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罪途》会打滴滴的蜗牛

8、第八章 追兵落地，荒原交火 越野车往北

　　越野车往北开了四十分钟，徐攀一句话没说。

　　他的视线每隔八秒扫一次后视镜，频率稳定得像呼吸，这是刻在神经里的东西，改不掉，也不用改。

　　沙暴之后的戈壁铺了一层新沙，旧的辙印全被抹掉了，天地间干干净净，灰白的天光把荒滩照成一张摊开的纸，远处地平线平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干净得过分。

　　林燕先开的口："多久了？"

　　"从出口出来就跟着了。"

　　"几个？"

　　"两台车，六个人。"

　　她转头看后视镜，两道烟尘在地平线上并排移动，间距稳定，不急不缓，那两台车根本没打算藏——开阔的戈壁滩上一目千里，藏也没有意义，何况他们不需要藏。

　　"一直吊在五公里外。"徐攀说，"不上来，也不拉开。"

　　"在等什么？"

　　"等我们耗油。"

　　他瞥了一眼油表，指针贴着最后一条刻度线在抖，油箱还剩不到六分之一，这是接单之前就知道的数字，本来算了刚好够到废站补给，现在废站烧了，补给没了，油也快见底了。

　　"后头那两台车，"他说，"左边那台一直压着我们的西线，右边那台咬车尾，两台车交替换位，每二十分钟换一次，始终保持一台在前侧一台在后侧。"

　　"什么意思？"

　　"牧羊。"

　　林燕懂了，"他们在赶羊，把我们留在这片开阔地上，不许靠边。"

　　"对，雅丹群在东北方向，还有八公里。"徐攀朝前挡风玻璃右上方抬了抬下巴，远处荒滩上隆起一带错落的土黄色岩堆，像大地长出的烂牙，"进了雅丹，车追不上人，他们的优势就没了，所以他们一直把我们往开阔地里按。"

　　"能冲过去吗？"

　　"冲不过去。"他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我们这台车最高时速一百一，他们的车至少一百四，冲角线会被切，而且——"

　　话没说完，一声闷响从车后方传来。

　　一声闷响从车后方传来，像有人在车尾敲了一锤，全无枪声的尖锐。

　　发动机的声音在半秒之内变了调，从均匀的低吼变成断续的咳嗽，仪表盘上的转速指针猛地坠落，越野车开始减速。

　　"引擎。"徐攀说。

　　"打中了？这么远？"

　　"六百米，移动中，一枪打穿引擎盖。"他握着方向盘把车往雅丹方向带，发动机彻底哑火之前能多滑一米是一米，"普通佣兵没这个枪法，这是养出来的射手，一年打掉几万发子弹的那种。"

　　越野车靠惯性又滑了两百多米，停了。

　　雅丹群在右前方，直线距离大约一公里半。

　　"下车，换鞋。"徐攀推开门。

　　林燕愣了半秒，随即明白过来——追踪粉。

　　第二章废站里发现的鬼脚印还沾在他们鞋底，这种粉末踩过就渗进鞋纹，走路生电，十五公里内对方的接收器能把他们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一直是对方屏幕上两个移动的光点。

　　"后备箱有备用靴。"徐攀已经绕到车尾掀开箱盖，"三十秒。"

　　两人靠着车身迅速换鞋，徐攀把两双沾了粉的旧靴子摆到车头位置，一只立在引擎盖上，一只扔在车侧，摆出匆忙弃车逃进雅丹的样子，然后从医药包里摸出一卷绷带，扯出两米长，一头系在旧靴上，另一头压进碎石堆里，绷带被风一吹，贴着地面轻轻抽动，像有人刚从这里爬走。

　　"信号源留在车这边。"他说，"他们会先扑车。"

　　"那我们呢？"

　　"我们从车底绕到西侧那条冲沟，先进雅丹，占高处。"

　　他打开背包检查了一遍，步枪还在，两个弹匣，四十发，手枪一把，弹匣两个，剩下的都在沙暴前的逃亡里打空了，顾不上补。他把步枪挎好，回头看了一眼林燕。

　　"待会儿我说趴下就趴下，说跑就跑，不许回头，不许等我。"

　　"上一次你也这么说。"

　　"上一次你也没听。"

　　她没接话，跟着他钻进冲沟，猫着腰往雅丹群方向摸过去。

　　身后，两台车加速的引擎声浪从荒原上滚过来。

　　雅丹群比远看的时候更破碎，风蚀的土岩一根根立着，高的七八米，矮的两三米，岩体之间是窄窄的通道，弯弯曲曲，人走进去，三条通道之后身影就会被岩壁吞掉。

　　徐攀带林燕爬上一处最高的岩台，趴在顶上回头看。

　　两台车已经停在他们的越野车旁边，黑色越野，改装过底盘，车顶没有枪架，人从车里出来，六个人，全部黑色作战服，没有徽章，面罩遮脸，四人直奔弃车位置，两人分开，呈大弧线往雅丹群两翼包抄。

　　标准的清扫队形。

　　"四个扑车，两个绕翼。"徐攀低声说，"绕翼的这两个归我。"

　　"你背上还有伤。"

　　"箭伤在肌肉层，不影响据枪。"他拉了一下枪机，"你在这里趴着，看住扑车那四个，他们有动作就告诉我，只说方位和人数，别的都不用说。"

　　"明白。"

　　他滑下岩台，身影进通道，三步之后就没入了岩体的阴影。

　　林燕趴在岩顶，从背包里取出望远镜，镜头扫过弃车位置——四个黑衣人围着那双旧靴子和绷带走了一圈，其中一个蹲下去用仪器扫描，然后抬头朝雅丹群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四个人分成两组，一组两人留在车边警戒，另一组两人开始朝雅丹群推进。

　　推进的节奏很稳，交替掩护，一人前出二十米据枪，另一人跟进，再交换，教科书式的动作。

　　胸口的碎片贴着皮肤，凉的，静的，一点光都没有，这座秘境的封印已经彻底沉回了睡眠，对地面上的枪、人、死亡毫无兴趣。

　　它只管地底下的东西。

　　地上的事，归人自己。

　　左翼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布料被撕开，然后是第二声，间隔不到一秒。

　　望远镜里，右翼那两个包抄手同时停住了，其中一个对着耳机说了句什么，两人背靠背转了半圈，然后改变了路线，朝左翼声音的方向压过去。

　　林燕压低声音："左翼两个没了，右翼两个正朝左翼去，车边还有两个。"

　　耳机里，徐攀的声音很稳："收到。"

　　接下来的四分钟，她看着两个黑衣人在雅丹通道里推进，动作依然教科书，但地形已经换了主人——他们受训的科目全是开阔地和建筑，窄通道里的交替掩护有半拍的延迟，每次转身据枪，枪口扫过通道死角的时间比标准慢了零点几秒。

　　在别的地方，零点几秒什么都不算。

　　在这里，够了。

　　第一个黑衣人拐过一道岩壁的时候枪就响了，两发，他仰面倒下去，头盔磕在土岩上，滚了半圈停住，后面那个立刻贴壁，枪口指着前方，大声呼叫支援，耳机里车边两人开始移动，朝雅丹群跑步接近。

　　然后他头顶上方的岩脊松动了。

　　那块岩石是徐攀两分钟前爬上去时撬松的，几十公斤的风蚀岩从三米高处翻下来，正砸在他据枪的手臂和肩上，枪脱手，人被砸得跪下去，还没等他抬头，一支枪管已经顶在了他的面罩上。

　　"别动。"

　　黑衣人僵住了。

　　"耳机摘下来，扔远。"

　　他照做了。

　　"趴下，脸朝下，手放后腰。"

　　他也照做了。

　　林燕在岩顶看得清楚，徐攀单手控枪压着俘虏，另一只手探出通道边缘，朝车边方向打出两个点射，子弹没有打人，打的是那台车的发动机舱，□□头撕开金属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响，车头的黑衣人立刻缩回车身后，不再露头。

　　"走。"徐攀押着俘虏退回通道，经过林燕的岩台下方时抬头，"换位置，他们的支援在路上。"

　　"支援？"

　　"刚才耳机里的呼号，两个不同的电台在应答。"他把俘虏往前推了一把，"扑车的是一组，后面还有一组，刚才一直没动，现在动了。"

　　三个人在雅丹群里穿行，俘虏被反绑双手押着走，走出五百米，徐攀在一处三面岩壁的死角里停下来。

　　"问吧。"他把俘虏按跪在地上，对林燕说，"我问不出东西，我会的问法，问完人就不能用了。"

　　林燕蹲下来，扯下俘虏的面罩，底下是一张三十岁上下的脸，晒得很黑，眼神戒备但不慌。

　　"雇佣合同还是编制内？"她问。

　　对方不说话。

　　"你们的行动预算走的是几级授权？"她换了个问题，语速不快，"跨境任务，六人小队，改装车，养一个一年打几万发子弹的射手，这一套配置烧的钱，够普通佣兵团队接二十单。私活养不起你们。"

　　对方的眼神动了一下。

　　"拿人钱财办事，我理解。"林燕说，"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们接的目标描述里，写的是夺回货物，还是杀人？"

　　沉默持续了五秒。

　　"夺货。"对方开口了，声音沙哑，"活口优先，死了也验收。"

　　"雇主谁？"

　　"单线联系，我们也不知道。"

　　"电台呼号，猎隼是谁？"

　　对方的嘴唇闭上了，这次是真的不会再说了。

　　林燕站起来，朝徐攀摇了摇头，该拿的都拿到了。

　　徐攀走过去，从俘虏肩臂的位置撕开一道口子，作战服的布料底下露出一块缝在臂部的暗色布标，黑底，上面是一个暗灰色的图案——一只从灰烬里抬头的鸟，翅膀只展开了一半。

　　他盯着那块布标，三秒钟，没说话。

　　林燕凑过来看，"认识？"

　　"灰烬。"他说，"外围分支的标识，三线承包序列，专门干正规序列不接的活。"

　　"灰烬……"她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废站里的追踪粉，G系列——"

　　"G系列军械库只有灰烬有配额。"徐攀把布标整个撕下来，捏在手里，"那批配方三年前该销毁，销毁令是我签的。"

　　"你签的？"

　　"我执行销毁，报了销毁，库存记录是零。"他看着手里的布标，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现在它出现在这里，说明有一批没进销毁名单，被人截留了，三年前截的。"

　　三年前，正是他被扣上污点档案的那一年。

　　通道里安静下来，风从雅丹的豁口里灌进来，卷着细沙擦过岩壁。

　　林燕看着他，把所有线头在心里过了一遍：加密黑单，无外泄源，雇主就是追杀者；追踪粉提前布在废站，网从三年前就开始织；现在，臂章上的灰鸟把最后一环扣上了。

　　"单子是他们放的。"她说，"钓我们进秘境拿匣子，拿完在外面收网，货和人一起收。"

　　"嗯。"

　　"他们算准了油量，算准了路线，算准了我们会接单。"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四个先手的现在躺在外面，可能就漏算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

　　徐攀没接这句话，他把布标塞进口袋，转身检查俘虏身上的装备，战术背心、电台、水袋、弹药，一件一件摘下来分门别类，动作快而稳，像拆一台用完的机器，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仪式。

　　电台的耳机里忽然响起电流的杂音，然后是一个声音，冷静，干燥，不带情绪：

　　"猎隼，猎隼，报告情况。"

　　三个人都停了。

　　那个声音重复了第二遍，"猎隼，回话。"

　　徐攀摘下俘虏的耳机，捏在手里，没有回话，也没有捏碎，他把它塞进了背包侧袋。

　　"留着。"他说，"他们的频道，以后有用。"

　　"他们会知道小队全灭了。"

　　"他们本来就会知道。"他朝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荒原尽头，雅丹群的外面，新的烟尘正在地平线上聚起来，比之前那两道粗了一倍，"二组在收拢，或者三组在出发，说不清，但人数比刚才多。"

　　"打得过吗？"

　　"打不过。"他答得干脆，"子弹不够，我背上还有个洞。"

　　"那就跑。"林燕说得很平静，"我们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

　　徐攀看了她一眼，左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他把俘虏捆在岩壁的凹坑里，堵了嘴，留了水袋——按规矩该灭口，他不打折扣的时候很多，但这一枪他扣不下去，人交代了情报，这是交换。

　　三个人从雅丹群的北侧出山，那台发动机舱挨了两发□□的黑车居然还能打着火，缸体没伤到，只是废了散热，够跑一百公里。

　　物资转移到车上，水、弹药、电台、一个加密硬盘，最后是那两具从弃车里搬出来的备用油桶，居然还有半桶油，全加进了油箱。

　　林燕坐进副驾驶，金属匣放在膝盖上，笔记本摊开在匣子旁边，星图上北疆的那个坐标点被她圈了出来。

　　徐攀发动车子，方向盘往北一打。

　　后视镜里，雅丹群的轮廓在烟尘前面缩小，更远处，那道加粗的烟尘沉默地压过他们的旧车辙，一公里一小时地啃掉距离。

　　胸口的碎片忽然温了一瞬。

　　很轻的一下，像有人在背后碰了碰她的肩膀，方向感清晰，正北偏西，指着阿尔泰山脉的深处。

　　第二处封印，在等他们。

　　而身后的追兵，也在。

　　越野车碾过新沙，朝着北方的地平线开了过去，车尾的烟尘拉出一条笔直的线，像有人在灰白的纸上，划下了一道还没干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