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祖宗遇上总教官》苏沐眠

4、上肢 第四天

　　第四天，陆卿卿去训练馆找沈青崖。
　　她到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半，训练馆还没开门，她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脚踝已经不疼了，只有一点酸胀感从绷带底下渗出来。六点四十分，训练馆侧门响了一声，沈青崖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看到陆卿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早。"
　　"你说今天教我上肢器械。"
　　沈青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侧身把门推开让她进去。训练馆里灯还没全开，只亮了两排顶灯，光线从高处洒下来照在橡胶地板上，把整个空间衬得空旷而安静。器械区在角落，七八台铁灰色的设备整齐排列，金属表面反射着冷光。
　　沈青崖走到一台坐姿划船器旁边，拍了拍坐垫。"坐。"
　　陆卿卿坐下来，把手搭在拉把上。沈青崖站在她身侧，俯身调整坐垫高度，手臂从她肩膀上方伸过去够调节杆的时候，衬衫袖子蹭过她耳廓，带起一阵很淡的气息。陆卿卿不动声色地往左边偏了偏头。
　　"发力点在背部，不是手臂。"沈青崖绕到她背后，两根手指按在她肩胛骨之间，"拉的时候这里收紧——试一次。"
　　陆卿卿拉了一次。动作僵硬，手臂先动，背没跟上。
　　"不对。"沈青崖的手从她肩胛骨滑到上臂外侧，隔着衬衫布料按在她肱三头肌上，"手臂放松，用这里——"另一只手重新点回她肩胛骨，"——拉。"
　　第二次。背先收了，手臂跟着动，拉把稳稳地到了胸前。
　　"对。"沈青崖的声音从她斜后方传过来，近得能感觉到气流拂过后颈的皮肤。"记住这个发力顺序，做四组，每组十二次。"
　　她说完就退开了，站到两步之外靠着旁边那台龙门架，双手交叠搭在胸前看着陆卿卿的动作。陆卿卿心里数着次数，一、二、三，后背绷紧的时候连带着腰腹的核心肌群都收起来了，脚踝稳定地踩在地面上，一点也不疼。
　　做到第三组的时候她微微喘了，后背开始发酸，拉把到胸前的时候小臂肌肉在抖。但她没停，心里默数，八、九、十、十一、十二。
　　她松开拉把的时候胳膊垂下来，酸软得像脱了力。沈青崖从龙门架上直起身走过来，看了一眼拉把上的配重片："三十五公斤，你体重百分之六十左右，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体重？"
　　"资料上写着。"沈青崖拿起旁边搁着的毛巾递给她，"擦汗，休息三分钟，换高位下拉。"
　　陆卿卿接过毛巾的时候指尖碰到她手指，沈青崖的手指凉凉的，指腹上那层薄茧刮过她指节，一触就分开了。陆卿卿把毛巾按在脸上吸汗，借着毛巾的遮挡呼了一口气。
　　高位下拉台就在旁边，沈青崖这次没有调整，坐下来示范了一个，背阔肌收紧，拉把下拉到胸前的时候停顿一秒，然后缓慢回放。她的动作流畅而稳定，灰衬衫布料在肩胛骨处绷出一道紧凑的弧度，拉把来回之间手臂线条若隐若现。
　　"看清楚了？"
　　"嗯。"
　　"做。"
　　陆卿卿坐上去的时候觉得坐垫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热的，来自三秒钟前另一个人坐过的位置。她伸手够拉把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沈青崖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第一组做完她后背酸得抬不起胳膊，趴在膝盖上喘。沈青崖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常温的。
　　"明天这个时间，照旧。"她说，"下肢不动，上肢和核心先练起来。等脚踝完全恢复再配合跑圈。"
　　陆卿卿接过水灌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作训服领口上。她胡乱抹了一把脸，抬头的时候和沈青崖的目光碰在一起，那道目光和报到那天不一样了，没有那么沉，像从"打量"变成了"看着"。
　　"教官，"陆卿卿问，"你每天早上都这么早来训练馆？"
　　沈青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往器械区外走了两步："习惯了。"
　　"习惯什么？"
　　"五点半醒。"她头也没回，"睡不着。"
　　陆卿卿看着她走远，后背被汗水浸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空调风一吹凉飕飕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瓶盖拧松了，边缘没有水渍，像是有人在拧开之前先把瓶口擦过了。
　　中午食堂，人最多的时候。
　　陆卿卿端着餐盘排队打饭，脚踝恢复得差不多了，走路只有微微的顿感。陈小雨站在她前面，端着两个搪瓷缸，回头看了一圈，压低声音："你看到那边那个短头发的没有？"
　　陆卿卿顺着她视线看过去。食堂角落坐着一个高个子女生，侧脸对着她们，下颌线利落，正低头快速扒饭，三两口就下去半盘子。她旁边空了一圈位置，没人坐。
　　"贺兰，"陈小雨说，"咱们班的狙击手，兽化金雕，统考全省第三。但人特别冷，开学一周了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陆卿卿"嗯"了一声。她注意到贺兰扒饭的时候左手始终搁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曲着，像随时要握什么东西，枪托或者狙击镜调节钮，大概是练出来的下意识姿势。
　　陈小雨又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排队，嘴角那点笑意收得很快，像怕被什么人发现似的。陆卿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打完饭找位置的时候，陆卿卿选了贺兰旁边那张桌子，不是对着坐，是斜角，隔了两个位置的距离。陈小雨端着餐盘跟过来，看到陆卿卿的落座选择，眉毛挑了一下，但没吭声，安安稳稳坐下来吃饭。
　　贺兰从头到尾没抬头。但她换了个姿势，把原来朝左的半边身体转正了，左肩背对着墙，右肩朝着过道，正好能看到斜角那张桌子的方向。动作不大，但陆卿卿看见了。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心想：金雕的视野角度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
　　下午是野外生存理论课，在多媒体教室上，投影仪放了一段求生视频。陆卿卿在笔记本上记笔记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议论："那个特招生脚好了？" "好了吧，上午看见她去训练馆了。" "她跟沈教官关系是不是挺好？我早上看到她们一起从训练馆出来——"
　　"喂，"陈小雨从前排转过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上课呢。"
　　议论声停了。陆卿卿把笔记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均匀的线。她没抬头，但她注意到斜后方有一道目光在看她，不是恶意的那种，是平平淡淡的打量，像在研究什么有趣的样本。
　　下课的时候陈小雨收拾书包，忽然凑到她耳边说："你看到贺兰了吗？她刚走的时候看了你一眼。"
　　"看我干什么？"
　　"不知道，"陈小雨耸耸肩，"可能是好奇吧。毕竟你是我同桌，她对我同桌感兴趣——"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耳朵尖红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是说，她大概觉得你是特招生想认识认识。"
　　陆卿卿看了她一眼："你脸红了。"
　　"热的。食堂空调——教室空调——这学校空调就没凉过。"
　　陆卿卿没揭穿她，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尽头贺兰的背影，高瘦，步子快，像一只随时要起飞的大鸟。而陈小雨跟在她旁边半步之后，视线落在贺兰后背上，收了收，又落过去。
　　晚上熄灯前，陆卿卿坐在床头翻一本《粤语日常用语基础》，书页上被她用荧光笔画满了记号。陈小雨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封面上那几个字，愣了一下。
　　"你在学粤语？"
　　"……随便翻翻。"
　　"为了沈教官？"
　　陆卿卿把书合上了。
　　"陈小雨。"
　　"嗯？"
　　"你刚才是不是也被我问了同样的问题？"
　　陈小雨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头缩回上铺去了，只丢下来一句话："睡吧，明天还有跑圈呢。"
　　陆卿卿把粤语书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一起。她把台灯拧灭了，宿舍里暗下来，只剩走廊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和前几天一样还在。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她打开一个新建备忘录，打了三行字：
　　"K-7，小舅牺牲的地方。沈青崖认识他。"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加了一行：
　　"她叫她小陆哥。"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被夜风扯碎了送进窗户缝里。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