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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曼彻斯特没有海   迎春花 ...

  •   迎春花开了。
      每年的三月,许和都会去一次奕岛。
      今年照例。
      今年的迎春花开的格外好,早早踏上岛,清香的味道就萦缠上鼻间。
      奕岛因此变成了被人游览打卡的旅游胜地。
      奕岛并不是单纯一片平坦的地带,从岛的中心向南边延伸,是逐渐陡起的小山。
      每个踏上奕岛观赏迎春花的旅客都会被提醒一遍,不准上山。因此没人知道那座小山上有什么。
      许和站在山脚下,下颌微微抬起些,过岛的风柔和的抚过他已经有些泛白的额发。
      他的眸色深黯,唇线紧绷,双眼一瞬不瞬的望着山上开的更加繁茂的迎春花。
      “先生,打扰一下。”一道青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许和侧过脸,来人是一个看起来刚毕业的学生,脖子上挂着相机,笑意盈盈。
      他点头示意了一下。
      “我可以为您拍张照吗?”
      许和没说话,视线落在他的相机上。
      大学生忙摆摆手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您和这幅迎春花景很搭。”
      “可以。”许和说,转过头,视线回归那片花海。
      短暂的光影闪过,大学生看着相机里的男人,他的视线似乎总是停留在某一处,眼底有股说不出的悲慨。
      “还有事么?”许和看着再次靠近的大学生,表情淡漠的发问。
      “先生,您为什么一直看着这座山?”
      许和眼底的紧绷放缓,不知是不是大学生的错觉,他好像看见许和笑了一下。
      “因为我的妻子在山上。”
      大学生的神情一瞬慌乱,“可奕岛不许游客上山啊,您的妻子在哪儿,快让他下来啊。”
      海风裹挟着咸涩涌上,许和伸手抓住一朵被吹走的迎春花。感受到风的催促,又放开手随他飘去。
      “我的妻子,十五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许和不会忘记那一天的。
      也是这样一个温和的清晨,他和谢允在一起吃早饭。
      “许和,我们离婚吧。”
      许和没有抬眼,只动作僵滞了一瞬。
      “这是离婚协议,我什么也不要,签字吧。”
      谢允把一份纸质的文件推到他眼前,没有表情,没有起伏。
      许和终于抬眼,放下手中的东西,抱臂审视他。
      “谢允,我很忙。”
      “我知道。”谢允把协议书 又往前推近了几分,“所以我决定再也不打扰你了。”
      许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似乎没心情继续跟他纠缠下去,把离婚协议一把扔到地上。
      他站起身,抓过管家递来的外套,冷着脸便要出门。
      临走前,他又向安静坐在餐桌前看着自己的谢允说:“钱你可以随便拿,想出去也可以。”说罢,扭过头,语气不容置喙,“但是离婚,你想都别想。”
      冲耳的关门声响彻屋子。
      随后便是长久的,无尽的沉寂……
      谢允仿佛呆滞了一般,视线一直落在地上的离婚协议上。
      最后,他起身捡起那份协议,连同协议后附带着的那张检查报告。
      骨癌。恶性。
      十年婚姻做到这份上,真的没必要。
      谢允发白的嘴唇上露出笑颜。
      他将这张报告扯下来,撕成碎片,扔在一个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他紧攥着协议,缓缓从餐桌移向客厅的沙发。
      将协议放在桌上,他闭上眼,在沙发上睡过去。
      许和今天的心情变得特别不好,开会时把所有管理层人员都骂了一遍,这件事传开,公司所有的人今天都战战兢兢的,生怕惹到这位活阎王。
      更破天荒的是,许和今天没有收到一通谢允的电话。
      原本只是烦闷的心情渐渐变了味,许和觉得自己现在……有些害怕。
      天色愈暗,那份不安也就越来越明显,难耐。
      谢允那张决绝的脸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令他静不下心。
      于是,在开完今天最后一场会议后,许和抓起衣服便往回赶。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管家和保姆都不在——这是谢允的习惯,他不喜欢晚上与别人待在一起。所以一般晚饭也是他做好,等着许和回来。
      往常这个时候,许和回到家看到的应该是谢允开着暖光,兴冲冲的朝他扑过来,介绍他今天研究的黑暗料理。
      可是今天不是这样。
      许和没有闻到谢允喜欢研究的黑暗料理的味道。
      屋子里也没有开灯。
      整个房子黑压压的,像一座坟墓。
      可尽管这样,许和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窝在沙发上的谢允。
      他轻声走近,打开一旁柜子上的小灯。
      灯光是暖橙色的,照在谢允脸上仿佛透出一片光晕。
      许和伸手试了试谢允脚底的温度,果然一片冰凉。
      他俯身,手掌小心穿过谢允的脖底,另一只手穿过那双纤细的腿,将谢允整个人抱了起来。
      许和转身想要把他抱回卧室,可是视线向一旁撇去,白天那份被自己扔在地上的离婚协议此刻被理的平整无暇,正安安静静的躺在桌子上,等待着他的笔墨。
      许和暗自咬牙,心底那刚刚灭下去的火气再次熊熊燃起。
      就这么想离婚。
      许和尽力压下怒气,缓步将人抱回卧室。
      谢允的后背刚刚沾床,就好像触电似的浑身一抖。
      许和不敢放了,忙又把人抱起来。
      “许和……”谢允没睁开眼,像呓语似的呢喃。
      “我在。”许和坐到床上,把谢允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哄着,“我在呢。”
      “我的骨头好疼……”
      骨头疼?
      许和试了试他的额头,没发烧。
      他以为这是谢允睡多了身体酸软产生的错觉,是突然离开沙发那一小块挤压地方的缘故。于是他抱的更紧了些。
      卧室里很静,可是许和几乎听不到谢允的呼吸声。
      “阿允,”许和轻唤,下巴无意识的轻蹭他的发旋,没听到回答,才敢继续说,“不离婚好不好……”
      夜色很深了,两只栖鸟相互依偎在树上,头肩相靠,不肯离去。
      第二天,谢允甚至早上都没看见许和。
      他撑着桌子,骨头疼的像骨髓被抽出放在火架上烤,滋滋作响,却挣扎不得。
      不能再拖了。
      谢允想去找离婚协议,强迫许和签字。可是昨天还好好放在桌子上的离婚协议此刻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好啊,许和。
      谢允捏着骨头笑。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银质的手枪 ,那是许和曾给他防身用的。
      许和接到谢允电话的第一反应是开心,甚至一反常态地笑了。
      不过马上他就不笑了。
      会还没开完,他就找司机抢过钥匙,提着一口气不计时速的回到家。
      看到谢允没事的那一瞬间,才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你到底要做什么?”许和板起脸,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
      谢允拿出一份新的离婚协议,推到他眼前,声音没有温度:“签字。”
      许和抱臂,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的眼神同样冰冷,像是终于确定了眼前人真的没在开玩笑。
      “为什么突然要离婚。”许久,他问。
      “我缺你什么了吗,谢允?”
      “钱财,名分,地位,我哪一样没给你?”
      谢允眼也不抬,“这些都不重要。”
      许和笑了,“那有什么比这些还重要?”
      或许是爱吧。谢允想。不过十年的婚姻下来,他已经不在乎这个了。
      “自由。”
      许和的笑被一瞬钉在脸上,变得僵硬。
      “你的意思是,在我的身边,你没有自由?”
      “许和。”谢允打断他,“我们没有必要争论这些,既然在一起都觉得痛苦,那还不如分开。”
      他又推了一次离婚协议,“签字吧。”
      许和的眼神彻底冰凉,抱臂的手收紧,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觉得疼。
      他抬眼,声音变得勉强。
      “我要是不签呢。”
      似乎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固执,谢允很轻的笑了声,从身后拿出了那把银质手枪。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黑漆的枪口直直对着许和的眉心。
      许和倒是没料到他这一举动,左边眉毛轻挑。
      不错,胆子变大了。
      “就这样?”许和笑起来。
      下一瞬,笑容再一次僵住。
      枪口反转,谢允把枪口对准在自己的下颚。
      “五秒。”谢允眼神冰冷,没有要跟他开玩笑的意思。
      “你疯了。”许和紧张起来。
      “五。”
      “谢允!”
      “四。”
      看着谢允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许和不敢再继续赌下去,抓起笔潦草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没想到这个办法真的有用,谢允也是一愣,随后放下手枪,冷笑了两声。
      “许和,你也会害怕。”
      纵然是冷笑,许和也觉得开心。
      因为谢允已经很久没有对他笑过了。
      “离婚了,你打算去哪儿。”
      谢允没想瞒,坦然道:“曼彻斯特。”
      “去那儿做什么。”
      谢允的眼睫有些细微的抖,他往窗外看。
      “迎春花开了。”
      真好。
      他转过头,“我想去曼彻斯特看海。”
      说完,他加快收拾的动作。
      许和伸手攥住他发抖的手腕,“等我忙完,陪你一起去。”
      十年没等来的一句话,离婚了却等来了。
      只是,他也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不用,”谢允挣开他的桎梏,“你不会有忙完那一天的。”
      这是许和最后一次见谢允。
      准确来说,是最后一次见活的谢允。
      他再找到谢允时,是在曼彻斯特海域正对着的那家酒店里。
      屋子里谢允躺在窗台的躺椅旁,安安静静的闭着眼,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许和走到他身边,靠着他坐下。
      “可算找到你了,宝贝儿。”
      他伸手把冰凉的谢允揽在怀里,把额前过长的头发捋向一边,俯身在他的眉心落下细密一吻。
      “阿允,舅父死了。”
      “你可能听不懂,我慢慢跟你解释。”
      “过去十年,对你冷淡,是怕舅父为了掌权对你下手,我的父亲,母亲都是死在他手上。”
      “所以我怕,你也会离开我。”
      “但是现在不会了,我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好了。”
      许和抬手抚上谢允的脸,轻声说:“阿允,我们复婚,好不好?”
      谢允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
      “没事,你不用急着答应,我们慢慢来。”
      许和又喋喋不休的跟他讲自己是怎样一步步把舅父扳倒,并且完成自己的“复仇大计”的。
      讲到一半,他突然发现谢允哭了。
      “怎么哭了?”
      许和抬手擦去谢允脸边的泪,却发现,那热泪与谢允冰凉的脸温差太大——这不是谢允的泪。
      原来谢允早就死了。
      只是许和受的委屈太多,他又实在想念谢允,泪水流下落在谢允的脸上,代替谢允哭了……
      十年。
      一个误会,两个人的十年。
      一个人很爱,却装作不爱。
      一个人更爱,却强迫自己不爱。
      从此,曼彻斯特的海域上多了一片海岛,海岛上种满了迎春花,而在那座不允许登上的花海的顶部,是一个双人合葬墓。
      ——
      大学生听完许和的故事,安静了好久。
      “那您呢?”
      “什么。”
      “您的妻子离开了,这会让您惧怕死亡吗?”
      许和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人们惧怕死亡,是因为生命存在限度,我们需要反复经历悲伤与痛苦。”
      “可我的生命里有阿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我的限度。”
      许和抬眼,身前的迎春花海摇曳,好像在向他招手。
      他笑起来。
      “我的阿允,变成迎春花来看我了。”
      曼彻斯特的海,意味着宽恕,放下,与释怀。
      可是许和心里的曼彻斯特,没有海。
      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脸上露出些许放松,仿佛为自己找到了解脱的说辞。
      “曼彻斯特没有海,我没理由释怀。”
      我没理由释怀。
      我不需要依靠忘记阿允,来摆脱痛苦。
      他笑着向身边的大学生说:“能麻烦你再为我拍一张照片吗?”
      “当然可以。”
      咔嚓。
      画面定格,花海摇曳,许和却不见了。
      仔细看,远处的迎春花海,正悄然又开出一朵。
      许和,去找阿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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