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潮》kk小兔子

1、最后一单 深夜，大风

　　深夜，大风骤起。

　　天空泛着一层暗沉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只剩几盏老旧路灯，在风里时明时暗。

　　“您有一笔订单即将超时。”

　　手机里忽然响起机械的提示音。

　　时千然停下电动车，拿起手机。

　　昏暗的街道上，屏幕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眯了眯眼，查看订单详情。

　　**配送地址：柳条镇7单元702**

　　**配送时间：00：00前**

　　现在是23：40。

　　还有二十分钟。

　　来得及。

　　时千然点开订单上方的地图。

　　加载图标转了几圈，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

　　**路线规划失败，请重试。**

　　她微微皱眉。

　　又来了吗？

　　最近一段时间，地图偶尔会出现这种问题。

　　有些街区明明就在眼前，软件却搜索不到；有些道路白天还能通行，到了晚上便会突然消失。

　　时千然已经习惯了。

　　她连续刷新了几次。

　　地图始终没有变化，只有“加载中”的图标不停闪烁。

　　第五次。

　　第六次。

　　直到第七次刷新，地图上忽然多出了一片居民楼。

　　一行细小的文字悬浮在建筑图标旁边：

　　**柳条镇。**

　　位置离她很近。

　　就在街道对面。

　　时千然盯着地图看了两秒，将手机放进车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纸质本子。

　　她在本子上记下了柳条镇的位置和出现时间。

　　这是她送外卖以后养成的习惯。

　　地图不一定可靠。

　　纸上的东西，至少不会突然消失。

　　不过，那些很难在地图上找到的地址，通常不会出现第二次。

　　记录下来，也只是以防万一。

　　时千然合上本子，抬头看向街道对面。

　　那里确实有一片居民区。

　　看来就是柳条镇。

　　小区周围几乎看不到绿植。大风从楼宇之间穿过，卷起的不是柳絮，而是一阵阵低沉的黄沙。

　　几栋灰色高楼直挺挺地立在夜色里。

　　大部分窗户都没有亮灯。

　　远远望去，像几块插在荒地里的巨大墓碑。

　　时千然从保温箱里取出外卖，快步走向小区。

　　小区没有大门，也没有值班保安。

　　空荡荡的门卫室前，立着一块白色告示牌。

　　牌面很新。

　　边角没有锈迹，连灰尘都很少。在这片灰暗破旧的居民区里，白得有些刺眼。

　　上面写着：

　　## 柳条镇入住守则

　　**一、所有住户必须在00：00之前回家。**

　　**二、三楼以上住户禁止乘坐电梯。**

　　**三、禁止住户之间私下交换姓名。**

　　时千然从头看到尾。

　　真是个麻烦的小区。

　　不过，她没有停留太久。

　　这些规矩写的是住户。

　　她只是来送外卖的。

　　诡异？

　　那又怎么样。

　　送外卖这些年，她见过的离谱订单实在太多。

　　有人凌晨三点订一盒白蜡烛。

　　有人在雷雨夜里，让她送一双小孩子穿的红色舞鞋。

　　还有人把地址填在墓地旁边，点了一份麻辣香锅，备注却写着：

　　**请将外卖放在墓碑前，途中禁止偷吃。**

　　时千然只负责把订单送到。

　　天塌下来，一单也只算一单的佣金。

　　其他事情，都和她无关。

　　她按照订单地址，进入7单元。

　　楼道里的景象和外面差不多。

　　灰暗。

　　陈旧。

　　空气中混着尘土和墙皮受潮后的味道。

　　墙壁上装着一排昏黄色的小灯。灯光暖融融的，却照不散楼道里的阴冷。

　　如果墓碑里面也有楼道，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时千然走进电梯，按下三楼。

　　电梯缓缓上升。

　　狭窄的轿厢里，只有钢索运行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滴。”

　　“三楼，到了。”

　　机械女声响起。

　　时千然走出电梯，转身进入楼梯间。

　　三楼以上禁止乘坐电梯。

　　她虽然不是这里的住户，但在这种地方，少做一件不该做的事，总不会有错。

　　距离零点还有十分钟。

　　时千然加快脚步。

　　七楼很快到了。

　　这里和三楼几乎没有区别。

　　同样的灰墙。

　　同样的黄灯。

　　同样死寂的走廊。

　　“702……”

　　时千然一边默念门牌号，一边向两侧看去。

　　右边。

　　走廊尽头那户。

　　她刚准备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是骑手吗？”

　　声音轻轻软软，拖着很长的尾音。

　　“时千然，这里。”

　　时千然脚步一顿。

　　是在叫她？

　　她没有回头。

　　顾客通常只能看到骑手的姓氏。

　　不会知道她的完整姓名。

　　更何况，小区守则明确写着：

　　**禁止住户之间私下交换姓名。**

　　这里的人按理说不应该知道彼此的名字。

　　更不应该知道她的名字。

　　所以，那道声音不一定是在叫她。

　　至少，她不能认为那是在叫她。

　　时千然只停顿了不到一秒，便继续向右侧走去。

　　身后的女人没有再次出声。

　　她来到702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您好，您的外卖。”

　　门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防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后。

　　他一手拄着木制拐杖，脸上堆满皱纹，笑容礼貌而和蔼。

　　“哎呀，又来了。”

　　老人缓缓拉开门。

　　“真是太感谢了。”

　　又来了？

　　时千然低头确认了一眼订单号码。

　　没有送错。

　　门后的房间十分空旷，几乎看不到家具。

　　墙面和走廊一样灰暗陈旧，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落下一层厚厚的尘土。

　　尘土下面，或许藏着原本洁白的墙面。

　　也可能藏着别的东西。

　　陈年的污渍。

　　划痕。

　　又或者某些不想让人看见的痕迹。

　　时千然正准备把外卖递过去。

　　就在这时，楼外似乎有车辆经过。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窗外扫进来，正好照在老人身上。

　　“不……要相信……”

　　一个稚嫩的男孩声音，忽然在时千然耳边响起。

　　“第七……”

　　时千然动作一顿。

　　面前那只伸来接外卖的手，竟然变得异常光滑。

　　没有斑点。

　　没有褶皱。

　　也没有凸起的青筋。

　　那分明是一只年轻人的手。

　　时千然猛然抬头。

　　强光之下，站在她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老人。

　　而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

　　他的头发乌黑，脊背挺直，脸上没有半点皱纹。

　　少年同样看着她。

　　眼神焦急，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什么。

　　下一秒，窗外的强光骤然远去。

　　黑暗重新笼罩房间。

　　少年眼角迅速长出皱纹。

　　光滑的皮肤变得松弛。

　　挺直的身体重新佝偻下去。

　　乌黑的头发像被水流冲过的水草一样轻轻晃动，转眼间便变成了银白色。

　　不过一眨眼。

　　站在时千然面前的，又成了刚才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接过外卖，另一只手依旧拄着拐杖。

　　木质拐杖轻轻敲击地面。

　　“又来了。”

　　老人喃喃自语。

　　“又来了……”

　　他的神色逐渐紧张。

　　时千然没有立刻说话。

　　她越过老人佝偻的肩膀，看向房间里面。

　　屋内唯一的家具，是一张陈旧的木桌。

　　桌面上已经摆着四份外卖。

　　四个包装袋的大小、颜色和打包方式全都一模一样。

　　外卖盒已经打开，里面隐约升腾着热气。

　　麻辣烫。

　　和她刚刚送来的这一份完全相同。

　　时千然看了一眼手表。

　　23：50。

　　还有十分钟。

　　来得及。

　　她不准备询问桌上的外卖。

　　也不准备追究刚才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订单已经送达。

　　接下来只要离开小区就行。

　　时千然转身准备离开。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老人念得越来越快。

　　手中的拐杖也愈发急促地敲击地面。

　　咚。

　　咚。

　　咚。

　　“快！”

　　老人突然扔掉拐杖，一把抓住时千然的胳膊。

　　“快进来，来不及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走廊另一端响起电梯抵达的提示音。

　　“滴。”

　　“七楼，到了。”

　　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穿过走廊。

　　时千然想起了小区守则的第二条。

　　**三楼以上住户禁止乘坐电梯。**

　　还没等老人用力，她已经向前跨出一步，迅速进入屋内，反手关上防盗门。

　　老人立即将门锁死。

　　看见她的反应，老人似乎很满意。

　　他咧开嘴，嘿嘿笑了一声。

　　“比上一个机灵。”

　　“上一个只会哭。”

　　这老头说话没头没脑。

　　老年痴呆了吧。

　　时千然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勉强笑了一下。

　　她再次看向手表。

　　23：55。

　　还有五分钟。

　　来得及。

　　大概。

　　老人紧贴着防盗门站着，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渐渐传来脚步声。

　　哒。

　　哒。

　　哒。

　　不紧不慢。

　　由远及近。

　　随后，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哎呀，骑手，你终于来了。”

　　后面似乎还说了什么。

　　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

　　听起来像是在叫“苏千言”，又像是在叫别的名字。

　　时千然没有出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向远处走去。

　　哒。

　　哒。

　　哒。

　　最后彻底消失。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时千然低头看向手表。

　　23：57。

　　只剩三分钟。

　　已经来不及了。

　　她必须在零点之前离开小区。

　　可从七楼跑到小区外，无论如何都不止三分钟。

　　确认外面没有动静后，老人终于离开门边。

　　他慢悠悠地走到木桌旁，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

　　桌上的五份麻辣烫仍然冒着热气。

　　老人看着时千然，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礼貌而和蔼的笑容。

　　“可惜啊。”

　　他轻声说道。

　　“可惜。”

　　时千然没有理会他。

　　她死死盯着手表上的秒针。

　　23：58。

　　秒针一格一格地向前移动。

　　23：59。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