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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初见 掖庭出了人 ...

  •   掖庭出了人命。

      死的是西巷的采买宫婢,姓柳。昨夜还好端端去领了炭火,今早被人发现死在浣衣房后面的枯井边。消息一传开,整个掖庭都乱了——宫婢们被赶到院子中央,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交头接耳,又不敢大声。刘德海满头是汗地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地骂:"晦气!真是晦气!"

      沈见微蹲在人群后面,隔着几道人墙,远远地看。

      死状不对。她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不对。柳氏仰面躺在枯井边的黄泥地上,嘴唇发乌,指甲发青,眼半睁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掖庭的冬天,冻死人常有,可冻死的人不是这个颜色——这是毒。

      "大理寺的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掖庭的宫婢,一辈子没见过几个外男,更别说大理寺的官。她看见一队人从宫门外走进来,皂衣黑靴,腰间挂着令牌。为首那人却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官袍,没有仪仗,走在人群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走在自家后院。

      她隔着人群,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垂在身侧,稳稳的,纹丝不动。

      她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见过摄政王殿下。"刘德海已经跪了下去,声音发颤,"掖庭管事刘德海,见过殿下——"

      摄政王。她心头一跳。先帝托孤的摄政王,李承稷。满朝都说他权倾朝野,说他迟早要取而代之。她前世见过他——在金銮殿上,隔着冕旒,隔着百官,她只记得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松。

      "起来吧。"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久居上位的淡,"尸体在哪?"

      "在、在浣衣房后面……"

      "带路。"

      人群自动分开。他走过她面前时,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年轻,比她想象的年轻得多。眉眼疏淡,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不笑,也没有不笑以外的表情。他很高,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玄色常服下的肩线笔直,像刀裁的。衣饰是素的,腰间的玉佩是素的,连走路的步子都是素的,一步是一步,稳得像丈量过。

      她忽然想,满朝都说他权倾朝野,可这个人身上,看不见一丝张扬。太素了。素得像一把收了鞘的刀。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只是一瞬,像风掠过水面,没有停留。

      她低着头,却觉得那一瞬的目光,像一道针尖,刺得她后背发紧。

      尸体被抬到院子中央。几个大理寺的差役围着看,没人敢碰。柳氏躺在地上,脸朝上,嘴唇乌紫,指甲发青。一个差役小声说:"像是中毒……但掖庭哪来的砒霜?"

      "验尸的仵作还在路上。"另一个说,"殿下,这尸体……"

      李承稷站在几步外,看着那具尸体,没有说话。

      沈见微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具尸体,心里却像翻开了一册旧卷,正在一页一页地看。她看柳氏的手——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青色的东西,不是皂角,不是灰,像是什么脂膏。她看柳氏的衣襟——左襟压着右襟,掖庭的规矩是右襟压左襟,她穿反了,像是匆忙间套上去的。她看柳氏的鞋——鞋底沾着枯井边的黄泥,但鞋尖的方向,朝着井口。

      有人从井里爬出来过。

      她还没想完,人群里忽然有人低呼:"呀——柳氏的指头动了!"

      人群哗然,有人喊诈尸,有人往后退。她抬眼一看,柳氏的手指确实蜷了一下——那是断气前攥着东西的手,僵了半夜,这会儿松开了。

      她看见李承稷的目光落在柳氏手上,微微一顿。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王嬷嬷的教训还在耳边——多嘴招祸,掖庭的规矩,谁出头谁倒霉。她今天已经出过一次头了,不该再出第二次。

      可她看着柳氏睁着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她没敢开口的时刻——阿桂被打折腿的那天,她躲在人堆里;父亲被押走的那天,她跪在雨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有温言端来毒酒的那天,她其实想问一句"为什么",可她到最后,都没有问出口。

      她这辈子,不想再做那个不敢开口的人。

      "那不是诈尸。"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死人不会动。是断气前攥着东西,手僵住了,这会儿松开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又是这个丫头。一个浣衣房的宫婢,一句话说出来的话,让大理寺的官爷都愣住了。王嬷嬷在人群里狠狠剜了她一眼,那意思分明是:你又多嘴!

      李承稷转过身,看着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你是谁?"

      "奴婢沈见微。"她低着头,声音平平的,"掖庭浣衣房,洒扫宫婢。"

      李承稷看了她一会儿。

      这丫头跪在雪地里,瘦得像一根芦苇,灰扑扑的宫装洗得发白,领口露出一截细得惊人的脖颈,白得没有血色,像一截随时会断的嫩枝。露在外面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全是裂口。她低着头,他只能看见她半张脸——脸颊瘦得微微凹陷,嘴唇干裂泛白,像很久没喝过一口热水。掖庭的宫婢他见过不少,都是低眉顺眼,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可这个不一样——她低着头,可她的眼睛,在他看过去的时候,飞快地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那一眼里没有怕。掖庭的宫婢见了他,眼里只有怕,或者藏得更深的算计。可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口刚淘过的井。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双眼睛。

      "你怎么知道她攥着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说:"奴婢瞧见她手心里有东西,攥着,露出个角。"

      李承稷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去,把她手掰开。"

      差役上前,小心翼翼地掰开柳氏蜷了一夜的手指——手心里,躺着一枚乌木的牌符,像是从谁身上扯下来的,断了一截绳子。

      院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那牌符,识货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不是掖庭的东西。掖庭的宫婢,身上只有粗麻绳,系不出一枚乌木的牌符来。

      李承稷没有再看那牌符,而是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赏,只是平平的,像在确认什么。

      "掖庭这丫头,"他收回目光,声音平平地吩咐刘德海,"别让她死了。"

      刘德海的脸白了白——殿下亲口保的人,掖庭里,谁还敢动她一根手指?

      刘德海一愣,连忙应声:"是,是,殿下放心,奴婢一定看好了她——"

      她低着头,指尖却微微发凉。

      掖庭没人对她说过这种话。刘德海嫌她晦气,王嬷嬷恨她多嘴,同屋的宫婢躲着她——在这地方,活着是恩赐,死了是活该,没人会在意一个罪奴的死活。可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站在雪地里,用吩咐一件小事的语气,说:别让她死了。

      她下意识地,去看他的手。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垂在身侧,稳稳的,纹丝不动——没有搓动,没有蜷起,没有一丝她今天读了一整天的那些小动作。王嬷嬷说谎会蹭裤缝,刘德海心虚会搓手指,这掖庭里的每一张脸,她都能读出欲望,读出恐惧,读出算计。

      可这个人,她读不到。

      他声音太平,平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他不是在示好——示好的人会看她;他也没有企图——有企图的人,不会说得这么随意。他就像……真的只是顺口说了一句,像说"把门关上"一样。

      她活了前世今生两辈子,见过所有人伸手,都有目的——要钱的,要权的,要命的。可这个人的一句话,她读不出任何算计。

      他图什么?

      她偷偷抬眼,看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的衣摆扫过雪地,像一道墨痕,越来越远。人群里,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她认得他,是刘德海手底下跑腿的小太监,叫福安。

      她没有在意。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尸体上,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件事。

      柳氏手心里的牌符,她认得那断绳的编法。

      那是边军的东西。

      她父亲沈峥,边关十二年。她小时候见过这样的绳编,在父亲部下的腰上。那是边军哨卡的结绳法,宫里没人会编,掖庭更不会有。

      柳氏一个采买宫婢,怎么会攥着一枚边军牌符,死在枯井边?

      她蹲回人群里,低着头,把这件事也记进了心里。

      雪又下起来。掖庭的院子很快被一层薄雪盖住,盖住了血迹,盖住了脚印,盖住了那枚牌符留下的一切痕迹。

      她看着雪,忽然想起前世的金銮殿。她坐在龙椅上,隔着冕旒看他,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松。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在她面前了。

      只是她到死,都没读懂过这个人。

      而这一世,她在掖庭的雪地里,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她低下头,轻轻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这掖庭的冬天,好像要变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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