承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讥诮。
他甚至没有翻身下马,只是拉了拉缰绳,姿态闲适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了一下,轻描淡写地道:
“右相多虑了。本王并非因二皇子作乱才发兵,而是奉了先帝生前亲笔降下的密诏,宣本王回京共商国是。只不过行至半途,恰逢宫中生变、逆贼起兵,本王便顺理成章,提兵前来为大旭勤王罢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直接将“私自调兵入京”的死罪,洗成了奉旨行事的至忠大义。
李承修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僵,藏在袖中的双手再次攥紧。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道密诏的由来,但他更清楚的是——眼前这支精锐的三万大军是铁铮铮的事实,是眼下唯一能挡住萧凛十万铁骑的救命稻草!在赤裸裸的兵权面前,所有的法度与猜忌都必须低头。
李承修深吸了一口冰凉的雨水,脸上迅速堆起一抹无比恭顺的感激之色,躬身叩拜道:
“先帝英明,王爷忠勇!如今城中禁军人心浮动,贼寇旦夕即至,老臣一介儒生不通兵戈,恳请王爷暂领京畿天下兵马总指挥之职,统筹四门防务,退贼救驾!”
南平王闻言,眼底精光骤然爆射,朗声大笑:
“右相深明大义,本王自当义不容辞!”
接掌京畿防务的第一日,南平王展现出了雷霆般的狠辣手腕。
他未作片刻歇息,甚至连王府都未曾踏入,便直接进驻了城中防务衙门。仅用半日时间,南平王麾下的暗卫与底下先锋亲兵便如天降神兵般,扑向城中各处隐秘据点,以“暗通叛逆”之罪,一口气拔除了勤国公萧凛暗中安插在洛阳城内的多处耳目、钱庄暗桩与数名潜伏的低阶将领,人头滚滚落地,血水直接洗刷了南市的石阶。
随后,南平王果断将洛阳四座城门的守军进行了分割重组。
老将邢擅忠与其麾下的将士亲信被派往北门与东门,南平王本部精锐则全面接管南门与西门外围要冲。
洛阳城的混乱在一夜之间被强行压制了下去,然而,这座城池的真正危机,才刚刚在黑暗中露出一角。
荆州军的斥候急报,南平王大军已进入洛阳城!
距离洛阳不到一日路程的勤国公萧凛,虽然对这意料之外的变量感到震惊,但依然对自己在洛阳城中苦心经营数载的那张最后底牌抱着极大的信心。
在萧凛的谋划中,南平王即便入城,也绝不可能在一昼夜间摸清所有细作的名册。城内西阳门守军中,有一名官拜偏将的心腹死士,早已与荆州军约定好了开城信号。
只要那一扇城门在关键时刻从内部洞开,十万铁骑长驱直入,任凭南平王有通天本领,也只能在洛阳狭窄的巷战中被踏成齑粉!
入夜,大雪纷纷扬扬而落,将马蹄印记与足迹渐渐覆盖。
洛阳城外五里处,荆州军先锋营地隐没在漫天风雪之中。
一道裹着粗布棉袄、身形佝偻的黑影如幽灵般自官道旁的灌木丛中摸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西阳门外百步远的一片断壁残垣。
男子警惕地趴伏在雪地里,呼吸压得极缓,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风雪中死死盯着城楼上方巡逻的火把。
确认四周并无游骑暗哨后,他小心翼翼地从贴身棉衣内侧掏出一只用羊皮油纸层层包裹的细小竹管。男子的手指被冻得发紫僵硬,但他依然动作极其熟练地将竹管用牛筋绳死死绑在了一支特制短箭的箭尾处。
他缓缓跪起身子,自背后取下一张精巧的铁胎短弓,搭箭、拉弦,弓臂发出紧绷的吱呀声。
男子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瞄准了西阳门内侧那一根高悬着防风灯笼的瞭望角楼木柱。
“嗖——!”
破空之声被风雪的呼啸声巧妙掩盖,短箭化作一道乌黑的寒光,直直射向城墙内侧!
男子连结果都未看一眼,射出短箭的瞬间便整个人贴着雪地一个翻滚,迅速缩回漆黑的荒野密林之中,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这名死士至死都不会想到——
就在短箭划过夜空的同一个剎那,西阳门内侧的阴影之中,正有一队全副武装的黑甲精兵在雪地里无声潜伏。
为首之人,正是后宫防务副统领韩江麾下的亲卫队长。
自南平王入城后,韩江便遵照军令,将城墙内侧百步之内划为绝对禁区,每隔十步设暗桩,十二时辰轮流死盯城墙上的每一寸风吹草动。
“笃!”
一声极其微弱沉闷的闷响自城楼下方的第二根支撑木柱处传来。
“有动静!”
亲卫队长眼神骤然一凛,右手瞬间搭上刀柄,打出一个凌厉的手势。身后四名精兵如离弦之箭般散开,长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锋在暗夜中泛着冷光,迅速将木柱周围合围封锁。
“队长,在这里!”
一名士卒借着风灯的微光,在木柱离地七尺高的地方发现了那一支没入木柱三分的短箭,箭尾处绑着的油纸小包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队长上前一把拔下短箭,手指摸过油纸外层的特殊防水蜡,脸色沉得如暴风雨将至:
“谁都不许碰!封锁现场,速速随我去见韩副统领和王爷!”
城内临时行辕,议事大堂内灯火通明。
南平王刘道武正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拂去水面的浮沫。
下首处,右丞相李承修与禁卫军统领郑子运分坐两侧,神色皆是凝重肃穆。
房门被亲兵猛地推开,夹杂着一股外头冰冷的飞雪。韩江大步迈入堂内,面容紧绷如铁,双手将那一支绑着油纸包的短箭高高呈上,抱拳沉声道:
“启禀王爷、相爷!方才西阳门暗哨在城内木柱上截获外头射入的特制羽箭,请王爷过目!”
李承修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
南平王放下茶盏,抬了抬眼皮,朝身侧的亲卫贾斯递了个眼神。
贾斯上前接过短箭,指尖如刀刃般利落地挑开油纸包,抽出了里面那一张折迭得极细、用朱砂密写的羊皮纸条,展开后双手递到了南平王面前。
字条极短,唯有一行笔锋刚劲的字迹:
“待大军抵达,见三声号角后,开西阳门迎军。”
大堂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彷佛彻底冻结了。
南平王低头看着那行朱砂小字,眼中没有丝毫惊讶,反而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笑意。
“好一个里应外合,好一个安排妥当。”南平王轻笑了一声,声音低缓而森冷,将纸条随手扔在案上。
郑子运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抹暴虐的杀意,按剑抱拳道:
“王爷!西阳门守军之中果然还有萧凛的死忠漏网之鱼!属下这就带人去西门大营,将西门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将官全数拿下,严刑拷打,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人!”
“站住。”
南平王淡淡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郑子运脚步一顿,惊疑不定地回头看着南平王。
南平王站起身,负手缓步走到堂前的巨幅地图前,目光精准地钉在西阳门的位置上,手指在冰冷的木框上轻轻叩击着:
“拿人?严刑拷打?萧凛的斥候就在城外盯着,你今夜若在西阳门大张旗鼓地抓人换防,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萧凛——他的内应已经暴露了?”
李承修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忍不住开口问道:“王爷的意思是……”
南平王转过身,那双深邃如寒夜的双眸微瞇,眼底翻涌着老谋深算的冷酷光芒:
“这封信,原样包好,按照暗号送去给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内应。”
“城内的守军,一兵一卒都不许动,西阳门的城防布置,原样保留。”
堂内众人皆是一愣,韩江更是愕然抬头:“王爷,若是不动西阳门守军,明日贼军兵临城下,万一那内贼当真强行夺门……”
“夺门?”
南平王嘴角泛起一丝残忍的冷笑,眼中满是玩弄乾坤的傲然:
“萧凛之所以敢带着十万大军肆无忌惮地直扑西阳门,最大的依仗,就是他以为西阳门这扇大门,必定会为他打开!”
“既然他想等那一声号角开门,本王就成全他。”
南平王猛地转头看向韩池,声音如金石撞击般铿锵有力:
“韩副统领,传令城内埋伏的三千精锐弓弩手与重盾步兵,明日拂晓前,秘密进驻西阳门两侧的民房与藏兵洞!”
“城门外,本王要让萧凛看见他想看见的破绽;但城门内,本王要为他的十万先锋,准备一座插翅难飞的修罗地狱!”
韩江单膝重重砸在地面上,抱拳低喝:“末将遵命!”
堂内众将无不背脊发寒,眼中随即涌起浓烈的战栗与敬畏。
这哪里只是被动守城?
这分明是要将计就计,用萧凛自己埋下的暗牌,亲手将萧凛推入万劫不复的绞肉陷阱!
众将领命退去,大堂的雕花木门再次合上。
屋内,只剩下南平王与李承修二人相对而立。
炭火偶尔发出劈啪的微响,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无比修长。
李承修站在阴影处,抬起那一双浑浊苍老的手掌,看着掌心被冷汗浸湿的纹路,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恐惧。
他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间便将萧凛十万大军算计得死死的年轻藩王,终于无比深刻地意识到——
他李承修以为自己借着先帝之死掌控了洛阳朝堂,可实际上,无论是死去的先帝、发狂的萧凛,还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痴儿皇帝,甚至连他自己,都只不过是眼前这个男人棋盘上一枚早已被算定命运的微末棋子!
风雪呼啸,大雪漫天。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荆州十万大军的马蹄声已隐隐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一场王位争夺的血腥大战,已然在这座古老的城下,彻底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