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匿名恋爱推文》123的1

1、肌肉大手男

　　林米洛收到室友分配邮件的那天晚上，原本只打算随便看看，确认一下对方合不合眼缘。
　　学校要年轻人这么随意的同居，他作为一个妙龄男子，应该保持谨慎。

　　查看完学校发来的邮件，发现没太大价值：
　　韩恩佐，和他同年；
　　下学期住和他一起住进三楼尽头那间双人寝室；
　　校内邮箱头像是一枚灰色的字母 E，看上去像某家倒闭银行的标志。

　　除此之外，没有照片，也没有个人介绍。
　　他们学校安排别人同居生活，就是如此的粗鲁而武断——林米洛和朋友吐槽着。
　　但是乔伊却认为，正常人也没这么在意室友邮件吧。

　　“正常人也不应该毫无准备地跟陌生男人睡在一个房间里，而且一住就是九个月！”林米洛说。
　　“首先，你们有两张床。”
　　“睡一张床我就直接报警了。”
　　“其次，你去年也跟陌生男人住了九个月。”
　　“然后他就偷偷用我的浴巾擦了染发膏，好可怕。谁敢想我的浴巾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还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好吧，”乔伊说，“查他。彻底调查，联系FBI把他的出生证明也调出来。”

　　其实林米洛早就在查了。
　　他盘腿坐在卧室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搁在一只尚未封口的行李箱边缘。
　　周围堆着他的没打包完的行李：鞋盒、挂衣袋、三个装满杂七杂八的透明收纳包，还有一盏他坚持携带——堪比阿贝贝的蘑菇灯。
　　在输入“韩恩佐”后，搜索结果先跳出了两名牙医（太老）、一位城市摄影师（看照片是大胡子已婚男），以及一个在八年前获得少年拼字比赛州级第三名的小男孩。
　　照片里的男孩戴着尺寸不合适的领结，面无表情地举着奖杯。

　　林米洛把照片放大。
　　“他小时候长得像…一个冷漠无情的小富二代。”
　　“你就找到他了？你其实是FBI？”
　　“不确定。我感觉长得像他小时候。”
　　“…你连他现在长啥样都没见过呢。”

　　林米洛接着把学校、毕业年份和姓名的英文拼□□流加进关键词，八分钟后，他从一张两年前的校队合照摸到了某个已经停用的照片账号，又从点赞列表里找出一个推特账户。
　　头像是一片黑。用户名只有一个小写的 enzo，后面跟着两个下划线。账号没有锁，最近一条推文停在三个月前。
　　伟大的互联网！
　　它只是等一个无聊、警觉，并且技巧相当不错的人虔诚地搜索。

　　“我好像找到他的账号了。”林米洛坐直了一点。
　　“发来。”
　　“我先看。”
　　“为什么？”
　　“我要形成不受外界影响的独立判断。”
　　“难道你怕我发现他很帅。”
　　林米洛语塞，思考了一下，冷静地说：“你对我有非常严重的误解。”

　　账号往下翻，最开始没什么特别。
　　韩恩佐偶尔转发一些比赛结果、电影预告和音乐链接，更多时候什么也不说，只给别人的推文点赞。
　　拍过一些凌晨的跑道，雨里的停车场，还有蹲在自动贩卖机上方的鸽子。照片构图很不错，色调冷冷的，让人感觉对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热情。
　　或者只是比较装。

　　再往下，事情就开始不对劲。

　　enzo__：
　　> 她还在地下室。我终于可以睡觉了。

　　林米洛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乔伊。”
　　“嗯？”
　　“如果一个人说有女人在地下室——”
　　“把链接发来。”
　　“——然后说他终于能睡觉了，你的觉得这是何意味？”
　　“我觉得你应该省略了很多重要的上下文。”
　　这不公平。
　　林米洛看见的上下文就是没有上下文。那条推文前后隔了近两周，上面是一张烤焦的吐司，下面是“今天的腿部训练很糟”。
　　没解释地下室里的女人是谁，也没人问。仅有的三个赞都来自已经注销的账号。
　　他截了图。
　　继续。

　　enzo__：
　　> 如果你听见门后有人哭，别开门。那已经不是他了。
　　米洛截图。

　　enzo__：
　　> 我一直觉得，真正麻烦的不是血，是怎么处理地毯。
　　米洛截图。

　　“他家有地毯。”林米洛说。
　　“这不奇怪。”
　　“还有血。”
　　“链接。”
　　“你是谁？你怎么跟FBI讲话的。”
　　乔伊在电话那头发出一个很长的、仿佛充满脏话的叹气。但是他没挂电话。

　　林米洛又快速翻了两年。
　　账号的使用频率时高时低，但是韩恩佐显然不在乎别人能不能看懂。
　　有时他连续发七八条，内容从球赛、晚餐跳到阴森的警告。有时消失一个月，回来只说“他果然还是下手了”。
　　下什么手？对谁？为什么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不追问啊？！

　　更糟糕的是，这些可疑内容中间夹着大量令人无法忽视的个人偏见。
　　enzo认为早上洗澡的人缺少规划性。
　　enzo用四条推文批评一个把蛋白粉勺留在袋子里的人。四条！
　　enzo还说，不把花生酱放进冰箱的人都是傻x。

　　“好了。”林米洛悲观地说，“他应该是个怪人。”
　　“把链接发来，不然滚蛋。”
　　林米洛终于把账号分享过去。
　　乔伊那边安静下来，只剩触碰屏幕的轻响。

　　林米洛趁机继续翻，很快找到那张校队合照的原图。韩恩佐站在后排最右边，黑发剪得很短，手臂搭在前面队友肩上。
　　他没看镜头，偏着脸笑，微微晒黑的皮肤看上去很阳光，感觉跟他的账号里阴沉沉的碎碎念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照片里别人都努力摆出适合合影的端正表情，只有他像刚和朋友说了什么话，眼睛弯起来一点，露出洁白的牙齿。
　　嗯，很有松弛感。
　　林米洛把图片缩小。

　　长得好看证明不了什么。
　　有时候正是因为长相，淡化了一个人可怕的部分。食人魔长得也挺优雅的，那个什么汉尼拔？
　　“你怎么不说，”乔伊终于出声，“他真的很帅。”
　　“我就知道你——”
　　“——而且你怎么看得这么快，你是不是只看了照片？”
　　“正常人不该先看照片？”
　　“你肤浅。”
　　“你笨蛋，都没注意到他有些是歌词啊。”

　　林米洛立刻翻回去。有一条下面确实还有回复，被系统折叠了。他点开，一名用户在两年前写道：你终于听这张专了？
　　“歌词也很可疑啊。”他说。
　　“谁会专门放一堆奇怪的歌词在主页，专挑诡异的歌听啊。”
　　也可以给歌词加引号、歌名，或者至少加个音符标签吧？enzo偏偏什么都不标，那些话不就是像个人签名一样挂在主页上么。

　　屏幕右上角忽然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正是韩恩佐，吓了米洛一跳。

　　主题：宿舍用品。
　　> 嗨，米洛。我是恩佐。
　　> 我已经带了小冰箱、电热水壶和一只风扇，而且我看房间好像有微波炉，你不用重复带。顺带一提，我对猫毛过敏，可能你需要注意。
　　> 工作日我通常六点十分起床，闹钟只响一次。如果你容易被吵醒，我也可以用手环。
　　> 你有食物过敏，或者不希望我带进房间的东西吗？

　　林米洛读了两遍。
　　单看每句话都很正常。连在一起，却散发出一种不对劲的气息。
　　“闹钟只响一次”，enzo居然能只听一声闹钟就爬起来。好强。
　　不是，还有怎么会有人每天六点十分就起床啊？那么早起来要干什么。

　　林米洛敲下回复，他一向不会犹豫很久。
　　> 嗨。我没有什么过敏的。我应该只会带一盏灯和其它衣服什么的个人用品，不会跟你的电器重复。

　　想了想，他又加上：
　　> 我早上不会在六点十分起床，希望你别介意。

　　毕竟他那时候根本没醒。
　　邮件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回了。

　　> 完全理解。我六点十分也不会想跟任何人讲话。

　　林米洛盯着那句话，没找到可以明确讨厌的部分，但这让他更不舒服了。
　　“他给我发邮件了。”
　　“他也这么闲？”
　　“他说他带了冰箱、水壶、风扇，对猫毛过敏。”
　　“听上去是个好人。”
　　“他说每天六点十分起床。”
　　“啊？六点十分？他真的是怪人！”

　　三天后，林米洛带着两只行李箱、四个纸箱、一个挂衣袋和那盏蘑菇灯，站在宿舍三楼的走廊里，第一次见到了韩恩佐本人。
　　准确地说，他先见到一双腿。

　　那双腿在他们房间的门口倒退，穿着灰色运动短裤，走动时肌肉线条挺明显，脚上套着一双印有黄色小鸭子的黑袜子。
　　好吧，这个有一点可爱。

　　随后出现的是一只很大的纸箱，以及托着箱子底部的两条手臂。箱子挡住了脸，只在侧面写着一行粗黑记号笔：厨房易碎／刀。
　　林米洛停在走廊中央。
　　韩恩佐也停下了。
　　纸箱后面传出一个声音：“能帮我看一下前面吗？”
　　“什么？”
　　“我看不见门框。”
　　“哦。往左一点。”
　　韩恩佐往自己的左边挪，箱子直接撞上门框。
　　“另一边。”林米洛说。
　　“你刚说左。”
　　“我的左。”
　　纸箱慢慢降下来，露出一张因为搬东西而有点泛红的脸。
　　他本人比合照里看上去更高，头发也长了一些，额前的发丝被压出凌乱的弧度。他看了看门框，又看向林米洛，眼睛很黑，神情里有短暂而清晰的不赞同。
　　“通常指方向时，”他说，“默认使用行动者的左右。”

　　很好。甚至不需要五分钟，就让人感觉不合拍。
　　“通常请求陌生人帮忙时，”林米洛说，“会先说你好。”

　　韩恩佐眨了一下眼，像才终于把纸箱以外的事情接回脑子里。他低头看了眼林米洛的行李，又抬起头。
　　“你是米洛。”
　　“而你是厨房杀手。”
　　韩恩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箱子侧面。
　　“菜刀。”他说。
　　“我知道厨房用具里有菜刀。”
　　“你看起来不知道。”

　　韩恩佐嘴角提了一下，把箱子重新抱好，侧身让开门口。
　　“你好，米洛。”他补上，“欢迎入住。小心地上的延长线。”
　　林米洛刚迈进去，鞋尖便勾住了地上的延长线。
　　他没有摔倒。一只手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肘，另一只手还稳稳托着那个装满刀具的箱子。
　　韩恩佐的反应快得出奇，手掌也很热，隔着薄薄的衬衫箍住他，等他站稳才松开。
　　好大的手，能完整的圈住他的胳膊。

　　“我说了小心。”
　　“你在我迈步以后才说。”
　　“你走得很急，甚至不看路。”
　　“或许因为我正在看那个写着刀的箱子。”
　　“我可没拿刀攻击你。”
　　“但你是个危险的肌肉男。”

　　韩恩佐这次无奈地笑了，好像觉得有点荒唐。林米洛发现他牙齿整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把箱子搬进简易料理台旁边，蹲下去拆封，露出整齐包裹的锅、碗和一只木质刀架。
　　行吧，至少看上去的确是做饭的。

　　他们的房间看上去已经收拾了一半。
　　两张床分靠两边墙壁，右边靠近窗户，左边离空调远一些。韩恩佐的被子铺在左边，颜色深灰，收拾整齐得像家具店展示。
　　呃，有强迫症的怪人也很多。

　　桌上放着电脑、台灯和一只马克杯。右半边空着，床垫裸露，书桌擦得很干净，椅背上甚至搭了一卷没拆封的垃圾袋。
　　“我睡左边。”韩恩佐说，“邮件里问过你，你没回复，所以我就先选了。你要换也可以。”
　　林米洛完全不记得那封邮件里有这个问题。他后来回去检查，才在“你有食物过敏”下面发现一行被自己跳过去的小字。

　　无所谓了。
　　此时此刻，他只看到一位肌肉大手男站在半拆的纸箱中间，额头有汗，大手里握着一把刚从泡沫纸里解放出来的厨刀，礼貌地问他要不要换床。
　　“不用。”林米洛说，“我喜欢窗边。”
　　“好。窗户有点卡，别硬推。上一个住户把锁弄歪了。”
　　“还有什么入住须知吗？”
　　韩恩佐低头想了想。
　　“浴室热水要往冷水那边转。”
　　“好的。”
　　“微波炉的二号键坏了。”
　　“好的。”
　　“冰箱下层偶尔积水。还有，晚上如果你听见墙里有抓东西的声音——”
　　林米洛从自己的床铺慢慢转过头。
　　韩恩佐用小刀划开另一只纸箱的胶带，神态自然得可怕。
　　“——别担心，是管道。至少宿管说是管道。”

　　就是那一刻，林米洛突然决定建立一个账号。
　　他没有立即动手。谨慎的人不会当着可疑对象的面创建观察档案。

　　他先冷静地花了两个小时整理衣服，最后把蘑菇灯放上床头柜，顺带跟韩恩佐就谁应该使用靠门的两只抽屉进行了一次不算愉快但保持文明的谈判。
　　韩恩佐中途下过楼，回来时带了两瓶水，把其中一瓶放到林米洛桌上，说自动贩卖机买一送一。
　　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某种降低他戒心的手段。

　　晚上十点四十一分，韩恩佐去浴室洗澡。
　　水声响起，林米洛立刻拿起手机，注册新邮箱，又注册了一个没有头像的推特账号。
　　用户名试了几个都被占用。
　　最后他选了“室友观察日记”，简介写：关于可疑室友的事实记录。若本人失踪，请从第一条开始调查。
　　关注者是零。
　　他编辑第一条推文。

　　> 室友观察记录
　　>
　　> 入住第一天。新室友的随身物品包括一整套厨房刀具，他长得异常有亲和力，肌肉过于发达（很像那种在悬疑片前半部分能用外表骗取信任的“好人”）。
　　>他生活用品整洁到感觉有强迫症，物品主体不超过三种颜色。

　　林米洛读了一遍，感觉自己已经相当克制。
　　他点击发送，把账号链接发给乔伊。
　　浴室门在这时打开。
　　林米洛飞快锁住手机。韩恩佐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和宽松的运动裤走出来，头发还湿着，肩上搭着毛巾。
　　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停在林米洛床头那盏亮度温柔的蘑菇灯上。
　　“你对光敏感吗？”韩恩佐问。
　　林米洛握紧手机。
　　“为什么这么问？”
　　“我要关灯。”韩恩佐抬手指了指开关，“你如果还不睡，可以留那盏蘑菇。”
　　“好的。”
　　顶灯熄灭，宿舍一下变得安静。
　　蘑菇灯的暖光只够照亮林米洛这一边，韩恩佐那边沉在模糊的暗色里。他坐到书桌前，戴上耳机，看着手机没有再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
　　乔伊给那条推文点了第一个赞，并留下第一条回复。
　　> 看完只感觉他真的挺帅的。
　　林米洛把亮度调低，窝在被子下面打字。
　　> 肤浅的人。恐怖片里最早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