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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四十七章·恨深入骨

      从城东分局后院走回办公室的那段路,我脑子里是空的。脚步自己认得路,拐弯、上楼、推门、坐下,像一段写好了的程序在没有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己跑完了全程。直到我坐在办公椅上,后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面那台电脑的黑色屏幕上,屏幕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眉眼模糊,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回来了。

      桌上摊着的资料还是下午那些:鞋印照片、录音笔、孙航的现场照片。孙航的脸在照片里半朝上仰着,额头上那两个字被日光灯照得清清楚楚,"暗枭"两个字的笔画在他的皮肤上像两道干涸的河床,深而干裂,边缘翻起的皮屑在特写镜头里纤毫毕现。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视线从第一张照片移到第二张、第三张,每一张都比前一张更清晰、更锋利。我伸出手把那张照片翻了过去,让它朝下扣在桌面上。

      桌面上还有那支录音笔。金属外壳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指示灯的位置是暗的,没有亮,没有呼吸。那支录音笔里装着他的声音,他站在水库边或者某条地下通道里录下了那些话,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怎么说,每一个字都经过了预先的排列和筛选。他说"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他说"那枚鞋印是证据",他说"我会在截留井等你"——现在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了新的重量。他录这些的时候知不知道孙航已经躺在那条排水沟里了?他知道。他一定知道。孙航额头上的字是他刻的,那道剖开胸腔的切口是他开的,肠子被他塞进呼吸道里的时候他大概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录那些话的时候手上还残留着那个年轻警员的体温。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八月底的夜风灌进来,裹着街道上汽车尾气和烧烤摊油烟混合的气味,堵在鼻腔里,闷得慌。我靠在窗框上,让风持续地吹着,吹得眼睛发干。远处南城的灯光在夜色中铺展开来,路灯、车灯、楼群窗户里的光,星星点点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锡箔纸上残留的碎片。我曾以为他站在那些灯光的对面,从暗处看着我,我在地面上走,他在暗处替我铺路。那些走过城南到城东的节点、那些留在墙上和纸上的标记、那些被我当作线索的信封和纸条,我以为是他从一个更暗的位置上递过来的光。现在那些节点的所有指向都收束成了同一条线,连在他拿着刀的手上。

      第二天早上,我把录音笔和那张鞋印照片放在了证物袋里,交给了技术组。小杨来取的时候站在我办公桌前面没有立刻走,他看着我的脸色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最后只问了一句:"林队,需要比对什么?"

      "录音笔上的指纹,鞋印的深度分析,还有——"我顿了一下,"录音笔外壳上有没有血迹残留。"

      小杨愣了一下,看了我两秒,然后点了下头,拿着证物袋出去了。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些翻过来的照片上,白色纸背在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天下午,赵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城东外围那片区域的巡逻力度已经加倍了,截留井周边的所有出入口都安排了人,如果陈渡还在那片区域活动,很快就会被发现。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他是否还在那片区域活动?他那天晚上在截留井底部吻了我之后说要去找章远,然后他走了。他走的方向是通道深处,不是地面。他可能还在地下,也可能已经通过我不知道的出口离开了。他在那套地下系统里待了那么久,比我更熟悉每一条岔路和每一道暗门。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支录音笔的指纹比对结果等来了。技术组的报告说录音笔外壳上有三组指纹,其中两组属于同一个人,高度重合,是陈渡的。第三组指纹比较模糊,像是被擦过一遍之后留下的残余,无法确定归属。录音笔外壳上没有检测到血迹反应。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份报告,报告只有一页纸,上面印着几行数据和结论,纸面平整干净,像是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晚上加班的时候我收到了城东分局发来的一份补充材料。孙航的手机已经被找到了,在他宿舍的枕头底下压着,手机里的最后一条未发送消息是发给我的。草稿箱里有一行字,打了一半:"林队,我在城东制冷厂那边看到一个人影,像——"

      像什么?像谁?他看到了谁,然后那个人的名字还没打出来,手机就被放下了,或者被拿走了,然后他被带到了那条排水沟旁边。那行字停在了"像"字的最后一笔上,笔画的尾端在键盘的字符输入记录里留下了一个微弱的停顿。

      我关掉那份材料,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开始下小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被路灯的光映成无数条细长的亮线,斜斜地划过窗面,像有人把一束被拉长了的银针整把地抛了过来,密密麻麻地扎进玻璃表面的每一寸空隙里。雨声细碎而均匀,像远处在反复搓着什么东西。我看着那些雨线,那些线条在我的视野里跟孙航额头上的字重叠在一起,又跟丙-09仓库墙上那行"昭昭爸爸在这儿"重叠在一起,又跟我妈案板下方那枚不属于任何人的模糊鞋印重叠在一起。它们一层一层地叠着,像被压在同一个文件夹里的所有照片,每一张都叠在上一张上面,边缘错开了一点,从侧面能看见那些参差的纸边。

      我拿起手机,翻到加密号码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在"是"那个字上,已经过去三天了。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孙航呢。"

      发送。然后我等了三十分钟,屏幕始终暗着。我锁了手机放回口袋里,雨还在下。窗外的灯光在雨幕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边缘晕开成不规则的亮圈,像许多被水泡软了的眼睛。

      第三天,我没有收到回复。第四天也没有。那支录音笔放在我的抽屉里,金属外壳贴着其他证物的边角,被压在文件下面。孙航的手机被锁进了物证室,那条未发送消息的内容录入到了系统记录里,在数字之间安静地躺成一串字符。我把那三个字打过去的那个晚上,陈渡没有回我。那条消息像一枚硬币落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过了一整天,连落底的声响也没有传上来。

      而在东线的某个转角里、在截留井的更深处、在某个我没有走到的岔道尽头,他也许正蹲在某个角落,用那把刀在人身上刻下最后一行字。那些字迹在暗处是看不清楚的,要等光线照上去才会浮现出来,笔画干燥而深陷,像干涸的河床尽头最后一截已经断流的河道。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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