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无妨》屋蝉

1、第 1 章

　　夏日正炎炎。
　　阳光强力地照射大地，树上蝉鸣不绝于耳，人更是一动便出一身汗。
　　住在城郊的白生从杂物中翻出一只旧书箧，发现已经烂得无法修补了，只好顶着烈日出门入城，重新买一只。
　　此去便是一日，待他回屋时，已近天黑。
　　白生放低书箧，略微整理一下衣裳，又抹抹脸上、颈周的汗，这才出门打水准备做饭。正要回屋时，听见有人在唤自己，便回过头去。竟是今早卖予自己书箧的年轻老板！
　　白生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放下水桶上前与对方交谈，这才发现原来老板姓黄，一直就住在自己斜对门。
　　白生大窘，赧然挠头道，自己的眼神一直不太好，走在街上怕认错人，便从来都只盯着脚前三尺……许是就此错过了认识邻居的机会……
　　好在黄生并不计较，道是既然如此，我们今日也算是真正做了邻居，以后相互之间还得多多照应。
　　白生忙点头称是，又想了想，决定请黄生过来一起用晚饭。
　　黄生欣然答应，又道白兄以后唤我一声黄兄便可。
　　白生又连忙点头答是。
　　食过晚饭，两人聚于案旁谈天，发现两人均是独居，又喜爱书卷，于文章词曲竟也爱好相同，于是很快就变得熟络，直欢谈至月上中天，黄生才舍得回屋。

　　过了两日，黄生出门开店，半路撞见背着书箧的白生，一问之下才道白生要上山去探望外婆，顺便避避着煎人的酷暑。
　　黄生沉吟一阵，又看看天上毒辣的太阳，忽然笑道我与你一起去吧。
　　白生听了他的话，瞪大眼睛，黄兄不用打理铺子么？
　　反正生意不大，我交给福伯几日便是。
　　于是白生改变计划，先等黄生收拾几件衣物，又与黄生进城去办妥铺子的事，这才启程上山。
　　一入山林，清凉的感觉便倾泄而下，直让人心情舒爽。
　　两人一路交谈，走走停停，短短的山路竟也让他们走出个郊游的意味。
　　终于来到山腰的一条小村，黄生跟着白生一路寻去，停在一家小小的茅屋前，有位老婆婆坐在屋前慢悠悠地摘着菜。
　　白生软软地唤了声婆婆，那老婆婆转过头来，一见白生便笑弯了眼，一连声的哎呀哎呀。白生也笑了，露出一排细细的牙齿。他踏进院子里走到老婆婆身边蹲下，老婆婆看着他，越看越高兴，伸手抚着他的头说乖孙呀乖孙，怎么要上山来也不同阿婆讲一声。
　　白生只是笑，笑眯眯地看着婆婆。待婆婆终于瞧见了一旁的黄生，他便把老婆婆扶起来给她介绍。
　　老婆婆一听是邻居兼朋友，便更高兴了，说我这乖孙呀畏生，在山下一个人住我这老太婆总不放心，现在好咯好咯，多个朋友照顾就好咯。
　　黄生也上前来扶着老婆婆，顺便看了白生一眼，发现他竟有些不好意思。
　　站在他们中间的老婆婆简直笑开了花，她抬头看看白生，见他鬓角流了许多汗，便赶紧催他们进屋休息。
　　两人扶着老婆婆进了屋，放下行李就开始给老婆婆的屋子打扫。
　　难得乖孙来探望自己，老婆婆决定要做一桌好菜来招呼。白生主动到灶头帮忙，黄生见没甚么事做，便也凑过去看着，不时递下葱切下菜。
　　其乐融融地吃过了饭，老婆婆拉着白生开始问他近况如何。白生乖巧地坐在她身旁，有问必答，还不时给婆婆斟茶递水，捶肩揉背，甚是孝顺。
　　老人家易倦，没谈多久便撑不住早早睡下了。两人年轻人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就不再多言，熄灯就寝。

　　山上树木郁郁葱葱，成荫的绿叶似乎把酷热挡在了外头。山村弥漫着一股清凉的气息，随着慢节奏的生活而懒懒流淌。
　　黄生待在这山村里，竟生出一份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直道古人云“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确是由原因的。
　　白生每天都忙前忙后地帮着老婆婆做家事，有时又会被老婆婆拉着去和村民谈天嗑瓜子。
　　白生本是怕生的人，在别人家里一坐就再不敢动，微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直到主人招呼喝茶才慌慌忙忙捧起茶杯喝一口。而陪在身边的黄生却十分健谈，常常三言两语便把在场的人逗得哈哈大笑。白生偶尔瞥瞥黄生，心里的羡慕有如那风吹的海潮，一浪高过一浪。黄生见白生被冷落了，便也不时说些话把白生拉进来。可白生实在畏生得紧，支支吾吾应了两句又不出声了。黄生瞄着他那副小模样，觉得这人真是有趣得紧。
　　有时白生闲了下来，就带着黄生在山里四处转。
　　白生对这山里的风景很是熟悉，哪里看日出最好，哪里看日落最美，哪里淌着涓涓溪水，哪里挂着细直的瀑布，他都一清二楚。黄生看着在前面带路的瘦削背影，忍不住估猜这要上山多少次才能摸得这样清明。
　　这日两人又出来游山玩水，采了一堆菇菌围在火旁烤。
　　黄生翻转着手中的树枝，随口问道既然你这么记挂着外婆，怎么不把她接下山去？
　　白生笑笑，外婆她不愿意呀。
　　那你不上山来陪她？
　　白生怔了怔，低下头不知嘟哝甚么。
　　黄生凑上前去听，白生却闭嘴了。他皱眉看他，白生便笑笑，说上了山来买书不方便。
　　黄生也不执着于追究，便点点头当了真。
　　两人直玩至日薄西山才回村子。
　　走到村口时，一直低着头的白生忽然拉住黄生。
　　黄生不解地回头，就见白生一脸严肃地对他说，其实婆婆不是我真正的外婆。
　　黄生愣了下，对这说话的内容却不太觉出惊讶。
　　白生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夜色慢慢渗透出来，依稀可见几点淡淡的星星。他似是极压抑地说道，有一次我在山里迷路了，幸好遇见了婆婆，她便把我带了回村。我见她孤零零一个老人家，她也见我孤零零一个后生，我们便相互认了祖孙，好在这世上有个挂念……
　　黄生紧紧地盯着他，心里既高兴又怜惜。
　　白生停下来，吸一口气似乎还有话要说，但马上又放掉，闭了嘴拉回视线，又瞥了黄生一眼，低下头腼腆地笑笑。
　　黄生看着他的发顶，情不自禁伸手摸摸那乌黑的发丝，心里莫名其妙地跳出四个字。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两人要下山了。
　　老婆婆颤颤巍巍地把他们送到山路口，白生不忍心再让她送了。于是老婆婆扶在路旁的一棵大树，眯着拖出无数条皱纹的眼笑着望着他们下山。白生一步三回头，一回头三挥手，直到层层树木把山路口遮密了，无论如何也看不着老婆婆的身影了，他才叹一气专心走路。没走几步手就被牵住了，白生愣了愣，没有挣开，却在嘴角挂起了些淡淡的笑意。
　　下山之后日子如常，只是白生屋里多了位常客。
　　每天小店打烊后，黄生便带上几样小菜，提上一壶酒，去找白生谈天。白生不喜酒，却欢喜他带来的小菜，也就着茶水吃了。
　　谈话的内容不外乎诗词歌赋，家国天下，却渐渐地扯到了鬼魅神怪的话题。子虽不语怪力乱神，但这两人却觉得存在即是合理，避而不谈反而不切实际。后面一句话甫一出白生的口，黄生就惊讶了，握着手里的鸡腿盯着白生，他想不到白生也会说这种十分有主见的话。
　　白生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便低下头喝茶。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越谈越远，从地下小妖谈到天上神仙，竟对那仙家生出些羡慕之情来。
　　黄生嘻嘻笑着要不改天我们也去当道士罢，你降魔我伏妖，把这天地涤荡个干净。
　　白生也钩着嘴角，低头喝茶，末了又摇摇头，说不可不可，那些不曾害人的妖物还是不要贸然消灭的好。
　　黄生颔首，觉得此话甚是着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