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兰州的风与银川的蝉   兰州总 ...

  •   兰州总店的仓库里,空气闷得像拧得出水。
      八月的末尾,黄河边的风还没吹进来,只有成堆的纸箱散发着新布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苏晚蹲在缝隙里,后背抵着冰凉的铁皮货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多肉叶片边缘的软刺。那盆“桃蛋”就放在膝盖边的硬纸板上,叶片原本饱满的粉褪了些,边缘微微发皱——就像她这三个月的状态。
      手机屏幕亮着,小宇穿着那件她上个月刚买的黄色小裙子,举着塑料小雏菊摇摇晃晃,旁边妹妹的声音带着笑:“慢点儿,外婆在后面呢,别摔着。”
      视频里的小宇“咯咯”笑,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苏晚的嘴角不自觉跟着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就被门外砸进来的声音击碎了。
      “苏晚!”
      老板的声音像块石头,重重砸在闷热的空气里。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仓库门口。“业绩差成这样还有心思玩手机?下个月再不达标,督导也别干了!兰州总店这边我还没找你算账,派你去银川开分店,结果三个月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你看看隔壁那家新开的女装,人家是怎么做的?”
      她猛地抬头,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锁屏界面闪过自己抱着小宇的照片——孩子笑得露出乳牙,她眼角的细纹藏都藏不住。三十四岁,来银川三个月,比兰州干多了,多肉叶片都皱了,就像她这日子,绷得快断了。
      手指划过手机里昨天的转账记录:给妹妹寄了三千,刚好是督导一个月的工资。她把手机塞进牛仔裤口袋,指尖蹭到浅粉色衬衫的布料——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是刚才蹲久了扯的。衬衫是上周刚买的,打折时抢的,比她平时穿的深色职业装舒服些,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听见没有?”老板见她不说话,语气稍微缓了点,但依旧带着压迫感,“下午把整改方案发我邮箱,还有,那个滞销的浅紫色连衣裙,想办法给我清出去。别整天弄得跟个文艺青年似的,开店是做生意,不是搞慈善。”
      苏晚点点头,没吭声。等脚步声走远,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商场背景音乐隐约的旋律。她重新点亮手机,看着视频里小宇的笑脸,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像在碰孩子的脸颊。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视频里,小宇突然问了一句。
      苏晚的手指僵了一下。妹妹赶紧接过话:“小宇乖,妈妈过段时间就回来。来,咱们再给妈妈跳个舞好不好?”
      她看着屏幕里小宇笨拙地扭动身体,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三十四岁,没有结婚,没有自己的孩子,却要每个月给妹妹寄钱,照顾外甥。老板说得对,她不该这么感性,开店是做生意,不是搞慈善。可她看着那些衣服,就像看着一个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总舍不得打折清仓。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旁边的库存本,开始核对数据。数字在眼前跳动,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还是忍不住想起老板的话——“别整天弄得跟个文艺青年似的”。
      是啊,她早就不是文艺青年了。三十岁那年,她放弃了开独立书店的梦想,来做了一名服装督导。因为这份工作稳定,收入尚可,能让她每个月给妹妹寄钱,能让她在周末带小宇去公园。她告诉自己,这就是生活,成年人的妥协。
      银川的蝉鸣是铺天盖地的。
      陈屿被吵醒时,睫毛上沾着薄汗。出租屋的床垫弹簧松了,翻身时“吱呀”一声抗议,像极了老家那扇关不严的木门。他摸过枕边的手机,七点十五分,电子钟的蓝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像无数把小锯子在干热的空气里来回拉扯。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因为潮湿而微微发黄的印记,昨晚梦里都在整理货架,醒来时T恤后背湿透,紧贴着旧床垫上塌陷的凹痕。
      微信置顶的“家人群”里,妈妈半小时前发了语音:“家里七月玉米刚熟,想给你寄点,又怕天热坏了。”他没点开听,怕那庆阳口音的叮嘱像细针,扎破“过得挺好”的薄膜。打字回复:“不用啦,银川超市也有,甜得很。”后面补了个笑脸,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删掉——超市的玉米三块钱一根,比老家贵一倍,他只敢偶尔买一根解馋。
      他翻了个身,床垫又“吱呀”一声。这张房东留下的旧床垫,弹簧早松了,七月天里躺久了,后背总黏着层薄汗。去年冬天感冒发烧时,还觉得它裹着点暖意,现在只盼着能早点换张透气的——可看了看购物软件里四位数的价格标签,又默默关掉了页面。
      指尖在枕边摸索到手机,黑色塑料壳的边缘被磨得发白,四个角的磕碰痕迹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左下角是上个月搬出租屋时被楼梯扶手撞的,右上角是上周在商场帮顾客捡掉落的冰淇淋甜筒时摔的。每个伤痕都对应着生活里一次小小的狼狈。
      按亮屏幕,七点十五分。电子钟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七月的太阳升得早,这会儿外面的温度怕已过了三十度。他心里算着时间:心海城商场九点开门,从出租屋坐102路公交要二十分钟,公交站没遮阳棚,得早点出门;加上换工服、打卡,还要提前整理消防手册……现在起床刚好。
      手指划开微信,置顶的“家人群”里,妈妈半小时前发了条语音:“家里七月玉米刚熟,想给你寄点,又怕天热坏了。”
      他没敢点开听。
      怕听见妈妈的声音会想家。怕那带着庆阳口音的叮嘱,会像根细针,轻轻扎破他在银川辛苦维持的、那层名为“过得挺好”的薄膜。他打字回复:“不用啦,银川超市也有,甜得很。”发出去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补了个笑脸表情。其实超市的玉米要三块钱一根,比老家贵了一倍,他只敢偶尔买一根解馋。这种对父母的“善意谎言”,是他三年前来银川后学会的第一课。
      坐起身时,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指腹碰到眼下的皮肤,又干又紧——昨晚没睡好,脑子里总盘旋着商场开业促销的琐事:化妆品柜台的口红还没补完货,运动品牌店的促销海报歪了个角,童装店的试衣间门帘掉了扣子……这些小事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连做梦都在整理货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红,是昨天搬促销货架时磨的。铁制货架边缘没包边,蹭得指腹又红又疼,现在摸起来还糙糙的,沾着点没洗干净的灰尘。
      这就是他每天打交道的东西:灰尘、货架、没完没了的琐碎,和手指上那些洗不掉的、细小的伤。
      赤脚踩在地板上,刚碰到就赶紧缩了回去——七月的瓷砖被晒了一早上,早没了凉意,反而有点烫脚。他低头看着地板上几处浅褐色的裂缝,是去年冬天冻的,开春化冻后就没补过。墙角的旧拖鞋是他刚来银川时买的,蓝色的鞋头破了个洞,鞋底的纹路快磨平了,七月穿闷得脚汗直流。购物软件里19.9元一双的透气拖鞋,他看了三次,最终还是关掉了页面——这个月房租要交1200,加上七月的空调费,工资已经去了一半。能省就省。这三个字像道紧箍咒,箍在他每一天的开销上。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四十平米,是他三年前从同事手里转租的。那时候他刚毕业三年,在超市做理货员,七月天里每天骑半小时电动车上班,汗把后背的T恤洇得透湿。同事要回老家结婚,急着转租,说“这房子月租1000,离心海城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他当时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一动就定了——虽然旧,但七月能晒到晨阳,冬天也挡点风。那时候心海城刚建成一年多,是这一带最热闹的商场,他路过时总忍不住多看两眼,看着玻璃幕墙里自己汗津津的影子,觉得那亮堂的地方离自己特别远。
      没成想去年居然通过招聘,成了那里的商管。
      这个“居然”里,有侥幸,也有隐隐的失落——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地方,真正走进去后才发现,不过是另一个需要每天处理鸡毛蒜皮的场所。他从客厅深棕色的旧沙发上拿起那件浅灰色衬衫——昨天穿的,领口有圈汗渍,袖口蹭着商场的消毒水味。每天闭店后,保洁阿姨会用含氯的消毒水拖地,七月天里味道散得慢,总往衣服上钻。他拿起衬衫闻了闻,消毒水味里还混着点奶茶店的焦糖香——昨天帮“蜜雪冰城”搬原料箱时蹭的。当时店员小姑娘还说“陈哥,给你张湿巾擦下吧”,他笑着说“没事,回家洗了就好”。其实这衬衫还得穿两天。在银川,体面是件需要精打细算的事。
      沙发旁边的简易书架上,《百年孤独》的封面积了层薄灰。他伸手擦了擦,指尖沾了点灰——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看这本书的日子,那时候不用操心房租和空调费,七月天里图书馆的冷气很足,连日子都过得慢。现在,日子是被切碎成分钟来过的: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巡查、几点处理投诉。孤独不再是一种哲学状态,而是一种物理事实: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这个燥热的七月。
      他走到卧室,从衣柜里挑了件浅蓝衬衫——比昨天那件干净点,领口没有汗渍。这件衬衫是前年生日时买的,三百多块,算是他最贵的衣服。对着镜子扣扣子时,他发现第三颗扣子有点松,线快断了一——心里想着“周末得找针线缝一下”,又怕自己缝不好。上次缝袜子把袜口缝成了一团,最后还是扔了。
      他擅长处理商场的突发事件,却总是搞不定这些生活里最细微的磨损。
      出门前,他在玄关处蹲下系鞋带。鞋架底下有个快递盒——是上周买的袜子,还没拆。七月天里袜子换得勤,可他每天下班回来都太累,连拆快递的力气都没有。快递单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快递员的,那人每次都会把快递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还发短信提醒“天热,别忘拿快递”。在银川,温暖大多来自这些陌生人之间偶然的交汇。
      锁门时,楼道里传来邻居张奶奶的声音:“小陈上班去啊?今天七月天热,记得多带点水,别中暑!”陈屿笑着点头,心里暖了一下。张奶奶总想叫他去家里吃饭,他总用“加班”推脱——不是不想去,是不想欠下太多人情。在这个城市,人情也是债,而他偿还的能力有限。
      楼下的早餐摊飘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味。王婶正拿着长筷子翻油条,油锅里的油“滋滋”响,冒着热气。看到他,王婶笑着问:“今天还吃豆浆油条?”陈屿点点头,掏出五块钱递过去。王婶赶紧找零,还特意挑了炸得最透的两根油条:“你爱吃脆的,这两根刚出锅。”
      “昨天傍晚我还看到你在商场门口帮老太太提袋子呢,”王婶一边装袋一边说,“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在,七月天里上班够累了,还管那么多事。”
      陈屿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傍晚的事。有个老太太拎着两大袋玩具和衣服,在商场门口找公交站。他看天快黑了,就送她过去。袋子勒得手疼,可看到老太太感激的眼神,又觉得值。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
      这个词让他心里泛起复杂的情绪。在职场,“好人”往往意味着“好说话”、“好使唤”。但在这些陌生人的感激里,这个词又闪着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他需要这点光,来对抗日复一日的疲惫。
      公交车上,他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贺兰山。山顶还剩点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光。每次看到贺兰山,他都觉得心里踏实,像有座山在陪着他。可山是沉默的,它不会问他今天累不累,也不会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在这座城市真正扎根。
      车子路过菜市场时,他看到一个大妈正跟摊主砍价:“这茄子能不能便宜点?昨天我买才两块五一斤!”那语气、那神态,忽然让他想起老家的妈妈。妈妈也总这样跟摊主砍价,买完菜回家做他爱吃的红烧肉。他掏出手机,想给妈妈发个微信,可又怕妈妈担心——上次妈妈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他说“有”,其实那天只吃了一顿泡面。
      在银川,他对所有人说谎,唯独对自己诚实:你很累,你很孤独,你有点撑不下去了。
      但这个念头只浮现了一秒,就被他按了回去。不能想,想了就更没力气往前走。
      公交到站的广播声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心海城北门到了。”他睁开眼,看到商场就在眼前,七月的朝阳把玻璃幕墙照得亮闪闪的,像撒了层金子。他拿起已经凉了的豆浆和软了的油条,快步下车——不能浪费这三块五毛钱。
      走进员工通道时,经理老张叫住了他。
      “陈屿,”老张手里拿着个蓝色文件夹,脸上带着点笑,“1楼‘拾光’那边,你今天上午去对接一下消防培训。他们家是兰州来的,第一次进银川,老板重视得很。督导这周刚好在,你跟她对接时别出岔子。”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
      “拾光”。那个开在1楼西侧、门口摆着小雏菊的新店。他只在巡查时路过过几次,记得店里总是很整洁,浅米色的墙面,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同事小李跟他提过“拾光”的督导,说“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着很温和”。
      可“温和”这个词,在职场里往往需要打问号。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上个季度,另一个女装品牌的督导,因为橱窗陈列不合规,在商场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店员训得差点哭出来。对方也是三十来岁,妆容精致,语气冷得像冰。还有上个月,某个护肤品品牌的区域经理,因为促销业绩没达标,在晨会上拍了桌子。
      兰州来的……会不会更强势?听说西北人都挺爽利,不爽利也做不了督导。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的模样:穿着干练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说话语速很快,条理清晰,笑容标准但达不到眼底。她会仔细核对每一条消防规定,会提出各种细节要求,会因为他演示时的一个小磕巴而微微皱眉。
      这不会是个轻松的差事。他几乎可以肯定。
      但隐约又有一丝好奇——那家店那么柔和,浅粉色的陶瓷花盆,手写的木质招牌,橱窗里的雪纺裙在风里轻轻晃……能把店打理成这样的人,真的会是他想象中那种凌厉的模样吗?
      “消防手册带了吗?”老张问,“别又忘了——上次你去2楼培训,就忘了带,又跑回来拿。”
      陈屿赶紧举起手里的蓝色文件夹:“带了,昨晚特意放在包里的。”其实他昨晚睡前反复检查了三遍,生怕出错。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七月,他需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确定性。
      更衣室里,几个商管正在闲聊。小李看到他,笑着说:“屿哥,‘拾光’这周的消防培训是你负责吧?听说他们家的督导人很好,你不用紧张。”
      陈屿点点头,没说话。心里那点慌并没有因为这句安慰而减少,反而更复杂了。“人很好”——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对谁都客客气气的那种“好”,还是真的“好”?在职场待久了,他学会了对所有评价都保持谨慎的怀疑。
      他换好工服,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夹走出更衣室。
      商场还没正式开门,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化妆品柜台的香水甜腻得像水果糖,面包店的黄油香浓得让人发慌,运动品牌店的塑胶味则带着点侵略性。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是心海城特有的气味,他早已习惯了。可今天,当他朝着1楼西侧走去时,心跳却莫名地快了起来。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七月天里喝到的第一口冰汽水,有点凉又有点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激起一小片细小的、颤栗的泡泡。总觉得今天会发生点不一样的事。
      他想起小李说的“浅粉色衬衫”,想起“拾光”店里的钢琴曲,想起门口花架上的小雏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拾光”的店门虚掩着。
      浅米色的布艺门,浅棕色的木质牌,上面用楷体写着“内部盘点,暂停营业”。字是手写的,墨水有点淡,边角还留着铅笔打稿的痕迹——连暂停营业的牌子都写得这么认真。
      陈屿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很轻,却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像打破了某种透明的结界。
      店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嗡鸣,能听见……某种极其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儿歌声?
      陈屿停下脚步。
      声音是从柜台后面传来的。不是商场里常放的那些流行乐,是钢琴版的《小星星》,调子软乎乎的,像妈妈在凉夜里哼的摇篮曲。还夹杂着一点模糊的小孩笑声,“咯咯咯”的,很清脆。
      他攥了攥手里的蓝色文件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该打个招呼吗?说“您好,我是来消防培训的”?可对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犹豫了两秒,他放轻脚步,慢慢朝柜台走去。
      一步,两步。
      然后,他看到了。
      先看到的,是一缕从柜台边缘滑落下来的黑色发梢。然后,是半个低垂的、专注的侧脸。
      那个女人——他猜她就是督导——蹲在柜台后面。
      这个姿势让他愣住了。在他所有的预设里,从没有“蹲在柜台后面”这个选项。督导应该站着,或者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拿着文件夹或平板电脑,随时准备进入工作状态。
      可她就那样蹲着,蜷在柜台下的狭小空间里,像只躲进自己秘密基地的小动物。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银色手链,随着她握手机的动作轻轻晃。
      她的膝盖上摊着个牛皮纸笔记本,左手攥着个计算器,右手——正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
      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陈屿站在三步之外,屏住呼吸。他能看见屏幕里晃动的影像:一个穿黄色小裙子的小孩,摇摇晃晃地走路,手里攥着朵塑料小雏菊。视频角落还能看到片蓝布衫的衣角,偶尔有只布满皱纹的手伸出来,虚扶在小孩身后。
      女人看得太入神了。
      她的嘴唇不自觉地跟着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她的嘴角非常非常轻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督导该有的、训练有素的微笑。
      那是一种……孩子气的、偷偷摸摸的、全然放松的快乐。像偷偷吃了糖怕被发现的小孩,像上课时在课本下面藏了漫画书的学生。那种快乐太真实了,真实到没有任何职场需要的伪装和修饰。
      陈屿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
      所有关于“干练”、“严厉”、“难以相处”的预设,在这个瞬间,“咔嚓”一声,像脚下的枯枝般轻轻断了。那些他预先演练过的对话、那些准备好的专业说辞、那些紧绷着的神经,忽然都失去了支点。
      他脑海里闪过昨天下午老张交代任务时自己的担忧,闪过公交车上对“兰州女人”的种种想象,闪过更衣室里那句“听说人很好”带来的不确定感——
      全都错了。
      全都和眼前这个人对不上。
      她不是他想象中那种穿着西装套裙、语速很快、条理清晰的女人。她穿着浅粉色的衬衫蹲在柜台后面,袖口挽着,头发扎成简单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因为柜台下闷热而渗出薄汗的鬓角。她看着手机里小孩的视频,笑得像个偷到闲暇的孩子。
      而她甚至没发现他进来了。
      陈屿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咳嗽一声提醒她?还是该悄悄退出去,假装从没进来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蓝色文件夹,那个写着“消防培训要点”的文件夹,此刻显得格外笨重、格外不合时宜。
      就在这时,女人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她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屿看见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眼睛很亮,像浸在七月凉水里的黑葡萄。瞳孔是圆圆的,看到他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受惊的小鹿。眼尾有点下垂,带着点温和的倦意,大概是早上盘点累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却一点都不影响她的好看,反而显得更真实。
      她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蹲在这里看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左手下意识地把库存本往身后藏,右手慌乱地按熄了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陈屿瞥见了锁屏界面——还是那个小孩的照片,被一个穿白色婚纱的女人抱着。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然后,女人——苏晚——先开了口。声音很软,带着点没完全从视频情绪里抽离出来的柔软,和一丝被撞破秘密的窘迫:“……您好?”
      陈屿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干涩:“您好,我是心海城1楼的商管,陈屿。过来……做消防培训的。”
      他说着,想站直些,却因为蹲太久腿有点麻,动作别扭地晃了一下。膝盖不小心碰到了柜台边,“咚”的一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亮。
      苏晚“啊”了一声,赶紧站起来。动作太急,头差点撞到柜台底板,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那个动作有点笨拙,有点可爱,彻底摧毁了陈屿最后一点关于“督导该有的样子”的想象。
      “抱歉,”她说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我刚才……在看我外甥的视频。盘点到一半有点累,想歇会儿……没听见您进来。”
      她说“您”。
      这个敬语让陈屿耳根一热。他赶紧摆手:“没事没事,是我进来没打招呼。”顿了顿,又补充,“视频……挺可爱的。”
      苏晚的眼睛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又回来了,虽然带着羞赧,但很真实。“他刚学会走路,总摔跤,”她小声说,像在分享一个小秘密,“我妹妹每天给我发视频,我看得入迷……”
      她没再说下去,但陈屿懂了。那种入迷,不是偷懒,是疲惫生活里一点点偷来的甜。就像他每天早晨看妈妈发来的玉米照片,就像他攒钱买的那盆绿萝终于长出新叶——都是些微不足道、却足以撑过一天的东西。
      “消防培训的话,”苏晚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督导”一些,“需要我准备什么吗?笔记本?还是……”
      “不用不用,”陈屿赶紧说,举起手里的蓝色文件夹,“我都带了。就是讲一下灭火器的使用,还有疏散通道的位置,很简单。”
      他说“很简单”,可说完就觉得不对。消防培训从来不是“很简单”的事,那是关乎安全的大事。他这么一说,倒显得不专业了。
      但苏晚没在意。她点点头,从柜台下面钻出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浅灰色的牛仔裤,裤腿卷到脚踝,露出白色的袜子和纤细的脚踝。陈屿注意到她的袜子破了小洞,在脚踝的位置,大概是刚才蹲着时被什么勾到的。
      这个细节让他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一个会在乎店面整洁、会把暂停营业的牌子写得那么认真、却任由自己袜子破个洞的女人——她大概和他一样,也是个会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该用”的地方,却总是顾不上自己的人。
      “那我们现在开始?”苏晚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角还残留着刚才看视频时的柔软。
      陈屿点点头:“好。”
      他打开蓝色文件夹,翻到灭火器使用的那一页。纸张在安静的店里发出“哗啦”的轻响。七月的晨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正好落在他和苏晚之间的地板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陈屿看着那两道几乎要挨在一起的影子,忽然想起出门前在公交车上的念头:“你很累,你很孤独,你有点撑不下去了。”
      但此刻,站在这个安静的、飘着淡淡薰衣草香味的店里,站在这个穿着破袜子、会偷看外甥视频的女人面前——
      他忽然觉得,这个七月,也许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熬。
      至少,在这个早晨,在这个意料之外的相遇里,他看见了某种和他预想中完全不同的东西。某种柔软的、真实的、带着人味的东西。
      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兰州的风与银川的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