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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问话 大理寺的传 ...

  •   大理寺的传讯来得比沈见微想得快。

      柳氏死后第五日,天还没亮,掖庭的院门就被叩开了。两个皂衣差役站在雪地里,手里捏着名帖,说大理寺要传一个叫沈见微的宫婢问话。

      刘德海陪着笑把人往院子里让,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有几分忌惮,有几分掂量,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低着头,跟在差役身后,穿过掖庭长长的甬道。雪还在下,落在地上又被靴子踩成泥。她走得很慢,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宫婢,怯怯的,连路都不敢认。

      可她心里,把这条路的每一块砖都记了下来。

      大理寺的偏厅比掖庭还冷。窗户支着,风往里灌。主事官坐在案后,四十来岁,面相普通,说话也普通,像衙门里随处可见的那种老吏。

      "你就是沈见微?"他低头翻着卷宗,头也没抬。

      "奴婢是。"

      "那日在掖庭,是你开口说柳氏手里攥着东西的?"

      "是。"

      "你怎么知道她攥着东西?"

      她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奴婢瞧见她手心里鼓起一块,攥得紧,就多看了一眼。"

      主事官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算锐利,但她心里一紧——这人是老吏,问话是弯弯绕的,先问无关的,再问要紧的。果然,主事官又问了几个无关的问题:在掖庭几年了,做什么活计,和柳氏认不认识,生前说过话没有。她都一一答了,答得又慢又笨,像任何一个怕事的宫婢。

      "你说你瞧见柳氏手心里鼓起一块,"主事官忽然话锋一转,"那她手里攥着的那个东西,你瞧见是什么了吗?"

      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当然瞧见了。那枚乌木牌符,断了的绳子,边军的结绳法——她父亲部下的东西,她怎么会认不出来。可这话不能说。她是个掖庭宫婢,不该认识边军的东西。

      "奴婢没敢看。死人的东西,奴婢怕。"

      主事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怕?你开口说那丫头攥着东西的时候,倒不见你怕。"

      她心里一沉,面上却露出一个怯怯的笑:"奴婢……奴婢是瞧她可怜。掖庭的姐妹,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主事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忽然合上卷宗,身子往前倾了倾:"本官再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有人看见,柳氏死后那几日,你夜里去过西巷。"

      她心里猛地一紧。

      她去过的。柳氏死后第三夜,她摸黑去过西巷,蹲在柳氏的空铺前,摸出了那半块木牌。她以为没人看见。

      可主事官说"有人看见"的时候,她的眼睛落在他手上——他问这话时,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却钉在她脸上,像在等一个破绽。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若是真拿了人证,老吏不会先说"有人看见",他会直接把证人拉出来。他是在诈她。

      可她的确去过。她不能干干脆脆地说"没去过"。

      她低着头,声音还是怯怯的:"奴婢是去过。"

      主事官的目光一厉。

      "柳姐姐生前待奴婢好。"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着谁,"她一个人躺在那屋里,奴婢怕她冷,夜里偷偷去给她烧过两张纸。掖庭不许烧纸,奴婢不敢让人知道。"

      她说着,眼里浮起一点水光,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主事官盯着她看了很久。烧纸——认了,但认的是另一件小事。夜探西巷,抄检私物,都是死罪;烧两张纸,不过是犯宫规,打一顿板子的事。

      这丫头把刀口,轻轻巧巧地挪开了。

      他正要摆手,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怯怯的:"大人,奴婢斗胆……"

      "嗯?"

      "奴婢那夜,恍惚瞧见西巷口有个影子。"她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声音压得更低,"穿着宫外的靴子,往柳姐姐那屋的方向去了。奴婢怕,没敢看第二眼。"

      主事官的手停住了:"宫外的靴子?你可看清楚了?"

      "夜里黑,奴婢只瞧见一个影儿。"她摇头,怯怯的,"可那人走路的步子,和宫里人不一样。宫里人走路,脚是拖着走的;那人……脚抬得很高,像军里出来的。"

      主事官沉默了。

      军里出来的。他低头看着卷宗,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敲了很久。

      "今日的话,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他摆摆手,"下去吧。"

      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眼角瞥见主事官案头压着一封公文——火漆的印子,她认得那纹样。

      边军的印。

      她脚步没停,稳稳地走了出去。

      【李承稷】

      花厅离偏厅只隔一道回廊。

      李承稷坐在窗边,手里一盏茶,已经凉透了。他听着偏厅里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那丫头答话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怕惊着谁。可他听得出来,每一句"怕",都怕得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像练过似的。

      他想起掖庭那日。全掖庭跪在雪地里,只有她跪着也在看他的手。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哭的、求的、跪的、演的。可没有人像她这样,把"怯"字演得滴水不漏,连呼吸的起伏都挑不出错。

      亲卫从门外进来,压低声音:"王爷,问完了。没动刑。"

      他"嗯"了一声,没动。

      亲卫犹豫了一下,又说:"今早递进大理寺的那封帖子……是冲着那丫头去的。帖子上的意思,是要她问完话,回不去掖庭。"

      他端着茶盏的手没抬,只淡淡地说:"帖子的事,你知道就行了。"

      "那……要不要属下——"

      "她自己能出来。"他顿了顿,"她要是出不来,再动手。"

      亲卫应声退下。

      窗外的雪落在枯梅上。他听见偏厅里,那丫头最后一句答话——"那人走路的步子,和宫里人不一样……脚抬得很高,像军里出来的。"

      他端茶的手,微微一停。

      借刀。

      一个掖庭宫婢,在大理寺的老吏面前,反手把刀递了出去。她不知道那把刀会砍向谁,她只知道,刀递出去,自己就干净了。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廊下。

      院里那株枯梅,雪落了一肩。他没有拂。

      他在等她出来。

      她要是走不出来,他就进去。

      出偏厅的时候,她松了口气。

      廊下站着一个身影。玄色的衣袍,背对着她,正在看院里那株枯了的梅树。雪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拂。

      她脚步一顿,认出那是谁。

      李承稷。

      他没有回头,像不知道她出来了一样,只看着那株枯梅。

      她低下头,快步从他身后走过。走出几步,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然背对着她,没有动。雪落在他肩上,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松——她忽然想起前世的金銮殿。他在殿上,也是这样站着。

      她心头一跳,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一直走出大理寺的院门,她才敢松一口气。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战,却忽然觉得,后背没有那么凉了。

      身后忽然有人追上来:"姑娘留步!"

      她回头,是个小厮,塞给她一个油纸包,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跑。

      她捏着那油纸包,站在风里,半天没动。

      她回到掖庭的时候,刘德海正在院门口等她,满脸堆笑,像一只见人就摇尾巴的老狗:"沈姑娘回来啦!大理寺的官爷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她低着头,"就问了几句话。"

      "哦——"刘德海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官爷们,都问了些什么呀?"

      她看着刘德海的手——他问话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搓来搓去,搓得又快又急。她心里冷笑,面上却怯怯的:"就问了那日的事。奴婢都照实说了。"

      "照实说?说了什么?"

      她抬起眼,怯怯地看他:"就说了……奴婢看见柳氏攥着东西。别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刘德海的目光闪了闪,脸上的笑却更殷勤了:"好好好,不知道就好。沈姑娘是个聪明人,掖庭的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你说是不是?"

      她低着头,声音更轻了:"是,多谢公公提点。对了——"她像忽然想起什么,"大理寺的大人,还问起过掖庭的账目。说采买上的旧账,要翻一翻。"

      刘德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他很快又笑开了:"账目?掖庭的账目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陈年旧账……大人还说什么了?"

      "奴婢一个宫婢,大人哪会跟奴婢多说。"她怯怯地摇头,"就这一句。"

      刘德海站在原地,搓着手指,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把他的名字,又记了一笔。

      账目两个字,够他今夜睡不着了。

      晚上,温言来了。

      她端着两个烤红薯,蹲在沈见微床边,声音软软的:"姐姐,听说大理寺找你问话了?你怕不怕?"

      "怕。"她说。

      "都问什么了?"

      "问柳氏的事。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言的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那就好。姐姐,掖庭的事,咱们什么都不知道,才活得久。"

      她点头:"嗯。"

      温言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轻声问:"姐姐,大理寺的大人,有没有问起……柳姐姐手里攥着的东西?"

      她心里一凛。面上却摇了摇头:"没问。大人就问了我看见柳氏攥着东西,别的没提。"

      "哦。"温言笑了笑,"那就好。"

      "对了——"她像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低低的,"大人倒是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说那东西的绳结,像是……像是边军的东西。大人还说,掖庭怎么会有边军的东西。"

      温言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姐姐听岔了吧?"温言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掖庭的人,哪认得什么边军的东西。"

      "是,大约是奴婢听岔了。"

      温言走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却慢慢亮起来。

      温言方才,手指蜷了一下。她一提"边军",温言的手指就蜷了一下。

      她故意漏出去的饵——温言会递给谁?

      她等着。

      夜里,她摸黑起身,手指伸进草席底下——木牌还在。但她摸到席角的时候,手指一顿。

      席角被掀开过,又原样压了回去。

      有人翻过她的铺位。

      她没动声色。她把木牌摸出来,贴身藏好,又摸黑走到墙角,蹲下来,把墙根一块松动的土砖抠出来,把木牌塞进墙洞里,再用那块泥巴,原样抹平。

      做完这些,她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刘德海在试探她。温言在试探她。王嬷嬷在试探她。掖庭里,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可他们都不知道,那半块木牌,现在藏在墙缝里。

      黑暗里,她摸出那个油纸包。

      两个白面肉包子,还带着一点温热——从大理寺一路回来,她贴身焐着,没让它们凉。

      掖庭的灶上,白面是给管事吃的,宫婢只能啃粗面馒头。她很久没吃过白面了。

      她捏着油纸包,没有立刻吃。

      她先闻了闻。白的,热的,油汪汪的——没有异味。她又掂了掂,包子沉甸甸的,实心实意。

      她活了前世今生两辈子,从来没人给过她不要回报的东西。温言的好,是要还的;刘德海的笑,是要还的;这宫墙里的每一分善意,背后都标着价。

      所以,谁会给她两个不要回报的包子?

      她眼前忽然浮起一个身影——玄色的衣袍,站在雪地里,看一株枯梅,雪落了满肩,也不拂。

      她立刻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不会的。他图什么?她一个掖庭罪奴,有什么值得摄政王图的?

      她捏着包子,想扔——又停住了。

      她舍不得。

      她把包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油香溢了满口,烫得心口发颤。她慢慢吃完一个,把另一个小心包好,重新塞回贴身的地方。

      她想,这个人的好,她要怎么还?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窗外,雪又下起来,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

      她闭上眼,在心里轻轻地说:

      柳氏,你受的冤屈,我记下了。大理寺的刀,我已经替你递出去了。

      还有——

      掖庭的水太浑。鱼饵已经洒下去,她倒要看看,这水底下,藏着几条大鱼。

      掖庭的夜,安静得像一口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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