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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嫌疑人 讯问室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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讯问室的光线很亮,亮到木川觉得右眼的义眼都在微微发胀。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灰色金属桌,桌面上放着一杯没人碰过的白开水。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头发花白,烟不离手,桌上搁着一包已经拆开的红双喜。另一个年轻些,拿着笔记本和笔,表情严肃。
老警察叫张建国,负责这个案子。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一种不像审问更像聊天的语气开口了。
“木川,对吧?别紧张,就是问你几个问题。你和陈怡是什么关系?”
木川看着桌面上那杯白开水,水面纹丝不动。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陈怡还坐在他对面,活生生的,笑着跟他说话。现在她变成了一具尸体,而他在讯问室里回答关于她的问题。
“朋友。”他说,声音有点哑,“她经常来我店里。三年前她奶奶去世,后事是我办的,从那以后就认识了。”
“只是朋友?”
“……最近走得比较近。她经常给我送吃的。我在店里的时候她经常来坐坐。昨天傍晚她约我出去吃饭,说镇上新开了一家小饭馆,剁椒鱼头特别好吃,她存了一个月的零花钱就为了请我吃这一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桌面上那杯白开水。
“我本来不想去的。后来还是去了。吃完饭我们散步到河边,她跟我说了一些话,然后她跑了,我回家了。今天早上才知道她出事了。”
“在河边说了什么?”
“……感情方面的事。具体内容我不方便说。”
张建国看着他,木川的右眼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反光,但张建国没有盯着它看。他只是又点了一根烟,把打火机放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她妈妈说你跟陈怡关系不一般。她劝过女儿很多次,陈怡不听。”
“我知道。她妈妈一直不喜欢我,嫌我的营生太晦气。我可以理解。”
“你昨天晚上从河边回家之后做了什么?”
“洗澡。睡觉。我前几天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容易累。”
“陈怡跑走之后,你觉得她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以为她回家了。”
“她没有回家。她妈妈说她一晚上没回来,打电话也没人接。今天早上,在你店铺后面的河道暗流里发现的她。”
木川没有接话。他看着桌面上那杯白开水,水面还是平的,一动不动。他想起昨天在小饭馆里,陈怡坐在他对面,把那盘剁椒鱼头里的鱼肉一块一块夹到他碗里,说这个肉嫩,你多吃点。她的裙子在日光灯下很好看,但饭店老板娘端菜过来的时候绕了半个桌子,菜盘搁在最靠近他的桌角上,没往他面前放。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陈怡却站起来把菜盘挪到他面前,瞪了老板娘一眼。他当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现在他知道了,那种感觉是有人为了他,跟世界对抗了一小下。只是一小下,但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这种事。
他不爱陈怡。但他知道陈怡是这个镇上唯一一个把他当成正常人的人。不是开白事店的、晦气的、有病的、应该绕着走的那个人——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嘴甜的、值得被喜欢的男人。她在所有人都绕着他走的时候,走到了他面前。
现在她死了。
张建国和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在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的不是凶手被逼到死角时的慌乱,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他在很多死者家属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
“陈怡的妈妈你认识吗?”
“见过几次。她不喜欢我。说我的营生太晦气。”
张建国没有继续追问。他让木川在笔录上签了字,说暂时就这些,但近期不要离开镇子,可能还需要他配合调查。木川签完字站起来,推开讯问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左眼。
隔壁那间屋子里,陈怡的母亲陈姨正坐在椅子上哭。她的眼睛已经肿得只剩下两条缝,头发散乱地黏在脸颊上,手里攥着那条陈怡昨天落在家里的发带。裙摆上还沾着淤泥和水草的碎屑。一名女警蹲在她旁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但陈姨根本听不进去。她一直在说话,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我早就跟她说了,离那个男的远一点,她偏不听。我让她别去找他,我什么话都说了,她就是不听。我还去寺里求了签,菩萨都说这段姻缘不行,卦象上说遇水则断,我还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水——就是那条河——”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抽动。女警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朝门口的同事摇了摇头——现在没法继续问。
张建国站在走廊里,把手里的烟掐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又掏出一根新的,没点。他干刑侦三十年,见过无数死者家属的崩溃,每一次都让他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但他早就学会了不在脸上表现出来。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转身往法医室走。
二十一天。刘桂芳六月七号,孙德胜六月二十八,赵大友七月十九,陈怡八月九号——距离赵大友正好二十一天。四个案子摆在一起,规律已经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但这个规律他没法写进报告里,没法拿到案情分析会上讨论,甚至没法跟手下的年轻刑警解释。怎么说?说河里有个东西每隔二十一天要杀一个人?他还不如直接打退休报告。
他推开法医室的门,冷气迎面扑来。
邱雨已经在解剖台前站定了。她穿着全套防护服,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贾一龙在旁边调试摄像机,丁柳扛着镜头对准解剖台,三个人的动作和之前每一次尸检一样流畅而安静,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但当白布掀开的时候,邱雨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那张脸她认识。陈怡。那天早上她去陈怡家敲门,陈怡穿着睡衣来开门,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纸巾。她听说木川没死的时候,背过身去哭了很久,然后转回来笑着说“我就说嘛,他那么机灵一个人”。她叫邱雨“邱法医”,用一种半信半疑又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怕自己被骗。她还说“你去找他的时候,帮我跟他说一声,我妈包的馄饨还给他留着呢”。
现在的陈怡安静地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皮肤灰白,嘴唇青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里面还缠着几根细碎的水草。
邱雨拿起手术刀,刀尖抵在陈怡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她的手指依然稳,刀锋依然准,但她在刀尖刺入皮肤之前停顿的那一瞬间,没有人注意到。护目镜后面,邱雨看着那张脸,想起了洗碗时从水管里涌上来的那股窒息感。那种从喉咙深处被堵住的感觉,那种在水里挣扎却抓不住任何东西的绝望。原来那天晚上,在她站在水槽前被幻象吞没的时候,在河边的某个地方,陈怡正在水里。
刀尖切开皮肤,露出苍白的脂肪层。邱雨开始做她做了几百次的工作。开胸,取脏器,称重,取样,每一项都严丝合缝。贾一龙在旁边报数据,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丁柳的镜头推近,拍下颈部淤痕的特写——锁骨两侧的青黑色淤痕,纵向的,从下往上的力道方向。和赵大友一样,和刘桂芳一样,和孙德胜一样。颈椎穿刺点也一样。指甲缝里嵌着同样的黑色纤维,肺部积液中残留着同样的青灰色。
和那三具尸体完全一致的死因,但前三个她没见过活着的模样,这一个她见过。
报告打印出来的时候,纸张还带着余温。邱雨拿着报告走出法医室,穿过走廊,推开警局的门。张建国正在会议室门口等她,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他什么都没说——报告上的每一条结论都和前三份一模一样,他已经不需要问了。
邱雨从张建国的办公室出来,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木川从讯问室的方向过来,应该是刚签完笔录准备离开。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邱法医。”他叫住了她。邱雨停下脚步,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木川的声音很低,走廊里没有别人。“陈怡,她是怎么死的?”
“这目前是重要刑事案件,不能对外透露。”
木川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是不是那个黑雾?”
邱雨没有回答。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推开身后的门,走进了警局办公区。门在身后自动关上,隔绝了木川的目光。
木川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警局。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向了河边。警戒线还在,蓝白相间的带子在河风中轻轻飘动,但没有人巡逻。他跨过警戒线,沿着石阶走到河岸边,在离水最近的一块石头上站定。
河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他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映着他的影子。电工老鬼飘在他左肩上方,矮小的那个蹲在他脚边,还有几个散在暗处。水底下也有鬼魂的阴影在晃动,那些困在水里几十年的老水漂,从河底往上望着他,面目模糊,无声无息。它们今天都很安静,像是在陪他站着。
木川低头看着水面。他没有爱过陈怡,他自己心里分得很清楚。但他也没有推开过她。她带奶茶来,他喝了。她带饺子来,他吃了。他享受了她的好,以一种不愿承认也不愿深究的方式。现在她死了。为什么是他身边的人,为什么不去找别人。他有一种愤怒。不是悲痛,不是愧疚,是愤怒。是对黑雾的愤怒,对这条河的愤怒,对命运的愤怒。他这辈子已经被折磨了十一年,他已经认了。他缩在这个小镇上卖纸钱,不惹任何人,不欠任何人,连朋友都不交,连恋爱都不谈,把自己活成了一条夹着尾巴的狗。生活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陈怡有什么错,她就只是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就只是来送了几次饺子。这也要死吗。
旁边的鬼们开始絮絮叨叨。
“他站了好久了,不会是要跳下去吧?”矮小鬼尖细的声音最先响起。
“殉情?为那个送饺子的女娃?”挂在树上的那个接了一句。
“看不出来啊,他平时那么抠门,居然这么深情——”
“别说了别说了,他要哭了——”
“谁要殉情了!”木川猛地转头,对着那团鬼影子吼了出来。鬼们被他吼得往后缩了一下,但只安静了两秒,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木川正在气头上,转过身来指着电工老鬼的鼻子——如果鬼有鼻子的话——正要继续骂,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正在快步走近。
邱雨从警局出来,在河岸边找到了他。她看见木川站在河边的石阶上,背对着她,正在对着空气激烈地比划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谁说我要殉情?你个阿飘懂什么?”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后,正要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木川被身后突然逼近的脚步声吓了一跳,本能地转过身来。邱雨的手本来是冲着他后背去的,他这一转身,那只手正好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胸口上。他刚吼完那群鬼,气息还没调匀,脚下踩的那块石头本来就长满了青苔,被他一转身的力道一带,脚底一滑,整个人重心失控,仰面朝天往河里栽了进去。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石阶。河面上炸开一圈白色的泡沫,木川的身体沉下去,又浮上来。他开始剧烈挣扎——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但什么都抓不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他不会游泳。平时看着这条河不觉得深,等真掉进去了才知道脚底根本踩不到任何东西,水底下只有漂浮的水草和冰冷彻骨的暗流,缠住了他的脚踝。他越挣扎沉得越快,河水灌进耳朵里,灌进鼻子里,河底的土腥味涌进他的喉咙。那只义眼在水下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烈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底深处感应到了他的存在,正在往上浮。他模糊地看到水底下有影子在晃动。
邱雨在岸上只犹豫了一秒。她甩掉脚上的鞋,纵身跳进了河里。
入水的瞬间,冰冷刺骨的河水从四面八方裹住了她。八月的江南,岸上的气温少说也有三十度,但这条河的底层水温冷得像化不开的冰。她在水中睁开眼,无数模糊的影子在水底晃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那些困在水里几十年的碎魂从河底往上望着她,但没有任何一个敢靠近。她穿过那片黑暗,像一把刀划过水面,影子们在她经过时纷纷退开,在她身后重新聚拢。她在水中睁开眼睛,划动双臂朝木川的方向游过去。
木川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那只手的力气很大,不是把他往上拉,而是拖着他往岸边拽。他的挣扎在那只手的控制下变得徒劳,整个人被翻了个面,脸朝上,后脑勺枕在那个人的手臂上。他透过满脸的水渍看到了邱雨的脸——她的低马尾散了,头发贴在脸颊上,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水冲掉了,她的眼睛却一如既往冷静。
他被拖到岸边的时候,邱雨先把他推上石阶,然后自己撑着石阶边缘爬了上来。她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但她的呼吸几乎没有乱,只是比平时稍微深了一点。她甩了甩手上的水,低头看着趴在石阶上浑身发抖的木川。
木川趴在那块差点成为他葬身之地的石阶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侧着身大口喘气,嘴里全是河水的腥味。夏夜的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激得他连打了几个哆嗦,浑身的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起到脖子。右眼的刺痛正在从剧烈往难以忍受的方向升级,眼眶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他知道这是义眼发炎的前兆。这种天气掉进冷水里,等会儿回去眼眶肯定又红又肿。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脑子里骂了一句:完了。这回义眼又要发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