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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西墙根 腊八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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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过后,掖庭的日子像往常一样过。
太阳出来了两天,雪化了大半,墙角露出湿漉漉的泥地。沈见微晾衣裳的时候,阿桂在旁边搓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见微,你说柳氏姐姐生前也怪——好好的,总爱往西墙根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一坐就是半天,也不知道看什么。"
她手上动作一顿:"西墙根?"
"嗯,那棵老槐树,都秃了,有啥好看的。"阿桂说着,抱着衣裳走了。
她垂下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午后,管事们去歇晌,浣衣房的活计也做完了。她跟福安打了个招呼,说是去捡些柴火,一个人往西墙根走。福安在后面喊:"沈姑娘,西墙根偏,你早些回来!"
她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西墙根果然偏。掖庭的西北角,平时没人来,墙根长着一棵老槐树,歪歪扭扭的,树皮都裂了。她围着树转了一圈,忽然蹲下来——树根处的土,颜色不对。像是最近被人刨开过,又填回去,用脚踩平了。
她心头一跳。有人先来找过。
她蹲在那里,没有急着动手,先看那土——刨得深,填得平,翻找的人是个行家。可要是行家,怎么会空手而归?
她的目光顺着树根往下移。老槐树根下,压着一块青石,半截埋在土里,不起眼。她伸手把那块石头抠出来——石头背面,刻着一道纹路,歪歪扭扭的,像孩子乱画的。
她认得那道纹路。
那是边军的结绳纹。她父亲教过她——边军的人藏东西,不认地方,认记号。记号在,东西就在。
她爹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小,蹲在火盆边,问他:"那记号丢了怎么办?"她爹笑了:"记号刻在心里,丢不了。"
她攥着那块石头,指尖微微发烫。她拨开青石底下的浮土,果然,土里埋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一个陶罐,巴掌大,罐口用油布封着。
她比灰衣人快了一步。
不对——灰衣人比她先来,刨过、填过、踩平了,可他不知道边军的记号,他挖错了地方。他们翻遍掖庭要找的东西,此刻已经在她的怀里。
她飞快地把陶罐塞进怀里,又把青石放回原处,浮土抹平。做完这些,她正要走,忽然听见脚步声。
不止一个。
她闪身躲到老槐树后面,贴着树干,屏住呼吸。
两个人从前头拐过来。打头的是刘德海,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衣的人,脸生,不是掖庭的人。
"……就是这儿?"灰衣人问。
"是,是,那丫头生前就爱往这儿坐。"刘德海的声音压得很低,赔着笑,"您说那东西,会不会就藏在这附近?"
她躲在树后,目光穿过枝叶,落在刘德海的手上——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袖口上一下一下地捻,捻得又快又急。她认得这个动作:刘德海一紧张,就会捻袖口。她心里记下:刘德海怕这个人,怕得很。
灰衣人没说话,蹲下来,拨开树根处的浮土——那里只剩一片被他填平又踩实的泥。他拨土的动作很轻,指法利落,像做过许多次——是惯于翻找东西的人。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声音也冷了:"空的。"
"空、空的?"刘德海的声音抖起来,"不可能!她一个采买宫婢,能藏到哪去——"
"她没藏。"灰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平平的,"她把它给了人,或者,被人拿走了。"
"那、那怎么办——"
"查。"灰衣人说,"掖庭里,碰过柳氏东西的人,一个一个查。"
她躲在树后,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一动不敢动。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连呼吸都放轻了。怀里的陶罐贴着胸口,隔着布料,硌得她心口发疼。
灰衣人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刘管事。"他的声音平平的,"这棵树底下,最近还有谁来挖过土,你查过吗?"
"没、没有——您刚才不是说查柳氏碰过的人——"
"两件事,一起查。"灰衣人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远了。她没有立刻出来。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才慢慢从树后挪出来。她的腿有点发软,但她没有跑——掖庭的规矩,跑,就是心虚。
她抱着那几根捡来的柴火,慢吞吞地往回走。走到半路,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陶罐。她想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是时候。她告诉自己。不是现在。
她忽然想起灰衣人最后那句话——"这棵树底下,最近还有谁来挖过土,你查过吗?"
她脚步一顿。
灰衣人知道树底下的土被人翻过。
他不是在问刘德海。他是在诈——诈那个翻土的人,自己跳出来。
她攥着怀里的陶罐,慢慢加快了脚步。她得在灰衣人查到"浣衣房有个丫头今天去过西墙根"之前,想好说辞。
【李承稷】
傍晚,摄政王府的书房。
李承稷在案后看一封军报,亲卫从门外进来,压低声音:"王爷,掖庭那边——今儿午后,姑娘一个人去了西墙根。"
他目光没离开军报:"嗯。"
"西墙根那边……有动静。灰衣人今儿又进了掖庭,带路的,是掖庭管事的刘德海。"
他手里的军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撞上了?"
"没有。灰衣人走的时候,她还没走。"亲卫顿了顿,"属下自作主张,让人送了张条子过去。"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亲卫一眼。
亲卫垂着头:"条子上写的是'西墙根,别去'。"
他没说话,重新看回军报。过了很久,才说:"条子,她会收。"
亲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他放下军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宫墙那边,掖庭的方向,已经暗下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传话给掖庭的暗桩。从今往后,她去过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回来报。"
窗外没有人应声,但他知道,话已经传出去了。
傍晚,她回到屋门口。门槛上,又躺着一个油纸包。
她脚步一顿。
油纸包。她蹲下来,捡起来,这次没有掂,没有闻——她认得这个包法。她直接拆开,里面没有糖,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西墙根,别去。"
她捏着那张纸条,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纸条上的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像刻出来的。没有落款。
他怎么会知道?
她今天去西墙根,只跟福安说了一声去捡柴火。福安不会说。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站在门口,暮色从头顶压下来。掖庭的风呜呜地吹过廊下,像什么东西在哭。
她攥着那张纸条,忽然想:他要是想害她,直接让灰衣人堵住她就是了,不用费劲写一张条子。
他是不想让她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是一跳。她飞快地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不对,掖庭的人,哪个不是无利不起早?摄政王护一个掖庭罪奴,图什么?
可纸条上"别去"两个字,笔划那么重,像是写完还顿了一顿。
她没有把纸条扔掉。她折好,收进怀里,和那几块饴糖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着。她只当是……留着查线索用的。
她走进屋,关上门。屋里没有点灯,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才慢慢摸出那个陶罐,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拧开罐口的油布。
罐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卷泛黄的纸,卷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线系着。
她解开红线,展开那卷纸。纸上的字迹,她认得——那是她父亲的笔迹。
纸上只有一句话:
"若见此信,沈家无一人通敌。"
她攥着那张纸,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一封信。她父亲留下的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沈家无一人通敌。
可一封信不够。
她太清楚了。她父亲沈峥,镇守边关十二年,功劳簿能堆满半间屋子,可抄家的时候,一封信、一纸通敌的密报,就让他的人头落了地。如今她手里这封信,能证明什么?这世上能造假的文书太多了,一封信,翻不了沈家的案。
她需要更多。她需要那半块木牌的另一半——完整的边军腰牌,能调兵的那一种。她需要人证。她需要那封栽赃密信的原本,知道它从谁的手里写出来。
她攥着信,忽然想起灰衣人那句话——"掖庭里,碰过柳氏东西的人,一个一个查。"
灰衣人在查她。刘德海在查她。温言在盯着她。
可她手里,现在握着他们全都想要的东西。
她慢慢把那卷纸重新卷好,系上红线,和陶罐一起,藏进墙洞最深处——和那半块木牌,放在一起。
她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她忽然想:父亲留下这封信,是留给谁的?柳氏一个采买宫婢,怎么会有她父亲的笔迹?柳氏是沈家的旧人,还是受人之托?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柳氏死了,这条线不能断。
她闭上眼,在心里慢慢盘算:灰衣人、刘德海、温言、西墙根——他们都在找东西。而她,要先他们一步,找到那半块木牌的主人。
明天,她要去会一会那个"军里出来的"灰衣人。
不是躲他。是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