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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四十三章·水库

      九月七号凌晨四点半,城东水库北岸的芦苇丛还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薄雾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未打磨的旧铜镜,倒映着远处尚未破晓的天际线。我蹲在芦苇丛后面的土坡上,望远镜的镜头穿过芦苇叶尖的缝隙,对准了排水渠出口附近那片区域。耳机里传来小杨压低的声音:"东侧就位了。能看到排水渠的闸口,暂无明显活动。"老陈的声音过了几秒也响了:"西侧。闸口另一面,视野良好。"

      凌晨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浓重的潮湿气息,裹着水草腐烂和淤泥混合的腥味,吹在脸上是凉的,像一层细密的湿布贴着皮肤。我放下望远镜,又拿起来调了一次焦距。排水渠的闸口在暮色中呈现出一段灰白色混凝土的轮廓,闸门半开着,门缝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闸口两侧的河堤上长满了茂盛的芦苇和灌木,在水面与堤岸之间形成了一道浓密的、暗绿色的屏障,把闸口周围的一切都遮蔽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有人事先在地图上标注了这个位置,即使站在岸边也不太可能注意到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出口。

      "闸口附近有脚印。"我在对讲机里说,"东侧河堤上,三到四组,新旧交替。时间跨度在最近一周以内。"

      小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排水渠内部有人活动过的痕迹吗?"

      "目前看不到。待确认。"

      天光慢慢亮起来。东边的天际线从灰蓝变成灰粉,再从灰粉变成一种透亮的浅橙。水面上的薄雾逐渐散开,露出了更远处水库中心那一层细微的波纹,像许多鱼在水面下游动时留下的擦痕,一圈一圈的,慢慢地扩散着。那些波纹在光线的照射下反着一层极细的白光,浮游的细碎亮片一样不停闪烁着。空气里的湿气被初升的阳光蒸起来,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紧贴着水面微微地浮动。

      我沿着河堤的北侧往前摸了一段,走到靠近闸口的一片灌木丛后面停下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闸口的侧面,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半开着,门框上挂着一把没有锁上的挂锁,锁梁搭在搭扣上。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手电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大约五六米深的地方就消失在某处转角了。顺着甬道往下大约十米,能闻到一股不同于水边的气味——更干、更闷,混着混凝土和钢铁生锈的淡淡涩味。

      我蹲在灌木丛后面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往后退,退回到芦苇丛深处的隐蔽位置。对讲机里传来小杨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林队,东侧河堤上发现了一些碎片,像是撕裂的布料,深色的,挂在芦苇秆上。尺寸大约十乘五厘米,边缘不规则。我取样封存了。"

      "继续观察。"

      天色越来越亮了。早上的太阳已经从水库东岸的树梢后面升起来,把水面照成一片亮闪闪的白。远处的村庄有炊烟升起来,细瘦的一缕,在近乎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向上延伸,然后在高处散开,与浅蓝色的天光融在一起。我蹲在芦苇丛里,身上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了大半,膝盖以下的裤腿沉甸甸的,湿布贴着皮肤,凉意透过布料渗进骨缝里。望远镜的镜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用袖口擦了一下又重新举起来。

      闸口那边还是没有动静。那扇半开的铁栅栏门在晨光里拖着一条短粗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像一道被压扁了的口子,裂隙里容得下一个人侧身挤过。挂锁的搭扣依然只是挂着,没有锁上,像是有人进去了之后随手搭了一下,留给后面的人一把虚掩的机关。

      上午十点左右,老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闸口东侧大约三十米的水面上有油渍。面积不大,但色泽较新,像是最近有东西在水面上排过油。"

      "船?"

      "可能。也可能是机械设备排的。"

      我沿着河堤往东走了一段,在老陈说的位置停下来。水面上确实浮着一小片彩色的油膜,在阳光下反着虹彩般的光。油膜的边缘很清晰,没有被风完全吹散,像是刚形成不久。水边的淤泥上有几道拖曳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入水中,边缘粗糙,从堤岸延伸到水线处。那些拖痕的宽度大约一尺,两端被水泡软了,中间的泥痕还是湿润的,在阳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我蹲在岸边看着那几道拖痕,它们在我的注视中缓缓地干燥着,边缘逐渐收窄,很快就要彻底消失在这个早晨的水汽里了。

      "有东西近期被拖进水里了。"我对着对讲机说,"体积不大。可能是密封箱之类的。"

      小杨那边沉默了几秒:"林队,你打算从闸口进去?"

      我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半开的闸口像一道沉默的呼吸,在阳光下静静地敞着,门缝深处是暗的,看不清它通向哪里。风从水库的水面上吹过来,把油膜吹散了一些,那些虹彩色的油花在波纹间慢慢裂开又聚拢,像一张被反复撕开的薄纸。

      "下午再进。"我说。"现在光线太亮,闸口周围没有遮蔽。等到傍晚,从闸口侧面的灌木丛方向进入甬道。"

      老陈的声音响起:"我在西侧补位。闸口外圈的观察不撤,保持到傍晚。"

      我放下对讲机,退回芦苇丛深处。阳光已经升高了,把整片水库晒得亮堂堂的,芦苇的叶子上那些露水被蒸发殆尽,草叶的颜色从湿漉漉的深绿变成干燥的浅绿,在微风里轻轻摆动着。水面上的油膜已经散了,那些拖痕也被晒干了,跟周围的泥土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下午四点,太阳开始偏西。水库的水面从亮白变成橘黄,芦苇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堤岸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暗纹。我蹲在灌木丛后面把装备重新整理了一遍——手电、备用电池、折叠刀、手机、对讲机。靴带重新系紧了一遍,裤脚收进靴筒里。我把一枚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那枚钥匙齿纹光滑,边缘的磨损痕迹在指尖有一层细微的触感。钥匙攥久了被体温捂热了,温温地贴着掌心的纹路。

      五点二十分。闸口在斜阳里投出一条斜长的阴影,那道阴影横跨了闸口前的空地,延伸到河堤的草坡上。我趁着光线转换之间那一段短暂的灰色间隙,从灌木丛后面移动到了闸口侧面的阴影里。那道铁栅栏门近在眼前,半开着,门缝的宽度刚好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过。挂锁的搭扣还虚挂着,我伸手把它从搭扣上摘下来,放在门框旁边的地面上。

      然后我侧身挤进了那道门缝。门框边缘的锈迹刮过我的外套肩膀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粗糙的砂纸擦过布料。我进来之后站定在甬道入口的阴影中,身后的光线在门缝里缩成一道窄窄的亮线。

      甬道比我想象的深,地面是粗糙的混凝土,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泥沙,走上去几乎无声。两侧的墙面上有暗色的水渍痕迹,从墙脚蔓延到大约一米高,像是曾经被水浸泡过。甬道转了两道弯之后,光线彻底消失了。我打开手电,光柱照亮了前方一段平整的墙面和地面,空气中那股混凝土和生铁的气息比入口处更明显了。甬道尽头是一扇门。普通的木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门把手上有一层薄灰,边缘有一小块被蹭掉的部分,露出了底下的木色,像是最近被握过。

      我走过去,握着那个把手上被蹭掉漆的部位慢慢推开了门。门里的空间比甬道大得多,像是一个旧泵站的地下机房。天花板大约四米高,墙壁是红砖砌的,部分砖面附着着暗褐色的水垢。地面上散落着几段废弃的铸铁管道和生锈的设备基座,有几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粗缆线,末端被剪断了,铜芯裸露在空气中,断面处已经氧化成暗绿色。泵站正中间有一张桌子,铁质的,表面漆层剥落得所剩无几,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金属本体。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旧帆布袋,袋口扎着绳子,系了一个很紧的结。

      我走到桌边,把帆布袋的绳结解开,拉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摞文件、一台旧手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文件是最上面那一份,纸面已经有些卷边了,是一份手写的日志。日期从几个月前开始,每隔几天添一段,字迹跟东-03那些纸上的相同。我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行字。

      "丙线清理完毕。东线启动。物资储备库防空洞已连通。待东-03资料转移完成后,终点在水库泵站。"

      我在那沓纸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他的名字缩写,两个字母,工工整整地写在页脚:"CL"。

      陈渡。

      他来过这间泵站。他把这些资料放在帆布袋里,绳结系好,放在桌子上,然后从闸口离开了。他来过,放好了东西,然后走了。去下一个地方。他在这条线路上留下的每一个标记都是这样——走过、放置、离开。像一排放在墙角的火柴盒,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一段快要烧尽的火绒。这间泵站只是其中一只,而装着最后那根火柴的地方,可能还在更深处。

      我把帆布袋系好放在原处,没有带走。然后我站起来,用手电重新照了一遍泵站的内部。泵站深处有一扇小门,矮一些,像是一个通向更下层空间的入口。门框上方的墙面上刻着一行字,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钥匙尖划的:"我等过你了。"

      我站在那行字前面。风从泵站上方的通风口漏下来,吹在我后颈上,像是谁在经过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

      【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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