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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排骨面 程回来的时 ...

  •   程回来的时候带了排骨面。

      保温袋拎在手里,隔着两层布料,余烬接过来的时候掌心还是被烫了一下。

      他站在铁门边上,把那碗面放在折叠桌上打开,汤汁一点没洒,葱花和辣椒油还保持着刚出锅的层理。

      余烬低头看着那碗面,闻到香气腾起来扑在脸上。

      程回靠在门框上,像昨天一样。

      "吃吧。凉了腻。"

      余烬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的温度刚好,不烫舌,但热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他嚼得很慢,一口接一口,程回就靠在旁边看着他吃完。中间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响,和隔壁传来模糊的电视声。

      余烬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纸巾擦了嘴。程回接过空碗放进保温袋里,拎在手上。"走吧。"

      面试地点在城东,一栋灰色的写字楼。程回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有熄火。

      余烬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侧头看程回,程回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腹无意识地蹭着皮面,目光落在写字楼入口的方向。

      "你在这等?"余烬问。

      "等你。"程回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弯了弯,"去吧,不着急。"

      余烬推开车门,过马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程回的车停在路边,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见他靠在座椅里,手机举在耳边,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余烬把那一眼收回来,走进写字楼的旋转门。

      前台问了他的名字,把他领到十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玻璃上贴着"人事部"三个字,字迹褪了一半。

      他敲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推过来一份表格。

      "坐。"

      余烬坐下来填表。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填到教育背景那一栏,他写了"曹州城第一高级中学",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女人接过去扫了一眼,手指在表格边缘敲了两下。

      "程家那边打过招呼了,你今天就是走个流程。下周一入职,职位是行政助理,试用期三个月,转正之后工资上调。有住宿,公司在城北有员工宿舍。"

      余烬抬头。"程家?"

      女人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像是这个问题被问过太多遍。"程家就是安排你来面试的那边。你不知道?"

      余烬摇了摇头。女人没再解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过来,指了指签字栏。"看看,没问题就签。"

      他翻了一遍。条款写得很规范,工资比他之前任何一份工作都高,住宿条件写的是单人间,有窗。他盯着"有窗"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后颈那块腺体的位置咚咚地撞着。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程回的车还停在原地。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程回放下手机侧过头来看他。

      "过了。"余烬说。

      程回笑了一下。那个笑从眼底浮起来,把整张脸都点亮了。"我就知道。"

      车子开动的时候余烬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滑。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程家是什么。"

      程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细微地顿了一下。"我家。"

      余烬愣了一下。"姓陈的那个,是你家安排的?"

      "嗯。"

      余烬没再说话。他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新衬衫的领口从倒影里浮出来,那个绣着"烬"字的标签贴着他的后颈。

      程家安排的相亲,程家安排的工作。他像一条被水流推进来的鱼,顺着河道游,不知道源头在哪里。

      "不高兴?"程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了一点。

      "没有。"余烬转过头。"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余烬看着他。程回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明暗交替,下颌线干净利落,耳廓那颗痣在逆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不知道你们家为什么选我。"

      程回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面,手指慢慢握紧了方向盘又松开,像在掂量一句话的重量。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声音跟着车速一起平稳地升上来。

      "匹配报告上写的是93.7%。"他说。"但我见到你之前没看过照片,没问过名字。"

      余烬等着他说下去。

      "见到你之后,"程回顿了一下,像那句话卡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见你之后,数字不重要了。"

      车厢安静了几秒。

      余烬把视线落回窗外,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轻轻掐着裤料的纹路。车拐进一条窄巷,是往他住处的方向。

      程回送他到巷口。余烬下车之前程回从后座够了一个纸袋过来,白色,封口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入职穿"。

      余烬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料子软而垂,内衬的标签上缝着一枚扣子,和他那件衬衫上的一模一样。

      "周一早上我来接你。"程回说。

      余烬抱着那个纸袋站在巷口,看着程回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把纸袋上的便签照得发白。

      他用指尖碰了一下那行字,墨水没干透,蹭了一点在手心。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道灰蓝色的痕迹,攥了攥拳头,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周一早上六点半程回就到了。

      余烬换好那身西装推开门的时候,程回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手里拎着两个纸杯。

      他看见余烬出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递过来其中一杯豆浆。

      "合身。"程回说。

      余烬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长了一指,但卷起来就看不出了。

      程回伸手帮他把领带正了正,指节擦过他的喉结,一触即分。

      余烬站在那里没动,感觉到那一点温热的触感留在皮肤上,像被蜻蜓点过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程家的公司叫承远集团,十二层楼,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

      程回把车停在地库,带他从员工通道进去,刷卡,按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程回侧头看他,说了一句"别紧张"。

      余烬看着电梯里两个人的倒影并排站着。程回比他高半个头,西装是烟灰色的,领带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自己的西装是程回挑的那套深蓝色,料子贴服,肩线的位置刚好卡在肩膀边缘,和那件衬衫一样合身。

      八楼到了。程回没出去。

      "你呢。"余烬问。

      "十二楼。"程回指了指头顶,"有事找我。"

      电梯门重新关上。余烬站在八楼的走廊里,看着光洁的地砖映出自己的影子。

      走廊两侧是开放式的工位,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埋下去。

      他走到尽头那间小办公室门口,玻璃上贴着"行政部"三个字,推门进去。

      里面摆着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窗户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

      余烬走过去把百叶窗拉高了一点,阳光哗地一下铺满了整张桌面。他伸手摸了摸窗台,干净的,一点灰也没有。

      他坐下来,电脑开着,桌面是一张默认的蓝色背景。他盯着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分钟,然后有人敲门。

      "余烬是吧?我是隔壁的,叫刘畅。程总让我带你熟悉一下。"

      刘畅是个短发女生,说话利落,带着他转了一圈——茶水间在哪,打印机怎么用,文件归档的流程,会议室的门禁卡怎么刷。

      走到复印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指了指里面那台巨大的机器。

      "这个你注意,卡纸了别硬拽,按那个红色按钮叫我来。"

      余烬点了点头。

      他站在复印室门口往里面看,机器亮着待机的绿灯,纸槽里堆着雪白的A4纸,窗户开了一小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他想起以前在快递站搬货的仓库,灰扑扑的地面,纸箱堆到天花板,冬天冷得手指打不了结。

      刘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熟悉着,程总说中午来找你吃饭。"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桌上那几份文件理了理。九点钟的时候有人送了一盆绿植进来,说程总吩咐的。

      一盆小小的仙人掌,圆滚滚的,搁在窗台上,阳光正好照在它头顶。

      余烬看着那盆仙人掌愣了很久。

      中午十二点,程回来敲门。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看见余烬正对着那盆仙人掌发呆,嘴角弯了一下。

      "看什么呢。"

      余烬转过头。"你放的?"

      "嗯。这个好活。"程回走进来,把饭盒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以前我窗台上有一盆,养了好多年。搬家的时候忘带了,后来想回去找,楼都封了。"

      余烬想起那片红砖厂区,四楼黑洞洞的窗口。"那盆花还在吗。"

      "早枯了。"程回打开饭盒盖子,热气扑出来,是红烧排骨和米饭。"所以重新养一盆。"

      余烬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吃饭,窗外阳光斜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

      余烬的碗在明处,程回的碗在暗处,仙人掌的影子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圆圆的,像一个很小的句号。

      程回吃完饭没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余烬把最后几粒米扒干净,忽然说了一句:"你吃饭的样子,看着像饿了好几天。"

      余烬的手停了一下。"习惯了。"

      "以后不用这么急。"程回说。"我又不跟你抢。"

      余烬把饭盒收起来,纸巾擦了手。程回还在看他,目光从眉眼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到他握着纸巾的手指上。

      余烬被那目光罩着,觉得自己像一株被人注视着的植物,每一片叶子都在发烫。

      "下午做什么。"程回问。

      "看文件。"

      程回站起来,走到窗边碰了一下那盆仙人掌的刺尖。

      阳光把他的手指照得透亮,指腹上一道细小的血痕浮出来,是被刺扎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擦了擦,然后转过身来。

      "晚上我来接你。"

      他走后余烬对着那盆仙人掌看了很久。刺尖上沾了一点点血迹,干掉了,暗红色的一小点,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点,指腹上有微涩的触感。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余烬翻完三份文件,去茶水间接了一次水,在走廊里遇见刘畅,她笑着问他适不适应。

      他点了点头。回到办公室看见窗台上的仙人掌换了一个方向,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它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桌面上。

      手机震了一下。程回发来一张照片,是从十二楼办公室往下拍的。

      落地窗外的城市铺展开去,楼群矮矮的,远处有一片灰绿色的东西。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南边那片有个槐花林,夏天开的时候整个山头都是白的。"

      余烬放大照片看了看。那片灰绿色确实像树冠连在一起,冬天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枝干的轮廓,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层灰色的网。

      他回了一个字:"嗯。"

      程回的电话紧接着就打过来了。

      "下周末去?"程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

      "下周末?"

      "嗯。开车过去四十分钟。槐花要开还早,但那边有个老茶馆,能坐一下午。"

      余烬握着手机,听筒贴在耳朵上,程回那边有点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在处理别的事。

      但他说话的时候注意力是拢在余烬这边的,余烬感觉得到,像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好。"余烬说。

      电话挂了之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程回的聊天框里躺着那两张照片,一张厂区的槐树,一张城外的槐花林。

      他的拇指滑过屏幕,把两张照片都存了下来。

      周五下班的时候程回提前十分钟出现在了八楼走廊里。余烬收拾好东西走出来,看见他靠在行政部对面的墙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走廊里的同事经过时有人喊了一声程总,程回点了点头,视线没从余烬身上移开。

      "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开出城,往南走。余烬看着窗外的建筑从密集变稀疏,路灯间隔越来越大,最后连路灯也没了,只剩下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

      程回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带着干枯草木的气味。

      "快到了。"

      车停在一片开阔地前面。余烬推开车门,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

      抬头看,头顶是一大片槐树林,冬天的枝干交错着伸向夜空,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银。

      程回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林子的入口。

      "等夏天你就知道了,"程回说,"香得人走不动道。"

      余烬仰着头。月光在枝干之间穿行,每一根树枝都纤毫毕现,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画。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进林子里,脚下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程回跟在他身后,脚步声一重一轻,在空旷的夜晚里显得很清晰。

      余烬走到一棵粗一些的老树前面停下来,伸手碰了碰树干。

      树皮粗糙,上面长着一层青苔,月光照过去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他掌心的温度贴着树皮,过了一小会儿,那只手上面覆盖了另一只手。

      程回的手。干燥的,比他的大一圈,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从指缝间露出来。

      程回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贴着,掌心对掌心,余烬的手指被拢在那片温度里。

      "你手凉。"程回说。

      余烬没有抽回去。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前面,后背离程回的胸口大概几寸的距离,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出来的体温。

      月光从头顶的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背上。

      "程回。"余烬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程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把余烬的手包在掌心里。夜风穿过槐树林,树枝互相碰触的声音像一片细小的叹息。

      "不知道。"程回说。"就觉得该这么做。"

      余烬闭上眼。后颈的腺体在跳,温热的,和程回掌心贴着他手背的温度一样。

      他感觉到程回往前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到只剩一层衣料的厚度,程回的下巴悬在他发顶上方,没有落下来,但那个高度近得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吸带起的气流。

      "冷吗。"程回问。

      "不冷。"

      程回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槐树林里,手叠着搭在树干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投在落叶覆盖的地面上,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远处有野鸟叫了一声,短促的,像在梦里翻了个身。

      回去的路上余烬一直看着窗外。月光照在田野上,把枯黄的草茎染成一片银白色。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在上面,像是在重复刚才那个姿势,但掌心空了。

      到家之后他坐在床边,把那朵蔫透了的白玫瑰拿起来看了看。

      花瓣几乎掉光了,只剩下花蕊和一小截花茎立在玻璃杯里。他把它放回去,换上那件新衬衫躺下来。

      手机亮了。程回发来一条语音,三秒钟。他点开,听筒贴在耳边。

      "睡吧。"程回的声音在黑暗里响了一下,很短,尾音有点含混,像是靠在床头说的。

      余烬听完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挨着那朵枯花的玻璃杯。

      他闭上眼,掌心还残留着程回手背的温度,后颈的腺体一下一下地跳着,节奏比心跳慢一些。

      月光从窄缝里挤进来,落在仙人掌的刺尖上,落在白玫瑰的枯瓣上,落在那件新衬衫领口绣着的名字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里他弯了一下嘴角,很轻的,轻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排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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