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惊鸿马 ...

  •   永安十一年,冬。

      太极宫掖庭偏殿炭火稀薄,寒意逼人。

      “不过新晋才人,得了圣人赐名姜菀,真当自己一步登天?”

      “听说性子野得很,寻常闺训半点不懂,将来怕是要栽大跟头。”

      “瞧着吧,这点恩宠,撑不了几日。”

      姜曌猛地睁开眼,四肢沉软无力,脑海骤然涌入大靖王朝的宫廷旧事。

      她本是考古系兼修历史的学霸,方才指尖触到女帝陵无字碑,一睁眼,竟成了十四岁、刚入宫的五品才人姜菀——史书上唯一登顶九五的女帝。

      原主一生跌宕,轻徭薄赋、革新科举、压制士族,死后留无字碑任人评说,何等气魄!

      可入宫之初,却因一句驯马狂言,被当今圣人忌惮冷落整整十二年,待到帝王驾崩,还要被遣入皇家寺庙苟活。

      姜曌心头一沉。

      她熟读史料,清楚原主那条步步荆棘的老路有多难走,世家、后宫、多疑帝王、孱弱储君,没有一处好应付。

      万幸历朝典籍、史料细节她烂熟于心,还有无数权谋故事打底,未必不能逆天改命。

      正思忖间,门外内侍高声传召,声线尖细:“姜才人,圣人驾临御苑阅马,传你随侍!”

      姜曌心头骤紧,一段记载瞬间浮现在脑海:圣人有烈马名“惊鸿”,无人能制,昔日年少的姜氏直言鞭、挝、匕首三物制马,杀伐果决令帝王心生芥蒂,自此失宠十二年。

      这便是她第一道生死劫。

      当今圣人半生征战,见惯烈马,不惧野性,唯独忌惮女子心性狠厉。

      太过张扬,只会被弃于深宫;一味怯懦,又会落得庸碌无闻。

      分寸二字,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宫女连忙上前搀扶,姜曌对镜稍理妆容,抬手摘下鬓边张扬的赤金步摇,换一支素银簪,褪下繁复雕花玉镯,只留生母临别赠予的旧玉。

      一身浅青素净宫装,衬得一张稚嫩绝色的面容柔和收敛,再无半分锋芒。

      推开门,朔风迎面刮来,前路是一步错便万劫不复的悬崖。

      御苑校场尘土飞扬,圣人端坐高台玄甲披风翻飞,不怒自威。

      场中一匹通体黑鬃、四蹄雪白的烈马被七八名驯马人围困,嘶鸣震裂长空,接连将人狠狠甩翻在地。

      周遭嫔妃屏息观望,目光各怀心思。

      圣人视线扫过一众妃嫔,最终落在队列边缘素衣单薄的姜曌身上,淡淡开口:“姜才人,听闻你入宫前常随父兄走马,可识得此马?”

      话音落下,无数视线齐齐钉在她身上。

      王婕妤唇角撇起讥讽,郑美人眼底藏着幸灾乐祸,其余才人低声窃语,句句都是等着看她出丑。

      姜曌置若罔闻,目光落在校场那匹名为惊鸿的烈马身上。

      史料清晰记载,此马外邦进贡,自幼失母,骨子里从不是凶狠,只是对人类的恐惧,众人一味蛮力压制,只会激化它的戒备。

      她定下心神,缓步出列,屈膝行礼,声线平稳清晰:“回陛下,臣妾不识此马,只是方才细看,诸位驯马师傅的法子,全都用错了。”

      群臣间响起几声嗤笑,王婕妤捏紧丝帕,等着看她自取其辱。

      圣人微微前倾身子,生出几分兴致:“哦?何处错了?”

      “惊鸿本性不烈,只是胆怯。众人鞭打拽勒,只会让它愈发惶恐挣扎。”姜曌抬眼,语气不卑不亢,“臣妾斗胆,请陛下令驯马师傅暂且退下。”

      圣人凝视她两息,抬手示意。

      驯马人如蒙大赦,慌忙退至场边。

      校场中央只剩惊鸿独自刨土打鼻,焦躁不安。

      廊柱阴影里,十一岁的太子李浔本该在东宫读书,不知何时悄悄溜来,静静立在人群末尾,一双桃花眼牢牢锁住场中那抹浅青身影,唇畔含笑,倒是十分有兴致的模样。

      全场目光尽数落在姜曌身上。

      王婕妤低声同身侧宫人讥讽:“区区才人也敢逞能,待会被马蹄踏伤,也是自找。”

      郑美人掩住唇角,满心期待她摔得狼狈不堪。

      姜曌缓步走入校场,身上未带半分鞭杖利刃,在离惊鸿三步远的地方稳稳站定。

      冷风灌满衣袂,她垂眸放缓呼吸,一动不动,任由烈马喷出的热气扑在脸颊。

      一炷香的时间,周遭死寂无声。

      高台圣人指尖轻叩膝头,沉沉审视她的一举一动——是故作镇定,还是真有安抚马匹的底气。

      惊鸿警惕性侧头打量她,见面前之人并未有所行动,才渐渐缓和了焦躁。

      戒备的眼神也柔和许多,紧绷的四肢慢慢松弛。

      又过一炷香的时间,姜曌才缓缓抬起掌心,朝上递向马头。指尖轻触粗粝鬃毛,惊鸿非但没有躲闪,反倒低下头,温顺蹭了蹭她的掌心。

      看台之上一片倒抽冷气的声响。

      王婕妤手中捏皱了的丝帕骤然滑落,郑美人惊得合不拢嘴,一众嫔妃神色各异,嫉妒、愕然、忌惮交织。

      圣人难得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落在姜曌身上的审视,彻底化作欣赏。

      姜曌轻轻抚着马首,轻声道:“马通人性,它畏惧的从来不是管束,而是伤害。给它安稳,它自会臣服。”

      一语双关,满场近臣尽数听懂,这女子驯马,亦是明心。

      她没有说半句狠戾之词,只用温和通透的法子化解烈马戾气,既展露见识,又全无咄咄逼人的锋芒,恰好戳中帝王心中分寸。

      退回嫔妃队列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短短一炷香,稍有不慎便是身死当场,四周所有人,无一真心盼她安好。

      她无家世无子嗣无靠山,深宫之中,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途经王婕妤身侧,对方刻意抬脚,姜曌不动声色地避开。裙摆扫过王婕妤的鞋面。

      王婕妤气急,压低声音说道:“今日运气好,明日未必。”

      姜曌垂眸,脚步未停,声音轻缓却暗藏锋芒:“妾的运气一直都很好,倒是婕妤,怎的没妾这般运气?”

      王婕妤脸色一沉,狠狠剜她一眼,拂袖离去。

      “倒是有趣!”廊柱后的少年眉眼藏光,笑意不减,“似乎,变了许多。”

      嫔妃三三两两结伴散场,人人刻意与她拉开距离,低声非议她故作温顺、暗藏心机。

      姜曌全然不在意,独自缓步离开校场。

      御苑寒风卷着细沙扑面,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眼眶,脚下忽然触到一物。

      铜胎鎏金手炉裹着素白绣帕,静静搁在石阶,暖意透过金属漫出。

      帕角绣着一朵纤细兰花,手炉底部刻着极小的“浔”字。

      姜曌顺着廊柱望去,甬道尽头一抹玄色少年衣角一闪而逝,消失在拐角。

      史书只道太子仁弱多病,可刚才匆匆一瞥,姜曌却觉得此人藏锋极深。往后朝堂世家、边境隐患,他与她,注定纠缠一生。

      她不动声色将手炉揣入袖中,裹紧绣兰手帕,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往后漫长宫途,她更是手握历朝农桑、赋税、吏治典籍她尽数烂熟于心,前路纵是荆棘遍布,她也自有破局之法。

      刚走回掖庭偏殿门外,贴身宫女匆匆迎上,神色慌张:“才人,方才王婕妤宫里遣侍女送了一碟点心过来,奴婢不敢擅自收下,正等您回来定夺。”

      姜曌指尖摩挲袖中温热手炉,眸色微冷。

      今日校场一出风头,明枪暗箭已然接踵而至。

      这深宫棋局,才刚刚落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鸿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