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旧》隅寂

39、回家

　　空气中残留的微光慢慢聚拢，一道人影缓缓成型。

　　真正的顾言回来了。

　　身形、眉眼、说话的声线，全都换了模样，连体态都和方才消散掉的那一个截然不同。他快步上前，扑进顾默的怀里，软软地唤了一声：
　　“哥哥。”

　　顾默浑身僵硬，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双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收拢手臂抱住怀里的人。刚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在眼前消散，那滴眼泪、最后的道别还刻在他脑海，此刻怀抱里的人明明是本该归来的原主，他心里却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惶恐与空洞，满心都是方才消散的那个灵魂。

　　真正的顾言仰起头，看着顾默惨白失神的脸，眼底满是单纯的疑惑。
　　“哥哥，你怎么了？是谁惹你不开心了吗，别生气好不好。”

　　温热的呼吸落在衣襟上，可顾默感受不到半分欢喜。他没有办法接纳眼前这份现实。
　　他想要的是那个历经六个世界，喝酒会撒谎眨两下眼睛，会撒娇会胡闹，满身伤痕、爱得痛苦又执拗的顾言，而不是眼前这个干干净净的原主。

　　庭院的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顾默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推开怀里的人，喉咙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失去感把他彻底淹没，刚刚短暂的复合，终究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穿过次元破碎的混沌，顾言的灵魂坠入地狱。

　　他重重跪倒在冰冷漆黑的石地上，刑罚即刻落下。戒鞭一下又一下狠狠抽打在他的脊背之上，一共一百六十下。恶魔本就难以彻底消亡，不会轻易死去，只会气息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鞭声在空旷的刑室回荡，皮肉裂开，鲜血顺着脊背不断往下流淌，浸透身下黑石。顾言死死咬着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站在他面前的，是地狱掌管惩戒的那位哥哥，性情暴戾乖张。他垂眸俯视跪在地上满身血污的顾言，语气带着嘲弄。
　　“顾言，你不肯开口是吗。哦，我倒是忘了，已经不能叫你顾言了。007，怎么不说话？你早就已经脱离那具人类躯体了，不是吗，007？”

　　他抬了抬下巴，声音冷硬。
　　“那你就这么跪着。什么时候愿意开口，刑罚才会停下。”

　　顾言就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脊背血肉模糊，任由戒鞭一遍一遍落下来，整整挨了一日。剧痛灼烧全身，灵魂都在震颤，可他紧紧抿住嘴唇，半声呻吟、半句辩解都没有吐露。一旁的地狱兄长终于看不下去无休止的刑罚，抬手喝止。
　　“住手。”

　　戒鞭立刻停下。地上满是溅开的暗色血迹，顾言脊背血肉翻裂，摇摇欲坠，依旧沉默地跪在冰冷石砖上。兄长上前，亲自将浑身脱力的他扶起来，带离刑室，来到一间陈设考究的房间。桌上摆好了精致的饭菜。

　　“阿弟，你何苦这般作践自己。之前那些重话，不过是我的气话，犯不上拿自己的灵魂硬扛。吃点东西。”

　　顾言望着餐盘里精致丰盛的吃食，心底塞满人间轮回积攒的疲惫与空洞，半点胃口也没有，目光呆呆落在桌面，没有动筷子。

　　兄长坐到他对面，语气褪去方才刑罚时的冷厉，变得温和几分。
　　“去人间走了一遭，人都变傻了？快吃。”

　　顾言垂着眼，声音沙哑微弱。
　　“哥，我不饿。”

　　“哪能不吃饭。你现在本体才十四岁，得多吃点。”兄长把碗筷往他面前推了推，眼底藏着真切的心疼，“待会我让人拿疗伤药给你敷上。我也不忍心看着你，被人间那一个世界的人反反复复折磨。你别怨我，这么做也不全是出于我的私心。说到底你是我弟弟，我见不得任何人欺负你。做哥哥的，哪里有不心疼自家弟弟的，明白吗？快吃，多吃点好好长身体，以后说不定还能长得比我都高。”兄长抬手一挥，淡黑色的魔力缓缓覆过顾言的后背。方才还灼烧刺骨的鞭痛转瞬消散，纵横交错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余下浅浅淡淡的旧印记。

　　“伤口给你处理好了，走，跟哥出去逛逛。”

　　顾言轻轻点了点头。

　　“这几年地狱变化很大，已经和人间的繁华光景相差无几。”兄长一边往前走，目光落在顾言脸上，忽然注意到他脸上的眼镜，伸手直接替他摘了下来。
　　“我都不知道你在地狱还戴着框架眼镜。这样多好看。要不要试试隐形眼镜？”

　　顾言微微一愣。
　　“地狱这里居然还有隐形眼镜？”

　　兄长失笑，挑眉看他。
　　“你把我们地狱想成什么地方了，难不成还那么落后？”

　　不多时顾言换上隐形眼镜，跟着兄长出门闲逛。地狱街市灯火林立，热闹喧嚣，游玩的过程，顾言难得真切地感到片刻轻松。

　　心底他其实很想念这位地狱的哥哥。这人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话刻薄，可待他是真心实意的好。家里一家四口，往日的日子本就过得十分幸福，所有人都是真心疼惜他。两人漫步在地狱繁华的街市，周遭往来的恶魔人流络绎不绝，霓虹般幽蓝的魔光铺洒在街道。

　　兄长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顾言，神色认真。
　　“总叫你编号007终究不像样子。从今天开始，你随我姓，你的新名字就叫屿怜。”“不过跟你说个事，咱们恶魔这片维度马上就要消散了，我们全都要搬去人间。到那时候，你就能彻彻底底做一个普通人。搬迁大概就在明年，眼看也快过年了，想想也挺好。”

　　“等到过年，哥带你见见我对象。”

　　屿怜轻轻点了点头。

　　“家里妈一直很想你。你不在的时候，家里特意给你留好了全套东西，平时我都没有份，就等着你回来。”

　　屿怜听完，浅浅笑了笑。就算在人间历经数不清的痛苦轮回，回到恶魔故土，这份爱依旧实在又朴素，带着暖意。

　　他撇撇嘴，打趣问道：“那你日子过得是不是挺苦的？”

　　兄长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不过我对象对我挺好的。她比我还要刀子嘴豆腐心，人很不错，就是平时总喜欢捶我两下，除此之外都挺好。”两人逛了一阵子之后就回了家。

　　妈妈看见屿怜进门，立马迎上来。
　　“哟，小儿子回来啦。”

　　“妈。”屿怜应了一声。

　　“你们俩回房间玩会儿去吧。”

　　地狱的哥哥才十六岁，伸手揉了揉屿怜的头发，打趣道：
　　“嘿嘿，还是哥个子比你高。”

　　屿怜瞪他一眼，把他的手扒开：
　　“别拿我个子说事，不许摸我头。”

　　“怎么去人间转了一圈脾气这么冲，谁惯的你啊？”

　　“要你管。以后我肯定长的比你高。”屿怜不服。

　　“你那么挑食。”

　　“说得你自己就不挑食一样。”

　　哥哥又伸手薅了两把他的头发，故意逗他：
　　“某些人怕是长不高咯。”过年这天家里格外热闹，放鞭炮，四处热热闹闹的，氛围和人间过年几乎一模一样。

　　他哥哥把一份礼物递到屿怜面前，直接把一本房产证摊在他眼前。
　　“喏，哥送你的。”

　　屿怜看着房产证，一脸诧异。
　　“咱们家什么时候成暴发户了？”

　　“你这孩子怎么讲话，家里本来就一直很有钱好吧。”

　　屿怜挑了挑眉，打趣道：“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突然对我这么好。”

　　“别乱讲，我对你本来就不差。可别瞎说话，毁了你嫂子心里对我的印象。”

　　没过多久，门口走进来一个男生，个子比屿怜还要高出一点。

　　哥哥伸手揽过那人的肩膀，笑着介绍。
　　“来，给你认识认识，这就是你嫂子。快，叫嫂子。”

　　屿怜凑到他哥耳边，压着声音小声吐槽。
　　“我之前还以为嫂子是女孩子。”

　　哥哥低低笑了一声，回他：
　　“你自己喜欢的都是男生，你哥我当然也找男孩子，多好。”

　　三人凑在一起拍了一张合照，闪光灯一闪，把过年热闹的瞬间定格下来。

　　拍完照出门，外面堆着厚厚的雪。屿怜和嫂子意外十分合得来，两个人性格还格外相似，抓起地上的雪球就往哥哥身上砸过去。

　　雪球接二连三砸在哥哥身上，他躲得手忙脚乱。
　　“哎小屿你别扔了！要砸冲我来，媳妇砸死我都行。”

　　嫂子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侧过头对着屿怜说道：
　　“我们玩我们的，别管他。”

　　说完又捏起一个雪球，继续跟屿怜打闹。

　　哥哥见状在身后追着两人跑，苦兮兮地嚷嚷：
　　“媳妇，你可不能不要你老公啊！”
　　外面雪还飘着，屿怜和嫂子靠在屋檐下躲风雪，他好奇开口问道：
　　“嫂子，你当初是怎么跟我哥认识的？”

　　嫂子哈了口热气，说起往事，语气满是哭笑不得。
　　“初二的时候，我去上厕所。刚往外走，差点直接摔得半死。你哥就跑过来上演所谓的英雄救美。你都不知道他有多不要脸。”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就开口逗我：‘小弟弟走路看着点，撞进哥哥怀里，你让我怎么办。’我那时候真想揍他一顿，转念一想，打他都嫌脏我的手。”

　　“结果我抬脚往外走又滑了一跤。后来才搞明白，有人打扫厕所，居然在地面弄上了洗洁精。我当时还是学生会的，没直接给他记处分，都算手下留情。”

　　“我狠狠摔在地上，他就站在一旁没完没了地笑我。我们当场就打了一架，两个人全都被记了过。”

　　“那会儿我才刚转学过来，偏偏跟他分在同一个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天天逮住这件事拿我打趣。”嫂子呵出一团白雾，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继续跟屿怜吐槽。

　　“说起来你哥这人也挺离谱，谁能想到原本是死对头，天天打架，最后还打出感情来了，当初真给我整懵了。”

　　“有一回过年，他约我出来打架。我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出门，我妈随手把一个帽子扣我脑袋上，是熊还是兔子造型，我现在都记不清了。”

　　“他一看见我就笑个不停，嘴上还调侃：‘原来学校的校霸也有这模样，这么可爱，来，给哥摸摸。’”

　　“我当时抬手就想冲上去揍他，结果他忽然掏出一枚戒指套到我的手上。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喝糊涂了，就见他搁那儿撒娇，求我跟他交往。”

　　“打了整整一年的架，居然打出情愫，你说好笑不好笑。”

　　屿怜听得忍不住低笑出声。

　　不远处的哥哥早就凑了过来，耳尖有点发烫，伸手轻轻碰了碰嫂子的胳膊，有点窘迫。
　　“别什么都往外说啊。”
　　（嘿嘿作者本来只是剧情里顺带出场的配角，写着写着我反倒磕上陆朔×温叙，索性专门给他俩把名字定下来。哥哥：陆朔和嫂子：温叙）雪还在慢悠悠飘落，院子里残留着鞭炮燃放过后淡淡的烟火气味。

　　陆朔靠在廊边，漫不经心开口。
　　“哎，我说小屿，你刚去往人间的那段时间，我其实挺不习惯的。之前还有个男生过来追你，长大了之后天天往家里送情书，整整连续送了三年，当时真给我吓一跳，不过我感觉你应该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人。”

　　屿怜抬了抬眼皮。
　　“不是都说好了吗，我还没成年，不谈恋爱。”

　　陆朔挑了下眉，带着点戏谑笑了笑。
　　“哦哟，抱歉抱歉，倒是忘了，我们家小怜还是三好学生呢。”温叙哈出一口白气，继续跟屿怜唠起求婚那晚的旧事。

　　“还记得他约我出来要打架的那个过年晚上，他跟我道歉的时候，我就闻见他一身酒味，我才怀疑他喝多了，活脱脱一个醉鬼。刚把戒指套到我手上，人直接往我身上倒，我俩一并摔进雪堆里面。”

　　“你哥个子高，体重还沉，压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被他拽起来，满身全是酒气。我们坐到一旁的长椅上，我戴着带毛的动物帽子并不觉得冷，直接把帽子摘下来扣在了他脑袋上。”

　　“我就问他为什么要喝酒。那时候我们打了那么久，顶多算死对头，勉强算得上兄弟。结果他跟我说，心里笃定自己追不到我，就跑去跟兄弟喝酒，还放话今晚一定要把我拿下，要是不成功他就直接辍学。现在想想多荒唐。”

　　“我那时候都在想，家里长辈知道这事，怕是要把他狠狠教训一顿。为了谈恋爱闹到辍学，我觉得实在不值当。我劝他别做这种傻事。”

　　温叙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他完全不接话，整个人一下子emo下来。我还纳闷他状态怎么怪怪的，仔细一看，他居然哭了。就因为我没有当即答应跟他在一起。”
　　温叙说着，眼底漫开一点柔软，不复方才吐槽时的戏谑。

　　“他就埋在我肩膀上，一直在哭，反反复复求我答应和他在一起。”

　　“后来我还是点头答应了。紧接着他就凑过来亲我。我之前从来没有和别人亲过，完事之后他还笑我，说我吻技很差。”

　　温叙轻轻呼出一团白雾，雪花零星落在肩头。
　　“说实话，那天我其实也哭了。真的万万没有想到，我们两个从前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居然就这么变成恋人。心里酸酸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温叙望着漫天飘下的白雪，语气放缓下来。

　　“说实话，你哥一点都不懂怎么追人，但他本心是个很好的人。我本来就没什么朋友，从来没想过，这辈子居然会和曾经最讨厌的人走到一起。那天回去之后，我偷偷哭了好久，这件事陆朔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就是个胆小鬼。”

　　“其实早在我们第三次打架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他喜欢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就他写情书，把自己的名字偷偷写在信纸背面，真当我看不出来。那时候我们都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大抵都是这样笨拙。”

　　“我和陆朔相识很早，幼儿园就在一块念书。那时候我就挺烦他的，万万没想到升了初中，还能再遇上。所以那天我从厕所一出来撞见他，整个人都懵住了。”屿怜望着眼前打打闹闹的两人，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
　　“我还挺羡慕你们的。不像我，这一辈子过得实在不算幸福。”

　　温叙看向他，语气柔和地宽慰。
　　“别这么讲，说不定以后你也会遇到的。世上那么多人，早晚总会碰上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别总把话说得这么消极。”

　　屿怜轻轻摇了摇头。
　　“我对情爱这种事，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一旁的陆朔插了话，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对了，明天我们就要搬迁去往人间了。想想还挺让人高兴的。地狱和人间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到了那边，你就要读高二。我和温叙到时候就二十一岁，我们两个也可以正式结婚了。想想就挺好。”
　　作者提示：回到人间之后，屿怜对外使用的名字依旧是顾言，屿怜是地狱家人对他的专属称呼，二者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