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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河
邱雨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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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雨推开档案室的门,按亮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拉开今年六月份的档案抽屉,抽出三份文件夹,摊开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赵大友。刘桂芳。孙德胜。三份尸检报告,三个死者的照片用回形针别在报告首页。她把三张颈部淤痕的特写照片并排摆好——同样的青黑色淤痕,同样的纵向力道方向,同样的颈椎穿刺点。指甲缝里的黑色纤维。血样里的半透明丝状物。
她碰到赵大友肺部积液的时候,看见了那团黑雾。
然后她在解剖台上碰到了那个白事先生的血液。在那一闪而过的碎片里,她分明看见了同样的黑雾——只出现了一瞬,但她不会看错。那种阴冷从脊椎底端窜上来的感觉,和碰到赵大友积液时一模一样。
这个白事先生见过黑雾。他还被黑雾攻击了。他是唯一一个在黑雾面前活下来的人。从他身上,一定能找到关于那团东西的线索。
她靠在档案柜上,闭上眼。黑暗中努力回忆那个一闪而过的片段。那群模糊的影子,那个蹲在中间破口大骂又低声下气讨价还价的年轻人。他的右眼泛着青灰色的反光。
他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但镇上只有一家白事店,河边那家,门口挂着手写牌子。她每天骑车从那条巷子外面经过,从来没进去过。她想起那天晚上的餐桌上,养母姚梅放下筷子,说菜市场碰到陈怡她妈了——陈怡最近老往河边那家白事店跑,她妈急得嘴上长了一圈泡。姚梅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那个开店的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就是干的营生太晦气。”
她睁开眼。有了。她知道该从谁问起。
陈怡来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眼眶是红的。她显然没料到敲门的人会是镇殡仪馆的法医,愣了好几秒,才侧身把人让进屋。茶几上摊着一堆揉成团的纸巾,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一个微信群聊的界面上——群里正在传河边白事店小木死在坟场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第四个版本,说人送到殡仪馆的时候身子都硬了。
“是真的吗?”陈怡一开口声音就哽了,“他们说他——说木川哥——”
“没死。”邱雨打断她。
陈怡愣住,手里刚抽出来的一张新纸巾悬在半空。“什么?”
“送到殡仪馆之后发现生命体征异常,转送镇医院急诊,已经恢复心跳了。我是当值法医,我经手的。”
陈怡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安慰。然后她猛地背过身去,两只手撑在茶几边缘,肩膀抖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转回来的时候眼睛更红了,但嘴角是翘的。
“我就说嘛,”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脆生生的活力,“他那么机灵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邱雨没有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疫情排查,需要了解镇上外来人员的基本情况,木川是近期涉及人员之一。这个理由不算高明,但陈怡正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没有追问为什么疫情排查是法医上门而不是居委会。
她讲了木川不少事。他四年前搬来镇上,一个人住在河边那栋老房子里。开白事用品店,刚来的时候三个月没接到一单生意,靠在菜市场帮人搬货撑过来的。嘴甜,会说话,巷口卖早点的王姨是最早照顾他生意的人。右眼不太好,老戴着墨镜,但长得好看,戴墨镜也好看。从不跟人深交,但谁家有事他一定帮忙。来店里买东西的客人要是家里困难,他常常少收钱,有时候干脆不收。
“有一回下大雨,王姨的三轮车陷在巷口的泥坑里,他连伞都没打就跑出去帮她推。推完了回来浑身湿透,我问他怎么不撑伞,他说反正都湿了,撑不撑一样。”陈怡说到这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然后他就感冒了,发了两天烧,还不让我给他送药,说他身体好扛得住。”
邱雨听着,没有插话。她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节:这个人在镇上人缘很好。
“他家里还有谁?”邱雨问。
“他没提过。我就知道他一个人住,从来不说过年回不回家这种话。有一年除夕我叫他到我家吃饭,他说店里忙走不开。除夕能有什么生意?他就是不想来。”陈怡把手里那张纸巾对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觉得他挺孤单的。”
邱雨没有接这个话茬。
陈怡又说了几个常去木川店里的街坊的名字——王姨,修钟表的刘老头,菜市场卖鱼的老孙头——然后抬起头看着邱雨,话锋一转,语气从追忆变成了试探。
“邱法医,你是不是查案子查到他那儿的?他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涉及一起非正常死亡的目击线索,”邱雨把笔记本合上,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鉴定报告的结论,“需要找他核实。”
陈怡张了张嘴,显然还想问什么,但邱雨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怡忽然又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去找他的时候——帮我跟他说一声,我妈包的馄饨还给他留着呢。”
邱雨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表示听到了。
走出陈家那栋老居民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巷口的梧桐树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碎成一地摇晃的碎斑。邱雨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巷子慢慢走,脑子里把刚才陈怡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木川,木头的木,山川的川。四年前搬来,独居,白事店,右眼不好,人缘不错。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勉强拼出了一个轮廓——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在小镇上靠白事生意站稳了脚跟,不跟人深交,但也不得罪人。典型的底层生存者的样子。但这跟她要查的东西有什么关系?她要查的不是他的人际关系,是那团黑雾。
赵大友死前最后的画面是在河里。那团黑雾是从河底升起来的。刘桂芳死在河里,孙德胜也死在河里,三具尸体都是从同一条河道里捞上来的。二十一天一具,时间精确得像在按某种规律进食。黑雾在水里。这是目前唯一能确定的线索。
她想着想着,脚下不自觉转了个弯。等她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河边了。
这条河穿过整个小镇,从西边的山脚下流过来,绕过老城区,经过殡仪馆后面,一路往东汇入下游的湖。河面不宽,水流平时也不急,夏天的傍晚本应是最热闹的时候——小孩在浅滩上踩水,妇人在石阶上捶衣服,老头蹲在岸边钓鱼。但今晚河边一个人都没有。疫情以来镇上的公共活动少了大半,茶馆棋牌室都关了,加上最近一个半月河里连捞了三具尸体,谁还敢来。连岸边的石阶上都长了薄薄一层青苔,没有被踩过的痕迹。
河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那股她熟悉的腥味——水藻、淤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她站在岸边的石阶上,低头往水里看。水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什么都看不见。没有黑雾,没有丝状物,没有青灰色的反光。只有她自己的倒影映在水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盯着那片水面看了很久。要不要下去试试?她会游泳,在大学里游过两年,但从来没下过这条河。养父母从来不让她靠近这条河,小时候别的小孩在河边玩水,姚梅会把她叫回来,说河里有脏东西。她一直以为那是大人吓唬小孩的说辞。
还有更早的事。她隐约记得姚梅提过一次,她很小的时候——不记得多大的时候——镇上发过一次大水。那条大水淹了好多房子,死了不少人。那之后镇上的人对这条河就多了一层敬畏,逢年过节会有人在岸边烧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也许是站在河边的缘故。也许是这条河让她不舒服——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她很久以前来过这里。
她往前走了半步。鞋尖已经踩到了石阶边缘的青苔,再往前一步就是水面。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聚拢,一片模糊的黑色正在从深水处往上浮,边缘不清晰,形状不固定,像一团在水里扩散的墨汁。
“小雨!”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后趔趄了半步。她转过头,看见姚梅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惧。姚梅身后站着邱志刚。他大概是跑过来的,呼吸还没匀,花白的头发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他那个搪瓷茶杯——大概出门的时候忘了放下。他看着邱雨,没有说话,嘴唇抿得很紧。
“你这孩子,吓死我了。”姚梅的声音在发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掉进河里,“我早上起来看你房间没人,被子叠得好好的,手机打了七八个都没人接。我又在群里看到他们说昨晚殡仪馆有个死人复活了——我跟你爸吓得到处找你,去了解剖室没人,问了老周说没看到你。你站在河边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条河——”
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邱雨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昨天夜里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从尸检到停电到送急救到翻档案,她根本没注意手机的电量。
“手机没电了。”她说,声音平稳,“我没事。刚从陈怡家出来,顺路走到这里,想点事情。”
“想事情站在河边想?姚梅没说完,松开她的手腕,把自己身上的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手冰成这样,你到底站了多久?回家,现在就回家。我给你热早饭。”
邱志刚把搪瓷茶杯往她手里一塞,声音很轻,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你妈急得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
“就一个。”姚梅回头瞪了他一眼。
邱雨端着那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劳动光荣”,茶水还是温热的。她看着面前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个急得眼眶泛红,一个表面波澜不惊但手里还攥着出门忘放下的茶杯。她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站在河边,解释一下自己最近在查的事。但话到嘴边,她发现任何解释都会让他们更担心。
“走吧。”她说。
姚梅拉着她的手一路没松开,像是怕她半路又折回去。邱志刚走在另一边,没说话,只是每隔几步就偏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大妈在生炉子,煤烟混着河风的气味,飘过整条街。卖早点的王姨推着三轮车从对面过来,看见姚梅拉着邱雨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喊了句:“姚姐!你家小雨没事吧?我早上听人说昨晚殡仪馆闹鬼了,说是有个死人活了——”
“没闹鬼。”邱雨说,“医疗误判,纠正了。”
王姨张了张嘴,显然对这个过于简洁的解释不太满意,但看到姚梅的脸色也没敢追问,蹬着三轮走了。
回到家,姚梅一头扎进厨房,把她按在椅子上,端上来一碗热粥、一碟酱菜、两个荷包蛋。然后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她吃。邱志刚在客厅里修那扇卡了半年的推拉门,扳手拧螺丝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邱雨吃着荷包蛋,把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遍,挑出能说的部分说了——昨晚加班,送了一个急诊,回家很晚,早上出门找目击证人,手机没电了。
姚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次手机没电,借别人的打。你爸昨天一夜没睡,就在客厅里坐着,等你电话。我也不用再担心,我女儿不会突然消失的。”
邱雨抬头看了她一眼。姚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去洗碗。她在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但她转身转得很快,快到邱雨来不及看清她的表情。
浴室的热水器忽冷忽热,邱雨洗完澡出来,换上干净的家居服,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的底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鸟在梧桐树上叫,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播早间新闻,楼下邱志刚修门的扳手声还在继续。
她闭着眼,把白天的线索在脑子里铺开。三具尸体,都是溺水,都在同一条河段被发现。赵大友死前看到的画面里,黑雾从河底升起。木川被黑雾攻击,是在坟场——坟场不在河边,但墓穴底部渗水。水。黑雾每次出现都和水有关。它不是能在任何地方随意移动的——它需要水作为媒介,或者至少需要湿气、渗水、某种与河道相连的水源。这就是为什么它在河里杀人,在渗水的墓穴里攻击木川。
那么它为什么要攻击木川?木川身上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陈怡说木川四年前搬来镇上,独居,白事店,右眼不好。这些是活人的信息。幻象里那个蹲在黑暗中跟一群鬼讨价还价的木川,是另一个版本。他能看见鬼。他不仅能看到,还能和它们沟通、谈条件、做交易。他不是普通人。也许这就是他在黑雾面前活下来的原因肯定不是运气。
那条河一定有问题。
但她没有证据。她没有把黑雾写进报告里,没有把丝状物的眼点写进报告里,没有把碰到木川血液时看到的任何东西写进报告里。她是法医,报告上只能写解剖发现的事实。黑雾不是事实——至少不是能在报告上呈现的事实。这件事只能她自己去查。而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个在黑雾面前活下来的人。
第二天一早,邱雨换好衣服出门。姚梅在厨房里喊她吃早饭,她说回来再吃。她沿着河边那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走过去,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河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看不出和昨晚有任何不同。但她知道那底下有东西。它还在。它在等下一个二十一天。
她走到那栋老房子门口。白事一条龙的木牌在门框上方被风吹得轻轻晃荡,院子里堆着几捆还没搬进去的纸钱,墙角晾着一件黑色短袖,袖口还沾着黄土。她抬手敲门,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这次力道更重。门内传来脚步声,拖拖沓沓的,由远及近,然后是门锁咔嗒一声转开的声音。
门开了。门内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寸头,黑皮,右眼泛着青灰色的反光。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短袖,锁骨下方露出一截白色纱布。他靠在门框上,用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个标准化的、准备应付任何人的微笑。
“木川,”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解剖台上的定位针,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
“你欠我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