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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死过情关   心死过 ...

  •   心死过情关

      一

      沈卿瓷提出分手那天,北京下着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在片场刚结束一场哭戏,眼妆还没卸干净,接到他的电话时声音里还带着笑:“小瓷?怎么这个点打来,我刚收工——”

      “姐姐。”他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们分手吧。”

      她愣在化妆间的镜子前,看见自己脸上戏里的泪痕和戏外的茫然重叠在一起。助理递过来的热水杯停在半空,僵持成一个不知所措的姿势。

      “你说什么?”

      “我说,”沈卿瓷在那头顿了顿,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好听,像山涧里敲在玉石上的泉水,“我们不合适。四年了,够了。”

      电话挂断。

      她听着听筒里的忙音,足足听了三十秒,然后笑了一下。助理被她笑得发毛,小心翼翼地放下水杯:“姐……?”

      “没事。”她把手机搁在梳妆台上,对着镜子一点点卸掉残妆,“小孩子闹脾气。”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一次不是闹脾气。

      沈卿瓷从来说一不二。二十二岁那年他站在沈家老宅的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跟她说“姐姐,我们试试”的时候是认真的;四年后,他在电话里说“够了”,也同样认真。

      她打了四十七通电话,全被转进语音信箱。

      她发了三百条消息,只收到一句回复:

      「别再找我了。」

      后来她去找他。在沈家那扇她进出了十几年的朱漆大门前,管家面露难色地拦住了她。不是不让进,是小少爷吩咐过,不见她。

      她站在十二月的寒风里,看着那扇门,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被母亲牵着走进这里,看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从楼梯上跑下来,仰着脸喊她“姐姐”的样子。

      那时他还不到她肩膀高。

      如今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不再喊她姐姐了——在他十九岁那年的夏天,他把她堵在沈家后院的蔷薇花墙下,耳尖红透了,却偏要做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低着眼睫叫她:“姐姐。”

      那声“姐姐”拐了十八道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撩拨。

      她当时心想:完了。

      现在她站在同一堵蔷薇花墙外,花早就谢了,只剩枯枝。沈家的佣人进进出出,没人敢多看她一眼。

      她到底是红了十年的顶流影后,演技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她挺直脊背,转身,上车,甚至还对后视镜里的自己补了个口红。

      然后她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哪里也没去。

      二

      沈家的祠堂里燃着檀香。

      沈卿瓷跪在蒲团上,面前的牌位是他祖父的。老人家过世三年,他把分手这件事选在了祖父忌日前一天。

      “爷爷,”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做到了。”

      祠堂空旷,无人应答。只有檀香袅袅地升上去,在昏黄的灯光里盘绕成古怪的形状。

      他的手搭在膝上。那双被时尚杂志评为“应当投保千万”的手,此刻指节泛着白——不是冷的,是用力攥的。手背上青筋浮起来,像困在薄冰下的河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屏保还是她的照片。去年夏天他们在冰岛度假,她裹着他的大衣站在黑沙滩上,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毫无形象。他偷拍的,被她嫌弃了好久说删掉,他说好,然后偷偷设成了屏保。

      他没删。

      他什么都留着。她随手写的小纸条、她用秃的口红、她落在他车上的墨镜、她睡衣上那颗崩掉的扣子。他的住处有一整个抽屉,装着她四年里留下的所有碎片。

      像一个怕冷的人,偷偷攒了一抽屉的春天。

      门被轻轻推开。

      沈卿瓷没回头,但他知道是谁。高跟鞋踩在青石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真分了?”大姐沈清漪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嗯。”

      “理由?”

      “不合适。”

      沈清漪嗤笑了一声。

      沈卿瓷依旧没回头。他听见大姐走过来,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和他并排面对着祖父的牌位。沈清漪今年三十五,沈家这一代的掌门人,在外面是让整个华尔街都要屏息的名字,在弟弟面前只是一个嘴毒的大姐。

      “沈卿瓷,”她叫他的全名,“你知道从小到大,你最不会的事情是什么吗?”

      “什么?”

      “撒谎。”

      他不说话了。

      沈清漪偏头看他。祠堂昏暗,弟弟的侧脸线条像被刀裁出来的,下颌绷得死紧,眼睫垂着,遮住了那双被全城名媛私下里称作“寒星碎玉”的眼睛。

      她忽然有点心疼。

      她这个弟弟,从小就是个活宝,表面上没心没肺,闯祸犯欠一把好手,把周围一圈人撩得七上八下然后笑嘻嘻地跑掉。但骨子里,他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人,天生就懂得把最重的东西往心里藏。

      “她知道吗?”沈清漪问。

      沈卿瓷没答。

      但她知道答案了。因为弟弟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发抖。

      沈清漪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之前弯腰拍了拍他的肩:“……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从体检报告出来到今天,刚好三个月。

      沈清漪的手顿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留下一句:“爷爷会理解的。”

      祠堂的门轻轻合上。

      沈卿瓷独自跪在那里,跪了很久。久到檀香燃尽了,久到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个单薄的剪影。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是那种沈家人熟悉的、带着点欠揍的、没正形的笑。但此刻这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听起来像哭。

      “不合适。”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抬起手盖住了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她的脸。

      是她十五岁的样子,穿着白裙子,站在他家的客厅里,弯下腰对他伸出手,笑得像偷了一颗星星藏在眼睛里。

      “你好呀,小瓷。”

      那时候他七岁,仰头看着她,心想:这个姐姐,好漂亮。

      三

      分手后第七天,他出现在一场慈善晚宴上。

      这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沈家小少爷是出了名的不爱应酬,这种场合向来能躲则躲。但今天他来了,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随意拢着,眉眼间挂着一层淡漠的霜。

      他站在巨大的水晶灯下,灯光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照得几乎不真实。

      周围的名媛们集体失语了三秒,然后开始蠢蠢欲动。

      谁都知道沈卿瓷分手了。这个消息在圈子里传得比流感还快——“沈家那位和影后分了”、“听说这次是真的”、“沈小少爷恢复单身了”。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暗潮,像蛛网。

      沈卿瓷浑然不觉。或者说,装作浑然不觉。

      他端着一杯香槟,靠在露台的栏杆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时间是七天前。

      「小瓷,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没回。

      他也没删。

      他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有胆子大的姑娘端着酒杯走过来,裙摆摇曳,笑容精心计算过角度:“沈少,好久不见。”

      沈卿瓷抬起眼。

      就一眼。

      那姑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后来跟闺蜜形容那个眼神:“好看是真好看,但……像是被什么东西捅了一刀还没喊疼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多余。”

      多余。这个词用得精准。

      那晚的沈卿瓷,周身三米内像罩了一层无形的结界。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在触碰到那层结界之前自动退却了。不是因为沈家的权势——虽然他确实有——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冷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沈卿瓷,笑起来梨涡浅浅,眯着丹凤眼的时候像一只矜贵的猫,爱玩爱闹爱犯欠。圈子里谁没被他招惹过?他招惹完了还能一脸无辜地看着你,让你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西装笔挺,眉眼冷淡,像一个把自己锁在了玻璃柜里的人。

      你可以看。

      但你不能碰。

      晚宴进行到一半,有人开始刷手机。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沈卿瓷没在意。

      直到他的好友江屿白走过来,神色复杂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热搜。

      #沈卿瓷夜会神秘女子#

      配图是他和一个女人在餐厅的画面。角度刁钻,显然是偷拍的。女人背对镜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

      时间是今天下午。

      沈卿瓷眉头一皱。

      他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是沈家的私人医生,今天下午他去医院复查,出来时一起吃了顿饭。狗仔显然跟了他很久,就等着这一刻。

      评论区已经炸了。有骂他渣男的,有心疼影后的,有阴阳怪气说“男人果然靠不住”的。热度像野火一样疯长。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澄清。

      他下意识地打开她的微博主页。

      她最近一条微博是三天前的,一张在片场的照片,配文:“开工。”

      评论区的画风已经从“姐姐好美”变成了“姐姐别难过渣男不值得”。

      沈卿瓷盯着屏幕,拇指悬在手机上方,一动不动。

      江屿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认识了二十年的发小有点陌生。沈卿瓷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但那双眼睛——那双被无数人形容过的“睥睨众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然后,沈卿瓷动了。

      他点开了她的私信框。

      打了一行字。

      删掉。

      又打了一行。

      删掉。

      反复四次。

      最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对江屿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江屿白很熟悉的、沈卿瓷式的欠揍,但眼睛是空的,像两颗没有底的黑曜石。

      “走吧,”他说,“没什么好看的。”

      那天晚上,他开车回住处。

      北京冬天的夜晚,冷得连路灯的光都显得僵硬。他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载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串数字。

      123456789。

      他的手机密码。

      是她的生日。

      他没换过。分手了也没换。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换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东西。

      是一枚戒指。

      不是求婚戒指——他还没那么疯,虽然确实想过。是一对的银戒,很简单的款式,内侧刻着她名字的缩写。他戴了四年,分手那天取下来的。

      取的时候觉得手指空了一块,像缺了一截骨头。

      他把戒指举到眼前,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着内侧的刻字。

      Q.C. ?

      后面的名字被戒指自身挡住了。

      他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冷硬的金属硌着掌心,疼,但他没松手。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是一条微信。发件人的备注是「姐姐」。

      消息只有一句话——

      「沈卿瓷,你欠我一个解释。」

      他没有点开。他只是看着通知栏上弹出的小窗,看那行字挂在那里,亮着,又暗了。像一颗流星,像一刀温柔。

      然后他把车熄火,下车。

      北京的冬天真冷。

      他穿得很单薄,西装下面只有一件衬衫,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他看着雪,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冬天,她来北京找他,在这张长椅上一坐就是两个小时,就为了等他回家。那时他回来晚了,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全是雪,像个雪人。

      他问她为什么不进去等。

      她说:“想让你一回来就能看见我呀。”

      他骂她傻。她笑着说傻也是你惯的。

      然后他牵着她上楼,把她摁在门板上亲,亲得她喘不过气来推他,他咬着她的耳朵说:“下次不准等了。”

      她嘴上说好好好,下次还是等。

      她从来都是这样。答应的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但答应他的时候是认真的。

      沈卿瓷伸手摸了摸长椅上的雪。

      冰的。

      空的。

      就像她现在不在身边的感觉。

      他把雪攥在掌心里,看着它融化,变成水,从指缝间流走,带走掌心里最后一点温度。

      然后他站起来,上楼。

      电梯间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还是那张被天地偏爱的脸,冷白皮,丹凤眼,眉骨高挺。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是光。是那种曾经在他眼底跳跃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光芒。

      他按下楼层,电梯上行。

      金属门合拢,把他独自关在四四方方的铁盒子里。

      他在电梯里,终于缓缓地、慢慢地,弯下了腰。

      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树。

      像一个人,终于想起自己会痛。

      四

      分手后第三十天,她拿到了一个访谈。

      不是普通的访谈。是央视的那档人物专访,收视率常年第一,能上的都是行业顶尖。她是那一期的主角,节目组提前沟通了采访提纲,所有问题都事先对过。

      唯独没有对过这个问题。

      主持人在节目尾声忽然问了一句即兴的:“我们都知道,你前段时间经历了一些个人的变故。粉丝们很关心你的状态。有什么想跟大家说的吗?”

      她对着镜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全国人民都看见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没有藏住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笑了。

      她是影后。她的笑可以精准控制到嘴角上扬的角度、眼尾的弧度。这个笑是练习过的、体面的、滴水不漏的。

      “谢谢大家关心,”她说,声音稳稳的,“感情的事情很难说对错。我会把精力放在作品上。”

      得体。

      无懈可击。

      完美得像一场预先排练好的表演。

      但电视机前的沈卿瓷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笑之前的两秒沉默。那两秒里,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影后,不是国民女神,不是手握二十七项顶级代言的女人。他看见的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女,站在他家客厅里,怯生生又故作大方地对他伸出手。

      他看见她眼里的光,跳了一下,像蜡烛被风吹过,差点灭了,又被她拼命护住了。

      沈卿瓷关掉了电视。

      他坐在沙发上,黑暗里,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个三甲医院的APP。他点开,最新的检查报告赫然入目。

      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他每一个都认得,每一个都在过去四个月里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病变范围较上次检查扩大……」

      「……建议住院治疗……」

      「……五年生存率……」

      他没有看完。

      他把手机关掉,仰头靠在沙发上。

      天花板是白的。

      他想起医院的天花板也是白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诊室里,对面的医生推了推眼镜,用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语气,把判决书一样的话一字一字地砸进他的耳朵里。

      他听完,第一反应是:“还能治吗。”

      医生说:“积极治疗的话……”

      “能活多久。”

      医生顿了顿,看着他。大概是在评估这个年轻人能不能承受真话。

      最后医生说:“您家属的电话方便留一下吗?”

      沈卿瓷笑了一下。

      “不用,”他说,“我自己可以。”

      二十二岁。他才二十二岁。他刚和心爱的女孩恋爱四年,刚买了一对戒指,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跪下来问她愿不愿意。他还没带她去看极光,还没学会做她爱吃的提拉米苏,还没在她每一个崩溃的深夜把她抱进怀里说“别怕有我在”。

      他还没看够她笑。

      他就要死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他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外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秋天很好,天很高很蓝,阳光是透明的金色。

      世界照常运转,不会因为一个年轻人被宣判了死刑而停下哪怕一秒。

      然后他打了一个电话。

      “姐姐,”他说,“我们分手吧。”

      他听着她在那头的声音从笑变成愣,从愣变成慌,从慌变成不敢置信。他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像是要把她的声音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挂断了。

      然后他哭了。

      沈家的小少爷,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在车里,在秋天最好的阳光里,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喉咙里发出被碾碎的声音。

      他不敢哭出声。

      他怕有人听见。

      他怕有人告诉沈家,有人告诉大姐,然后她就会知道。她那么聪明,她一定会查到,然后她就会来,会守在他床边,会用那双他最爱看的眼睛看着他,看着他的头发掉光、脸颊凹陷、被化疗折磨得不人不鬼。

      然后她会哭。

      他不要她哭。

      他宁愿她恨他。

      恨总比痛好。恨会过去,痛……就永远过不去了。

      五

      分手后第四十五天,跨年夜。

      她没有工作,破天荒地回了一趟上海的家。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在客厅看新闻,看见她进门,遥控器都差点掉了。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北京跨年?”

      “想你们了。”她笑笑,换鞋,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厨房里,母亲探出头来:“囡囡回来了?正好,来帮妈妈尝尝汤——咦,小瓷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妈妈问得很自然。

      因为过去四年的跨年夜,沈卿瓷都在她家过。那个小少爷,明明家里什么都有,偏偏要在她家那个小厨房里给她妈打下手,剥蒜剥得一塌糊涂还要嘴硬说“阿姨你看我剥得是不是特别好”。她妈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怎么一点少爷架子都没有。

      她没告诉她妈他们分手了。

      “他有事。”她说,然后走进厨房,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

      咸的。

      太咸了。

      “妈,你是不是酱油放多了?”

      “没有吧?我尝尝——不咸啊,刚好。”

      她愣了一下,放下勺子,笑了笑:“可能是我味觉出问题了。”

      母亲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去叫爸爸吃饭。”

      饭桌上,母亲一直给她夹菜,父亲一直沉默。她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也知道他们不敢问。

      她不提。

      她绝口不提那个人的名字。

      她吃饭,聊天,甚至开了个玩笑。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直到电视里跨年晚会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

      她放下了筷子。

      “六、五、四——”

      她的笑僵住了。

      “三、二、一——”

      钟声敲响。窗外烟花炸开。电视里主持人在喊“新年快乐”。

      她坐在那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砸在碗里的米饭上。

      她父母吓坏了。

      “囡囡?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跟妈妈说——”

      “妈,”她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小瓷不要我了。”

      这句话说完,她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缩在母亲怀里的、小时候受了委屈才会有的哭法。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攥着母亲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要我了……妈,他为什么不要我……”

      她爸爸在旁边红着眼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她妈妈把她抱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囡囡最坚强了。”

      她不是最坚强的。

      她做影后可以,拿三金可以,在好莱坞的面孔里杀出一条血路可以。但被沈卿瓷丢掉这件事,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

      跨年的烟花还在响。

      窗外万家灯火。

      没有人看见,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窗口里,有一个女人在她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个被全中国称为“国民女神”的女人。

      那个在镜头前永远完美的女人。

      那个三十二岁、手握无数荣誉、站在娱乐圈顶端的女人。

      哭得像个迷路的小孩。

      六

      北京那边,沈卿瓷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回了沈家老宅。管家见到他很惊讶,小少爷往年跨年都在上海,今年怎么回北京了?但管家什么都没问。沈家的人,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会多嘴。

      老宅很安静。大姐在国外开会没回来。偌大的宅子,只开了几盏灯,空荡荡的,脚步声都有回音。

      沈卿瓷上楼,回自己房间。

      房间还是他小时候住的那间,这么多年没怎么变过。书架上摆着模型和奖杯,墙上贴着球星海报,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他和她。

      四年前的夏天,他们在沈家后院拍的。他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她歪着头靠着他,眼睛里全是光。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看了很久。

      然后把相框翻了过去,面朝下,扣在桌上。

      他躺到床上,和衣而卧。

      天花板上的吊灯是旧的,灯罩上有星星的图案,小时候他睡不着就数星星。现在他睡不着,数什么都没用。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姐发来的消息。

      「新年快乐。按时吃药。」

      他回了个“嗯”。

      然后他打开微信,点进置顶的聊天框。她的头像还是那个——一只胖橘猫,他养的,名字叫“小年”,因为是过年的时候捡回来的。她特别喜欢那只猫,每次来他这儿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猫不撒手,他被冷落了就在旁边故意咳嗽,她头也不抬地说“小瓷别吵”。

      现在猫还在他这儿,她不在了。

      聊天记录停在四十五天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

      「新年你会来的吧?」

      他没回。

      他往上翻。翻到去年跨年的聊天记录。

      「姐姐新年快乐!」

      「小瓷新年快乐~」

      「明年也要和我跨年。」

      「好。」

      「后年呢?」

      「好。」

      「大后年呢?」

      「都好好好的,你烦不烦。」

      「不烦。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沈卿瓷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不知道她今年跨年吃了什么,有没有人陪,是不是又在片场过的,是不是又为了赶戏没吃晚饭。

      她那个人,工作起来就不要命。他以前总说她,她就撒娇说“那你管我呀”,他就真的管,每天定好闹钟提醒她吃饭,不管在哪儿都给她点外卖。

      现在没人管她了。

      她会不会又瘦了。

      她瘦了上镜好看,但身体会吃不消。她有低血糖,一拍夜戏就犯,以前都是他半夜开车去片场给她送巧克力。

      现在呢。

      谁给她送。

      沈卿瓷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来。他个子高,蜷起来也占了大半张床。被子没盖,冷,但他没动。

      胸口的地方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心在痛,还是病在痛。

      大概都痛吧。

      反正分不清了。

      七

      分手后第六十天,她进了组。

      是一部大导演的文艺片,剧本她挑了很久,讲一个女人在失去一切之后重新找回自己的故事。导演找她的时候有点犹豫,怕她状态不好。她说:“这个角色,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导演看了她一眼,签了。

      第一场戏,就是一场歇斯底里的哭戏。

      她在监视器里崩溃、嘶吼、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然后蹲在狼藉里哭到浑身发抖。

      一条过。

      导演喊“卡”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对导演笑了笑:“可以吗?”

      导演说:“太可以了。”

      没有人知道她在演谁。

      只有她自己知道。

      收工后她回到酒店,卸了妆,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三十二岁了,保养得当,看起来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这些日子睡不好的证据。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进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已经沉到了下面。她往下滑,找到那个名字,点进去。

      最后的消息还是她发的,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右侧,没有回复。

      她打了一行字:「小瓷,我今天演了一场哭戏,一条过。我是不是很厉害。」

      发送。

      红色感叹号。

      她被删好友了。

      她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盯了很久。

      然后她拨了一个电话。不出意料,被转进语音信箱。

      她开始留言。

      “沈卿瓷,你把我微信删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酷。”

      “你真的很幼稚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抖。

      “你以前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丢下我。”

      “你说过的。”

      “你他妈说话不算数。”

      她骂人了。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骂人,除了他。

      “我告诉你沈卿瓷,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你听到没有。”

      “一辈子。”

      挂断。

      她坐在床边,握着手机,低头看着地板。

      酒店的地毯是灰色的,上面有淡色的花纹,看久了会觉得那些花纹在动。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城市遥远的车流声。

      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掌心。

      第二天,她照常出现在片场。

      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化妆师夸她皮肤状态好。她笑着说谢谢。

      导演给她讲戏,她认真地听,不时点头。

      所有人都说,不愧是影后,专业素养没得挑。

      没有人知道她在来片场之前,在酒店里吐了一次。是那种把胃里翻了个底朝天的吐法。她不是生病了,是难过。难过到胃痉挛,难过到身体比她诚实。

      她坐在马桶旁边,发着抖,一边吐一边想,沈卿瓷你这个混蛋。

      然后她站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八

      又过了几天。

      沈卿瓷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听完了一整套治疗方案。

      医生说,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需要尽快开始住院治疗。家属需要知情,需要签字。

      沈卿瓷说:“我自己签。”

      “沈先生,这个——”

      “我说,我自己签。”他抬起眼,看着医生。丹凤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安静的、让人不敢反驳的笃定,“我没有家属需要告知。”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同意书推过来。

      他签了。

      沈卿瓷三个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

      签完他放下笔,站起来,礼貌地微微颔首:“谢谢您。我明天来办住院。”

      他走出诊室,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来来往往的人穿着病号服或白大褂。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

      他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又下雪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他们还小,他大概十岁,她十八岁。那年冬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她来沈家做客,他在院子里堆雪人,她跑出来说要帮忙。他嫌弃她堆得丑,她说你才丑,两个人打起了雪仗。

      她追着他满院子跑,笑得像个疯子。他在前面跑,故意跑慢一点,让她追上。她一把把他扑倒在雪地里,摁着他的肩膀,气喘吁吁地说:“抓到你了!”

      他被她摁在雪地上,雪很凉,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抬头看见她,她的脸离他很近,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他那时候就在想,这个姐姐,真好看。

      想一直被她摁在雪地里。

      想被她这样看着,一直看,看一辈子。

      “沈卿瓷。”

      有人在叫他。

      他回过神来。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台阶下,车窗降下来,是大姐的脸。

      沈清漪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上车。”

      他上了车。

      车里很暖,暖气开得很足。沈清漪没有马上开车,她侧过身,看着副驾驶上的弟弟。

      “你瘦了。”她说。

      “有吗。”

      “有。”沈清漪伸手,把他卫衣的帽子往后拨了拨,露出了整张脸。她端详了一会儿,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随即被冷静取代,“住院手续办好了?”

      “嗯。”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好。”沈清漪发动车子,目视前方,“我会安排人照顾你。爸妈那边……暂时先不说。”

      “嗯。”

      “但是沈卿瓷,”她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真打算一辈子不告诉她?”

      窗外开始飘雪。

      沈卿瓷偏头看着车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答非所问:“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教我骑自行车。”

      沈清漪愣了一下:“……记得。你摔了好几次。”

      “摔了七次,膝盖都破了。”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但是你让我别哭,你说沈家的人,摔倒了可以痛,但不能让对手看见你痛。”

      “我说过吗。”

      “说过。”他转过头,看着姐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和从前一样,梨涡浅浅,眉眼弯弯。但沈清漪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冬天湖面上结的冰,透明,易碎。

      “所以,姐,”他说,“我总不能让她看见我哭。”

      沈清漪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嗓子很堵。

      她这个弟弟,从小就欠揍,没少惹她生气。但此刻坐在她副驾驶上的这个二十二岁的男人,瘦了很多,眼下有青色,嘴唇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种沈家人特有的亮,像磨过的刀锋,像淬过火的钢。

      她想起祖父在世时说过的话。

      “你弟弟看着没心没肺,骨子里,他比谁都像沈家人。”

      她当时不以为然。

      现在她懂了。

      沈家人,骨子里都带着一种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车开了。

      雪下得很大。北京的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把雪水推到两侧,像把什么东西从眼前推开。

      沈卿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一个人写信。

      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姐姐,今天医生说,要积极治疗。

      ——我会积极的。

      ——但如果……如果我没有做到,你能不能不要怪我。

      ——还有,不要哭。

      ——你这么好看,哭起来不好看。虽然你哭起来也好看,但是吧,我觉得你还是笑起来最漂亮。

      ——你十五岁那年对我笑的时候,我觉得我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我那时候想,长大以后要娶你。

      ——你看,我从小就没什么出息。

      ——真可惜啊。

      ——下辈子吧。

      ——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

      ——你别忘了我。

      ——算了,还是忘了吧。

      ——我不舍得你记我一辈子。

      他睁开眼睛。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霓虹灯在雪夜里化成模糊的光带。

      他的脸倒映在玻璃上,很平静。

      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就像一个二十二岁的、生病的、刚和心爱之人分手的年轻人。

      就像他在这个雪夜里,已经和全世界和解了。

      九

      分手后第九十天。

      她在片场拍最后一场杀青戏。

      那场戏是女主角站在天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然后回头,对着镜头,笑一下。

      剧本上写着:这个笑,不是释怀,是她终于学会了和伤口共存。

      她站在天台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action”。

      她看着远方。

      远方的楼群像一片发光的积木,每一个亮着的窗户里,都有人在过自己的日子。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相爱,有人在分开。

      而她站在这里。

      一个人。

      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但她没有动,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棵在悬崖边扎了根的树。

      然后她回头。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有精心控制嘴角的角度,没有事先演练。那个笑,很淡,很轻,眼睛里有一点湿润的光,但是没有泪。

      就像一个人,终于和身上的某道伤口达成了和平协议。

      不一定要愈合。

      但可以不那么痛了。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愣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卡。”

      全组鼓掌。

      她鞠了一躬,对所有人说谢谢。然后她走下天台,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

      助理在旁边小声问:“姐,晚上杀青宴你去吗?”

      “去,”她说,睁开眼,笑了一下,“当然去。”

      杀青宴上,她喝了酒。喝得不多,但有点上头。她酒量本来就不算好,以前沈卿瓷在的时候,从不让她多喝,每次应酬都跟在她后面当人形挡酒牌,笑眯眯地说“姐姐不会喝我替她”。

      现在没人挡了。

      她自己喝,自己敬,自己撑着。

      有人壮着胆子问起沈卿瓷,问得隐晦,说“姐你最近还好吧”。她笑了笑,说:“挺好的。”

      那人说:“那个新闻……”

      “假的。”她说,很平静,“那天那个女的,是沈家的医生。我认识。”

      全场静了一瞬。

      她不是不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但是她更知道,那个新闻不是重点。重点是沈卿瓷不想见她。重点是他在分手前,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切割的准备。重点是他不要她了,和那个女人无关,和任何别的女人都无关。

      是他不要她了。

      这才是最痛的。

      杀青宴结束后,她坐车回酒店。保姆车里,她靠着窗户,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忽然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点开。

      「听说你杀青了。恭喜。」

      没有署名。

      但她认得。她认得那个语气,认得那个措辞的习惯,认得那个永远不会出错的礼貌和疏离。

      是沈卿瓷。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你是谁?」

      发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一个老朋友。」

      她盯着这四个字。老朋友。老朋友。他把他们四年的感情、十几年的相识,总结成了三个字——老朋友。

      她想笑,又有点想哭。结果她既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回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复了。

      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屏幕按灭。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光打在玻璃上,明,暗,明,暗。像某种规律的心跳。她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倒映在里面的自己的脸。

      眼睛下面有细纹了。

      以前沈卿瓷总爱用指尖摸她的眼尾,说“姐姐你这里有笑纹,特别好看”。她说那是皱纹,他说不是,那是你爱笑的证据。

      骗子。

      连告别都不给的骗子。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但是没有哭。

      眼泪早就哭干了。

      十

      医院。

      单人病房里,沈卿瓷靠在床上,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屏幕上还亮着。是他刚刚发出的短信,和她的回复。

      「谢谢。」

      就两个字。礼貌,疏离,像对一个陌生人。

      他做的。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越恨他,越怨他,他越安心。因为恨会过去,怨会淡。但若让她知道他躺在这里,她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然后把剩下的日子都耗在他身上,看着他慢慢枯萎。

      他不要。

      她的时间太宝贵了。她是影后,她有事业,她有光芒万丈的人生。她应该站在领奖台上被鲜花和掌声包围,而不是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一个不会好起来的病人。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一个隐藏文件夹,密码是她的生日。里面全是她。她笑的样子,她睡着的照片,她吃东西鼓起的腮帮子,她在片场累到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偷偷拍的。

      他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最后一张。那是去年秋天,他们在香山看红叶。她站在满山遍野的红叶里,回眸对他笑。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成浅浅的琥珀色。

      他记得自己按下快门的时候在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沈先生。”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盘。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床头柜上,对护士点了点头。

      “该吃药了。”

      “好。”

      他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下去。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这苦得多的事情他都咽下去了,几颗药算什么。

      护士看了看他的输液瓶,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这个病人是她见过的最安静的病人。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疼,问他什么都是“还行”、“还好”、“还可以”。但他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才二十二岁。长得又这么好。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护士走后,沈卿瓷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已经不见了。他把她删了,六十天前删的。删的时候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面——“你回来好不好”——停了很久。那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条语音留言。他听了,一遍就够了。

      那声音太碎了。

      碎得他不敢听第二遍。

      他退出微信,打开备忘录。

      备忘录里有一个置顶笔记,标题是「给姐姐」。

      点开来,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是他住院以来,断断续续写的东西。不是日记,是一些他想对她说但不能说的话。

      「今天化疗,有点恶心。没吐。厉害吧。」

      「隔壁床是个大爷,很健谈,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他说要把他孙女介绍给我。我说不用了谢谢。」

      「天窗外的云很好看。你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姐姐,我今天在走廊里看见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人,差点追上去。后来想起来,你在上海拍戏,怎么可能在这里。」

      「我今天照镜子,觉得自己丑了。你看到肯定会笑我。」

      「你不会笑我吧。你只会心疼我。所以你千万别来。」

      「别来。」

      「求你了。别来。」

      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内院,有一棵银杏树。现在是一月,树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去年秋天,这棵树上挂满了金黄的叶子,好看极了。

      那时候他还没查出这个病。

      那时候他还以为,他和她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枚银戒。他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紧,感受金属的温度被掌心捂暖。

      然后他闭上眼睛。

      该休息了。医生说要多休息。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在心里说了一句:

      姐姐,晚安。

      尾声

      后来的事,说重要,其实也不重要了。

      春天来的时候,她凭借那部文艺片,拿了一个国际A类电影节的最佳女主角。颁奖典礼上,她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站在领奖台上,用流利的英语致辞。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把整个舞台照得雪亮。

      致辞的最后,她说:“这部电影,献给所有曾经失去过的人。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她没有提他的名字。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

      那个位置,曾经有一枚戒指。

      那天晚上,她回到酒店,坐在床边,看着奖杯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出那个陌生号码,打了一行字:

      「我今天拿奖了。」

      发送。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沈卿瓷,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这座城市灯火辉煌,和天台上看到的一样。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时候他十九岁,她二十九岁。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有一回她在片场受了委屈,躲在他的车里哭。他急得手足无措,最后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遍遍地说:“姐姐别哭,我在呢,我在呢。”

      他的怀抱很大很暖,带着少年人干净的皂香。她在他怀里哭够了,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又心疼又愤怒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丹凤眼里全是慌张。

      她破涕为笑,戳他的脸:“你这个表情好好笑。”

      他瞪她:“你还笑?刚才谁哭成那个鬼样子?”

      “你才是鬼。”

      “你才是。”

      “你。”

      “你。”

      两个人在车里幼稚地斗嘴,最后他败下阵来,把她重新按进怀里,闷声说:“以后谁欺负你,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我让他消失。”

      她笑出声。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后来那个让她受了委屈的人,真的消失了。从那以后,圈子里再也没有人敢给她使绊子。她当然知道是谁做的——是沈家。是沈卿瓷那个从来不求人、却为了她破例去找了大姐的小少爷。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嘴上欠揍,心里却比谁都柔软。

      他对她的好,从来不挂在嘴上,只是默默地做。做了也不说,问起来就打哈哈岔开话题,或者倒打一耙说她自作多情。

      她曾经以为自己被这样的人爱着,就什么都不会怕。

      她错了。

      她现在很怕。

      怕他出事,怕他生病,怕他一个人扛着什么不让她知道。她不是傻子,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在找。她找遍了沈家的人,没有人敢告诉她沈卿瓷在哪里。她甚至去找了沈清漪。沈清漪只是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不让你知道,你就当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你好好地活。”

      沈清漪说完就挂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风中,忽然就懂了。

      那个女人,年纪轻轻就可以在男人主导的刀光剑影里撑起一个沈家,从不轻易示弱,却在那个电话里,声音哑了那么一瞬。

      是心疼。

      是心疼她的弟弟。

      而她作为被沈卿瓷推开的人,连心疼他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她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这座不属于任何人的城市。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沈卿瓷,你这个混蛋。”

      “我才不会让你得逞。”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帮我查一家医院。北京所有的三甲医院,血液科,肿瘤科,都查。”

      “沈卿瓷,你不让我找你,我偏要找。”

      “你欠我的解释,我要你亲口说给我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着夜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星星总是在那里的。就像有些人,不管藏得多深,只要你找,就一定能找到。

      她说过的,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除非他活着。

      活着回来,跪在她面前,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然后她可能会踹他两脚,可能会骂他三天三夜,可能……

      可能会抱着他,哭成他记忆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女。

      她才不管他是沈家的小少爷还是什么。

      在她眼里,他就是那个七岁时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喊她“姐姐”的小男孩。

      那个欠揍的、爱招惹人的、在外面拽得二五八万在她面前幼稚得要命的、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欠扁底下的——

      她的男孩。

      她一定会找到他。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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