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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流 张建国把烟 ...

  •   张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面前摊开的案卷,揉了揉太阳穴。陈怡的案子查了几天,能排除的线索都排除了。木川的嫌疑基本可以洗清——大街道的监控拍到了他和陈怡在河边分开的画面,时间戳和陈怡的死亡时间也对不上。视频里陈怡跑走的方向和她最终被发现的地点相反,说明她在跑走后没有直接去那片暗流,而是在镇上绕了一段路。

      “会不会是自杀?”年轻警察小周在旁边试探地问了一句。张建国摇了摇头。尸检报告他看了四遍,颈部淤痕的力学方向和前三具尸体完全一致,颈椎穿刺点精确到毫米级别,指甲缝里的黑色纤维成分和赵大友的一模一样。自杀的人不可能在自己后颈打针,更不可能把自己掐出那个角度的淤痕。

      “找这个。”他把一张模糊的截图推到小周面前。那是大街道监控的最后一帧画面——陈怡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长发,高马尾,和陈怡往同一个方向走。时间在陈怡和木川分开后不久,位置在陈怡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陈怡的母亲陈姨在接受询问时哭得几乎说不出话。她说那天晚上她给陈怡发了消息,让她早点回家。陈怡回了一个“好”。这是她最后一次收到女儿的消息。她以为女儿在路上了,就先去睡了。第二天早上发现女儿房间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说到最后她不停地摇头,像是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先去睡,如果她再多等一会儿,女儿就不会出事。

      张建国把陈怡的闺蜜和同事挨个问了一遍,给她们看那段模糊的监控截图。所有人都摇头。陈怡的闺蜜盯着那个高马尾的影子看了很久,说陈怡的朋友里没有喜欢扎高马尾的,她又问了陈怡的同事小周,小周也说没印象。

      法医室这边,贾一龙和丁柳正围着操作台吃午饭。疫情期间食堂限流,三个人打了饭端到法医室的空桌上吃,美其名曰“边吃边等下一个案子”——贾一龙说完这句话被丁柳拿筷子敲了头,说不吉利。

      贾一龙今天心情特别好,好到连丁柳从他饭盒里偷了一块红烧肉都没发现。丁柳觉得不对劲,咬着肉问他是不是买彩票中奖了。

      “比中彩票还厉害。”贾一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递给丁柳和邱雨。屏幕上是他的女朋友——清秀的圆脸,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站在一片花田里,阳光打在侧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又甜又干净。

      “你要结婚了?”丁柳瞪大眼睛,差点把筷子上的红烧肉掉回饭盒里,“就你?把你女朋友叫过来,我得当面问问——姑娘你视力没问题吧?要不要我陪你去配眼镜?”

      贾一龙把手机抢回来,以一种护崽的姿态揣进怀里。他说下个月就是恋爱三周年纪念日了,他准备在那天求婚,戒指都看好了,藏在更衣柜最里面的袜子里。丁柳说用袜子包戒指,你女朋友嫁给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邱雨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说很漂亮,然后难得地笑了一下。丁柳指着邱雨的脸说你们快看邱姐笑了,贾一龙说还不是你整天在这搞笑,把邱姐都带坏了。贾一龙收起手机,反过来教育两个女同事,说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怎么都不找对象。丁柳立刻把锅甩给邱雨,说邱姐不急那我也不急。邱雨瞥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怎么还赖上我了。我要一辈子单身,你也一辈子不结婚?”

      丁柳把筷子举起来,做出一个宣誓的手势,说我不管,我就跟定你了。贾一龙被她们逗得直摇头,说你们俩真是殡仪馆双煞,一个比一个难嫁。

      笑完之后贾一龙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女朋友的照片,笑容淡了一点。他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筷子在饭盒里拨了两下,说了一句“五十万”。丁柳没听懂,他说女朋友家里要求彩礼五十万。他攒了好几年了,还差一截,最近正在想办法。

      邱雨没有说话,丁柳也没有说话。五十万对于疫情期间在小镇上工作的年轻人来说,是一个需要安静一会儿才能消化的数字。

      丁柳拿起自己的手机,假装在看时间。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镜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极小的幅度,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快门声没有响起,但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照片的焦点是桌上吃到一半的饭盒和贾一龙盖在桌上的手机,但画面的边缘——邱雨的侧脸刚好落在那个位置,低着眼,嘴角那个难得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

      这一切都是在贾一龙低头看手机的动作掩护下完成的,在邱雨转头去拿水杯的间隙里完成的。丁柳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吃她那盒已经快凉了的盖浇饭。

      邱雨下班后开车回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沿着河边那条路慢慢开,车速不快。车灯扫过路面的时候,她看见路中央有一小团黑色的东西。她踩了刹车,在离那团东西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那是一只小黑猫,很小,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大,趴在路中间一动不动。身上的毛是纯黑的,没有一根杂色,但脏得打结了,沾着泥巴和不知从哪蹭来的油污。肋骨透过稀疏的毛清晰可见,一条后腿不自然地拖在身后,大概是断了。它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黄色的瞳孔,在车灯的余光照不到的暗处,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邱雨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它鼻子前面。过了好几秒,她感觉到一阵极微弱的、湿热的气流扫过她的指尖。它还有呼吸。她小心地把它从地上托起来。猫的身体轻得出乎意料,几乎没有重量,像托着一团骨头和皮毛拼成的空气。它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歪了一下,搁在她的虎口上。

      她把猫放在副驾驶座上,用下班路上穿的薄外套垫在它身下。猫在衣服上缩成一团,闭上了眼。

      宠物诊所的老板姓方,四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是镇上唯一一个能给猫狗看病的人。他正在收银台后面整理当天的病历,听见门铃响抬起头,看到邱雨抱着一个用外套裹着的东西走进来,愣了一下。

      “邱法医?你怎么来了——你养猫了?”

      “路边捡的。后腿可能断了。”

      方医生把猫接过去放在诊台上,手指在猫的后腿上轻轻按压了几下。猫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叫声,但没有咬人,也没有挣扎。方医生检查了一番,说髋关节脱位,需要复位固定。身上有营养不良和轻微感染,但没有致命伤。他给猫做了复位,打了一针消炎药,又开了一罐营养膏和一袋处方猫粮,在收银台前算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把诊疗费减了三分之一,说就当给邱法医的“防疫人员折扣”。

      “你还管我们叫防疫人员呢。”邱雨说。

      “那可不,疫情期间你们殡仪馆比我们累多了。”方医生把猫粮袋子递给她,看了一眼那只正在药劲里昏睡的猫,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她有没有给它起名字。

      邱雨低头看了看那团蜷在诊台上的黑色毛球。猫在发抖,不知道是疼还是冷。

      “还没想好。先活下来再说。”

      她带着猫回到家。姚梅正在厨房里炒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刚要喊“洗手吃饭”,看见邱雨怀里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脸色瞬间变了。她拿锅铲指着那只猫,说这是什么,你从哪弄的,黑猫不吉利你不知道吗。邱雨说路边捡的,快死了。姚梅说捡什么不好捡黑猫,你天天在殡仪馆上班还不够晦气,还要往家里带晦气东西。邱雨没有接话,只是把猫抱进自己房间,找了一条旧毛巾铺在床头柜上,把猫放上去。猫在毛巾上缩成一个句号,继续睡。

      姚梅隔着房门还在念叨,说可不许养,等你上班就给你丢出去。

      邱雨把门关上,走到餐桌旁坐下。邱志刚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的饭碗还没动过,大概在等她。桌上摆着蒜蓉空心菜、红烧鱼和一盆番茄蛋花汤。姚梅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了围裙,一边盛饭一边还在絮叨黑猫的事。邱雨低头扒饭,嘴上嗯嗯地应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姚梅忽然不说话了。她放下筷子,看着邱雨,语气从刚才的絮叨变成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小雨,你最近有没有去河边?”

      “没有。”邱雨面不改色。

      姚梅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然后她拿起筷子,给邱雨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她碗边上。她叹了口气,说陈怡那个姑娘可惜了,才二十四,比她小好几岁呢。还是陈姨的独女,说没就没了。邱志刚在旁边难得开了口,说最近河边不安全,这段时间上下班绕开那条路。

      邱雨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心里想的是昨天晚上老码头的水温,那团从水底涌上来的黑色水汽,木川仰面倒在石阶上时从青紫变回血色的嘴唇,以及自己的血。

      木川在自己家里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那扇没挂窗帘的窗户照在他脸上。他睁开左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积了四年灰的老吊扇,花了大概半分钟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老码头,河水,脸浸入水里的窒息感,石阶上那个女人的手按在他眉心。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又多了一个针眼,还没愈合。左手手腕上有一道被石阶边缘蹭出来的红痕,已经不疼了。他又活了一次。他翻身下床,走到墙角的水龙头前拧开,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温还是温吞吞的,带着那股河水的土腥味。他抬头看了眼镜子。寸头,黑皮,脸上没什么血色,右眼的义眼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反光。看起来像个刚从坟场里爬出来的鬼。算了,本来就是。

      他擦干脸,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短袖。这几天被怪事闹的,店门好几天没正经开过,人活着还是得赚钱。他把卷帘门拉上去,开始打扫店里店外。

      店里积了一层薄灰,墙角那堆纸钱被风吹得东一捆西一捆散在地上。他拿扫帚把地面扫干净,纸钱重新码好,花圈扶正。打扫到屋后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时,扫帚尖拨开一丛狗尾巴草,露出地上一小块浅色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扔在草丛里。蛋黄色的,边缘有一圈被牙齿咬过的弧度,断口已经干了,看起来扔在这里有好几天了。蛋黄饼干。

      他盯着手里这块饼干,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咔嗒咔嗒地拼到一起。

      陈怡爱吃这个。她每次来他店里,兜里都揣着一包蛋黄饼干。有时候是刚从超市买的,包装还没拆;有时候已经拆开了,用一个小夹子夹着封口,她说这样不会潮。她会在坐在他店门槛上等他忙完的时候自己吃两块,然后递给他一块。他第一次吃这种饼干就是她给的。
      这块饼干出现在他家屋后。离发现陈怡尸体的暗流不到十米。

      陈怡出事那天晚上,她在他店门口被他拒绝之后跑走了。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为什么最终会出现在他家后面的暗流里,监控没有拍到,警方没有线索。但如果她那天晚上在他家屋后站过呢?如果她跑走之后又折回来过,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吃了半块饼干,然后把剩下的扔进了草丛?她在这里的时候,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是有人和她在一起?

      他把饼干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没有霉味,没有腐败。蛋黄的味道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股极淡的、被太阳晒过的焦香。他抬起头,看向那片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的蓝白警戒线。他决定去找张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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