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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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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震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又来了。
林知夏从睡袋里坐起来的时候,帐篷顶的挂灯还在晃,灯光在帆布壁面上投出巨大的影子,忽左忽右地摆。她等了五秒,震动停了,营地外面传来狗叫和几个人用阿拉伯语喊话的声音,然后重新安静下去。
她睡不着了。披了件外套钻出帐篷,北非的夜晚冷得不像话,白天的热气在日落之后被沙漠吸得一干二净,露水凝在帐篷拉链头上,冰凉。
营地中央点着一盏应急灯,光圈底下坐了个人。深色头发,橙色的救援服脱了,换成一件灰色的抓绒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热气从杯口往上飘,在灯光里像一小团被捏碎的云。
Lucian先看见了她。他抬了一下下巴,没说话,但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截折叠凳。
林知夏走过去坐下。折叠凳是金属的,凉气透过裤子渗进来。“你在值夜?”
“刚换下来。”他把马克杯递过来,“热巧克力。速溶的,糖放多了,但至少是热的。”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很甜,甜得嗓子眼发黏。但温度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整个人舒展了一点。“你怎么还不去睡?”
“睡不着。”他看了一眼她披着的外套,“你呢?”
“震了一下。”
“那算小的。”他把双手插进抓绒外套的口袋里,椅子往后仰了仰,两只前脚悬空,“四级的,震中在西北方向四十公里,对营地没影响。”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你醒着的时候一直在读数据?”
“对讲机挂在枕头边上,地震台网的推送没关。”他说得平平的,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在救援队待久了,身体会比脑子先醒。有一次我在伦敦休假,半夜手机响了,我从床上滚到地板上然后才发现是送外卖的。”
她笑了一下。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注意到他手里转着一片什么东西,红褐色的,夹砂陶,边缘磨得圆滑了。
“那是我的陶片。”她说。
“嗯。”他把陶片翻了个面,让她看背面的标签纸,林知夏的字迹,“我帮你做了简单的清理,表面浮土去掉了。但这个断面上有盐析结晶,说明埋藏环境湿度偏高,建议做一次土壤PH测试。”
林知夏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连这个都懂?”
“救援队有一门课叫‘灾后文物紧急处置’。”他终于把椅子放平,四脚着地,偏过头来看她,“我说过了,我们不能把文物当碎石铲走。考官当年拿了一片罗马时期的马赛克碎片考我,我清理了四个小时,最后及格了。”
“你把这门课学得挺扎实。”
“因为考我的人很漂亮。”他面不改色地说,“想给她留个好印象。”
林知夏把马克杯放在膝盖上,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发现她已婚,有两个孩子,最喜欢的是她丈夫做的牧羊人派。”他说,“所以我把那门课的笔记背了下来,但没再提过要请她喝咖啡。”
夜风从帐篷之间的缝隙穿过来,把应急灯的光吹得晃了晃。林知夏手里的热巧克力已经温了,她喝掉最后一口,把杯子还给他。
“你明天还去那个地缝吗?”他把杯子摞在自己脚边。
“要去。文物局那边批了,今天白天我跟他们通了电话,说可以给我三天的窗口期做抢救性记录。但那片区域在风险区里,施工队进场之前得有救援队的人陪着才能进去。”她顿了顿,“你们队里说派谁了吗?”
Lucian站起身,把空杯子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绿眼睛在应急灯的光里颜色偏浅,像被稀释过的薄荷酒。
“刚才排班表刚定下来,”他说,“我陪你。”
林知夏在折叠凳上坐着没动,仰头看他。他背对着灯光站着,整个人轮廓镶了一层毛茸茸的亮边,深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陶片我先拿回去继续清理了。”他已经转身朝帐篷方向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明天早上六点半,营地东门口。别迟到,我早上容易发脾气。”
“你早上发脾气什么样?”
“给热巧克力里加双倍糖。”他头也不回地挥了一下手,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的暗影里。
林知夏在凳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沙漠的夜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星星挤在一起,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心——刚才还温着的那杯热巧克力,杯子已经跟着他走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九分,林知夏背着工具包准时出现在营地东门口。Lucian已经到了,换回了橙色救援服,头上戴了一顶深灰色的软檐帽,把那双绿眼睛遮了一半。他手里拎着两个纸杯,看见她过来就递了一杯过去。
“咖啡。”他说,“没加糖。”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烫,苦,但香。“你今天戴帽子了。”
“防晒。”他抬了一下帽檐,露出那双眼睛,眼里有一点没藏住的笑,“顺便说一句,你的陶片我昨天晚上清理完了。断面上的盐析层我用软毛刷处理过,比原来干净。你要看的话,等收工了来我帐篷拿。”
“你还帮所有考古人员清理文物吗?”
“只帮名字里有夏天的人。”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帽檐被风掀起又落下,露出后颈上一小截晒成蜜色的皮肤。
林知夏跟上去,工具包里的毛刷柄在肩头一晃一晃的。
那道地缝还在。经过昨晚的余震之后两侧断面又掉了一些浮土,但下层的灰烬层露得更清楚了,旁边还有一小片新的颜色露出来——偏黄的,像某种石灰质的涂抹层。林知夏蹲下去看的时候,Lucian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站定,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
“你离远点也行。”她没回头,已经拿出毛刷开始清理浮土了,“这里随时可能再震。”
“我昨天已经离得够远了。”他说,“你让我指灰烬层的时候,我蹲在你旁边,距离不到三十公分。”
“你记这么清楚?”
“我是高空救援组。”他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三十公分,四十五公分,六十八公分,所有距离我都记得。”
林知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晨光里,双手插在救援服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但嘴角弯着的那条线出卖了他。
“那你还记得什么?”她问。
“你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报一组气象数据,“左耳。昨天在直升机上你低头翻相机的时候,光线从侧后方打过来,我看见了。”
林知夏的手指停在毛刷柄上,两秒没动。晨光从沙丘背后漫过来,把整片废墟照得发亮,那层灰烬的边缘浮起一层细密的热气。
她低下头继续刷土。
“你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他在她身后说,“安静得像在偷东西。”
“考古本来就是偷时间。”她用小铲子轻轻刮开灰烬层下面那片偏黄的涂抹面,“时间把我们埋了,我们再把它偷回来。”
“那你偷了多少年了?”
“硕士三年,博士两年半,田野工作四年。”她报数字的时候头也没抬,“你呢?在救援队多久了?”
“七年。”他说,“在这之前是皇家陆军工兵,拆弹组的。”
林知夏的手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他,他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数什么节奏。
“拆弹组。”她重复了一遍。
“所以对你说‘别回头’的时候,我是认真的。”他说,“我从那时候起就不怎么回头看。”
晨光在两个人之间铺了薄薄一层金色。远处有推土机的声音开始在废墟另一侧响起来,施工队进场了。林知夏低下头继续清理那片涂抹面,但她的毛刷刮得比之前轻了一点。
太阳升高之后,她把那片涂抹面完整地清了出来,是一块石灰质的铺地砖,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Lucian在她身后蹲下来,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会儿。
“这底下可能是个地下室。”他说,“火烧痕迹在铺地砖表面,不是从下面烧上来的,说明上面的建筑被毁过。”
林知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蹲着的时候帽檐往上掀了一点,绿眼睛专注地盯着那块铺地砖,下颌微微收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转行做考古算了。”她说。
“我转行的前提是,得有人请我吃饭。”他终于把视线从地砖上移开,落到她脸上,“你知道北非这边的救援任务结束后,队里惯例会放一周假。下一站是突尼斯,我听说那边有罗马时期的遗址。”
林知夏看着他,隔着一层热得微微扭曲的空气。
“你这是在工作时间约人?”
“这是考古现场安全负责人的专业建议。”他把帽檐重新压低了一点,“你应该去突尼斯看看那边的遗址,做一下地层对比研究。”
她笑了。他看见她笑的时候,帽檐下面那双绿眼睛弯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
那天傍晚收工时,林知夏把铺地砖的样品装进密封袋里,在标签上写了日期和坐标。Lucian站在三米外等她,手里捏着两只纸杯,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又弄来的热咖啡。
“回去的路上跟你说个事。”他把杯子递给她,“突尼斯的遗址地址我已经查到了,在杰姆附近,有一个保存得相当完整的罗马斗兽场。我在谷歌地图上存了坐标。”
林知夏接过咖啡,低头喝了一口。棕色的液体表面映着落日最后的余晖,她的影子在杯口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Lucian。”
“嗯?”
“你这个人,”她看着杯子里的落日,“藏的东西比地下遗址还多。”
他笑了一下。帽檐压得太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黄昏天边最后那抹亮光。
“那你慢慢挖。”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